面對一件又一件處理不完的案件,南山有時候就會想,當忙忙碌碌成為一種習慣,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職業之間的差距其實就沒有那麽大了。自己這個也算是資深了的法官和流水線上的打工一族有什麽不同嗎?如果有時間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進行思考,那就有不同。如果沒時間思考,機械地去按照設定的程序走完流程,那就是沒有什麽區別。
作為一個法官,思考自然也就成為南山自身一個重要的價值體現。需要他思考的問題很多,政治的經濟的法律的道德的倫理的專業的常識的。凡此種種,都要進入他的大腦,這是他的機器,思考的機器,他每時每刻都要開動它,讓它或快或慢地運轉起來,在那些社會矛盾交織的問題中尋找各種解決的路徑辦法和方案。
一旦停止思考,他就會成為流水線上的打工一族,只能按照設計好的方案來生產單一的產品。他的產品卻永遠不會是單一的,因為他要面對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都有著與別人不一樣的故事,有著不一樣的遭遇,也有著不一樣的需求。
所以,當趙二妹再次帶著她化解不開的愁容,帶著她期盼被人們理解的眼神,坐到南山對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下便放下了手裡的卷宗,和趙二妹一樣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趙二妹難得地笑了起來:“庭長為什麽也歎氣啊?”南山真誠地說:“每個人都有不容易的事,都有不順心的事,歎口氣多多少少能讓自己緩解一下吧。”
趙二妹讚同地說:“我有時候想不通就失眠,歎兩口氣就好了,就會不知不覺睡著了。”南山笑著說:“對啊,歎氣其實是一種放下,是一種壓力的釋放,雖然是一種消極的態度,但卻是我們經常使用的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它會讓我們慢慢放下一些執念,慢慢放下一些包袱,活得更輕松一點。”趙二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茫然的眼神中閃現出一絲新亮的東西。
南山給趙二妹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望著她和緩地說:“今天下午,我已做了安排,推了其他的事,我們就專門來談談你的事。有什麽心事,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我比你大幾歲,你可以不把我當作一個法官,就當作是你的兄長。你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然後,我們再討論一下你的案件,你看好不好?”
趙二妹感激地說:“我就想找個人訴訴苦,沒有人願意聽我的。家裡也沒人願意聽,我每次想要和他們說那些事的時候,他們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認為我腦子不好。我不是腦子不好,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想不通就苦悶,越苦悶就越想不通,最苦悶的時候,我想過要自殺,真的想要自殺!我覺得活得太窩囊了,不如死了算了,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只是自己左思右想又實在是不甘心,覺得自己會死不冥目的。有些事,對也罷,錯也罷,已經改變不了,也不是很重要了。但是有些錯,不應該由我一個人來背著,那是有原因的。”
南山點點頭:“你說的對,有些事,有些錯,不是一個人的原因,不能讓自己來背,也不應該由自己來背。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趙二妹慢慢地喝了口熱水,抬起頭,又歎了口氣,她終於決定打開內心最後一道屏障,放下所有的思想包袱,她要向南山說出自己的故事,說出自己弊了十幾年的苦悶和糾結。
趙二妹的思緒回到了十幾年前,她的臉上開始有些喜悅之色,隨後又出現了一些憂鬱之色。
趙二妹說,
自己那個時候最想解決卻一直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讓她日思夜想的戶口問題,終於等來了給予她希望的一天。 那一天的經歷她是忘不掉的,它猶如一段錄像那樣,時常會被她拿出來放一放,是自己一個人孤獨地看,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品味。時間長久了,她的心就慢慢地空了一般,看著看著想著想著,就覺得如看別人的故事一樣,麻木了。她會在麻木中自言自語,自怨自艾,然為就一個人搖搖頭,一個人苦笑,一個人歎氣,有時候會莫名地流淚,有時還會在夜深人靜中自己哭醒。
立夏的那天,是她的生日。按照廠裡的規定職工生日這一天有生日假的,是可以休息一天的,另外還能收到工會送的生日賀卡和一束鮮花,但那是正式工才享有的待遇,像她這樣的臨時工是沒有的,趙二妹只能如往常一樣地上班。
那天,趙二妹剛走進車間,班長李豔就把一張表格遞給了她:“上午抓緊時間填好,中午的時候交到工會辦公室。”趙二妹不解地問:“每年都要填表嗎?今年填了好幾次了。”李豔說:“廠裡要停一條已經淘汰的過時的生產線,準備要新建一條自動化程度更高的生產線,可能先要下崗一部分人,還要招一批新工人進行培訓,這次填表不知道是不是與這個有關系。”趙二妹也聽說了這件事,聽李豔這樣一說,心裡就有點擔心起來。
匆匆地吃過中飯,趙二妹利用午間休息的半個小時填好了表格,趕緊送到工會辦公室。
辦公室裡只有工會的方乾事在,方乾事因為過於肥胖,大家都喊他方胖子,他也自嘲地稱自己為胖哥,但趙二妹不敢這樣稱呼,每次都是客客氣氣地喊他方領導。躺在沙發上的方胖子看見趙二妹走進來,眼睛一亮:“二妹啊,找胖哥有事嗎?”在趙二妹的印象裡,方胖子還是很和藹可親的,一張胖臉上總是掛著笑意。她想了想說:“方領導,我想問你個事。”方胖子從沙發上爬起來,走過去關上辦公室的門,轉身望著趙二妹滿臉都是笑意地說:“來來來,坐下來,有什麽事盡管說,只要是胖哥能夠辦到的,一定給你辦到。”
趙二妹聽了這番話就有些感激,雙手把表格遞到方胖子的手裡,方胖子說:“哦,這是職工情況摸底表,下個月廠裡要研究下崗一批人。沒關系,你要是信得過胖哥,我來給你想辦法,不但不下崗,還可以轉崗去培訓,培訓後就成技術骨幹了,工資能漲一大截的。”發現趙二妹眼神裡充滿懷疑的神情,方胖子眯起眼晴:“你不相信啊?”她不知道說什麽好,說相信她認為沒那麽好的事,說不相信,她也知道這個方胖子的確有些能耐,聽說他是廠長老婆的表舅。
趙二妹轉念一想,如果真的下了崗,自己這幾年的努力就算白費了,她不想再回到小鎮上去。或許方胖子真的可以幫她的忙,如果能轉崗培訓,那肯定會有很多好處的,方胖子既然能主動說這事,那一定是有辦法的。想到這裡,趙二妹便說:“方領導,要是你幫了我這個忙,我一定會感謝你的。”
方胖子又看了一眼登記表,搖了搖頭說:“二妹你這個人太老實了,幹了這麽多年了還是個臨時工,你不知道廠裡的規定嗎?”看著滿臉都是疑惑的趙二妹,方胖子示意她坐到沙發上,湊近她一些說:“你年年評為先進個人有什麽用,關健是要能評上廠勞模,評上了廠勞模就能成為長期合同工,長期合同工和正式工基本上沒有多少區別了。廠裡每年還會推薦廠裡的勞模到縣裡參加評比,如果評上了縣勞模,你就既可以轉戶口又可以轉為正式工了。”
趙二妹誠懇地說:“我聽說過這些規定,但我好像不夠條件?”方胖子自信滿滿地笑起來,就勢拉過她的手拍了拍:“條件都是人創造出來的,事在人為嘛,評勞模就是工會管的事,只要胖哥我幫你,不夠條件也夠條件了,這些事都不是事。”趙二妹想抽回手來,但又覺得這樣會傷了方胖子的面子,就遲疑了一下,聽了方胖子的話她也心動了,這是一條明明白白的路,照理說是可以走得通的,何況憑自己的技術和表現,她也的確比其他人都好。
方胖子見趙二妹沒說話,知道她的心事,便又拍了拍她的手:“二妹放心,胖哥說到就會做到。”在廠裡這幾年,還沒有哪位領導真正地關心過她,趙二妹心裡頭覺得一熱:“方領導這樣關心我,我一定會感謝你的。”方胖子又笑了:“沒事的沒事的,不過以後呢你要聽我的,要按我的要求來做。”趙二妹想反正這條路走不通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不管事成不成,反正她也不會少了什麽,她看著方胖子點點頭說:“我肯定會聽方領導安排的。”方胖子滿意地笑了:“以後沒人的時候就不要叫方領導了,叫胖哥,親切,啊。”方胖子又拍了拍她的手。
趙二妹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上班的時間到了:“胖哥我去上班了。”方胖子這才松開了她的手,依舊滿臉是笑:“好好好,記住啊,我今天和你說的話不能和別人說,以後有什麽情況私下裡跟我說就好。”
下班後,她心事重重地走出廠門,拐入一條小巷。因為不是正式工,廠裡不會給她分宿舍的,只能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租的房子離廠子不遠,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就到了。路燈有些昏暗,趙二妹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注意到不遠的地方有個人影晃了一下朝她走過來,她定定神才看清是表哥劉平。
“表哥,你怎麽來了?”趙二妹有些意外,“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表哥劉平一手拿著一束黃玫瑰,一手提著一盒生日蛋糕,微笑著望著她。趙二妹的眼睛就有些濕潤了,她的生日只有表哥劉平還記著,連她自己都不再在意了,“謝謝你。”趙二妹發自內心地感激,這個城裡的男人總是細心地呵護著她,讓她時常感到溫暖。在她需要的時候,又總是會出現在她眼前。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表哥劉平的臉上總是掛著笑意,似乎從來沒有過憂愁和煩惱。趙二妹的印象裡表哥劉平帶來的總是好消息,物價上漲了,他不會說為什麽要上漲啊?他只會說銀行利息又加了工資又漲了。公交車票漲了,他也不會說為什麽要上漲啊?只會說馬路修得寬了一倍,比以前也平坦多了,公交車也換成新的了。他是個從來不喜歡抱怨的人,總是能帶給人希望。
結婚後,趙二妹的心裡就像是空了,已經不存一點希望的影子,她之所以沒有離開這個小小的縣城,只是還舍不得離開這個自己已做了五年的工作,她已經習慣了流水線,她已經習慣了在機器轉動的聲響裡一天一天地數日子。
趙二妹疑惑地望著表哥劉平,有什麽好消息能和她有關系呢?她很感激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這個男人總是能帶給她溫暖,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屬於他,他也不屬於自己。
“你可以辦理城鎮戶口了。”表哥劉平微笑著嘴角有點誇張地向兩邊拉長了些,表情顯得有些怪異。趙二妹覺得表哥劉平在哄她開心:“你哄我吧?天上掉餡餅了?我倒是想啊,天天想,夜夜想。”“不是天上掉餡餅。即使天上掉餡餅搶的人太多也不一定能搶到的。是有明碼標價的餡餅了,可以花錢買得到了。”“買?”趙二妹這幾天倒是聽到了一些傳聞,她看著表哥劉平有些半信半疑。
“昨天晚上縣委常委會連夜研究定下來的事,今天下午發的會議記要。”“真的啊?”“會議記要是我親自印發出去的,小妹還不相信嗎?”“像我這種情況符合條件嗎?”“符合條件,這次放開戶口,主要是解決一部分長年在城鎮企業單位工作卻沒有城鎮戶口的,在城鎮從事經商活動沒有城鎮戶口的問題,因為沒有戶口造成工作和生活方面產生不公平待遇,子女上學也沒有辦法解決。這不僅是個人的問題,也是個影響到城市發展的問題。但是因為國家現在沒有明確的規定,所以不能正式發文件,只能以會議記要的形式發到有關部門,先試行放開一部分,這是個地方性的臨時性政策,以後會不會發生什麽改變是很難說的,政府的意思是要做到能放能收。所以,限定了一些條件,不是只要有錢就能買,限定了收費標準,既要讓一部分人能交得起,也要讓沒有迫切需要解決戶口的人望而卻步。具體來說一個農轉非戶口要收費6000多塊錢,是你三、四年的工資,你要好好考慮考慮,要是想辦的話就得抓住這次機會,還要抓緊時間,下個星期就要開始辦了,還有就是隨時都可能結束。”
趙二妹明白了,真真切切的機會就在眼前,她如果需要就必須抓住它,或許過了這個村就不會再有這個店了。對於她來說一個城鎮戶口不僅僅是身份問題,還牽扯著她兒時就體會過的不公,還牽扯著她能不能轉正成為新風紡織廠的正式職工,成為正式職工她的工資就會翻倍,以後每年也會上漲,她就會享受到工會成員的待遇,她的假期就不會比別人少一半,就不會有人歧視她是個鄉裡的妹子。三年的工資沒有了可以再掙回來,眼前這個能讓她找到尊嚴的機會卻可能稍縱即逝。
第二天,趙二妹利用自己輪休的時間回到了鎮上,她要與姚大保商量一下。
姚大保正在自己的百貨店裡忙著下貨,聽到趙二妹說要拿六千塊錢辦戶口,頭也不抬就拒絕了:“你是瘋了吧,要花這麽多錢買一個戶口?戶口能掙錢嗎?”他拆開了一包剛進的各式各樣的時裝:“我拿六千塊錢進點貨,賣出去就變成了一萬多塊錢, 乾個幾年,幾千就變成了幾萬,幾萬就會變成十幾萬,十幾萬就變成幾百萬。你告訴我,你買個戶口有什麽好處?”
趙二妹看著姚大保:“表哥劉平說你也是符合條件的,也可以買一個,我們倆需要一萬二,一萬二能解決我們倆的戶口有什麽不好,以前這是你想也不敢想的事。以後,我們的小孩就是城鎮戶口了。”
姚大保停下手裡的活:“我從來沒想過要個城鎮戶口,以前沒有想,現在也沒有想。一個城鎮戶口能解決什麽問題?可以給你吃的?還是能給你穿的?或者有其他什麽好處?你說你能轉正式工,這個正式工有什麽了不起,有我掙的錢多嗎?就說你那個表哥劉平,他也沒我掙的錢多。什麽好處都沒有的事,為什麽要做?我倒是聽說政府已經沒錢發工資了,是不是政府想用賣戶口的辦法騙錢?你還是不要上當受騙了。”
望著眼前和她結婚已有一年多的姚大保,趙二妹忽然感覺他是那麽陌生,這個男人現在已變成了一個掙錢的機器,一股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絕望讓她打了個寒顫:“你發你的財吧,我自己有錢,我願意上當受騙,不需要你操心了。”
趙二妹決定用自己這幾年掙來的錢改變自己的命運,姚大保楞住了,他看到了趙二妹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看著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很是不解地歎了口氣,衝著趙二妹的背影說:“我當然要發財,不發財我姚大保什麽都不是,只有發財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下期預告:第十一章有一種感情叫不要錯過今生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