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放下了手裡查閱的資料,十指交叉著放在額前,閉著眼睛陷入了沉思。
想起余梅的時候,南山便有些失神地望著保存在手機裡的那張照片,那是二年前第一中學高二五班同學會的合影,這是畢業三十年後參加人數最多的一次聚會。合影照片上的余梅依舊是同學中最顯眼的存在,一襲白色的長裙似乎讓無情的歲月印痕悄然消逝得無影無蹤,她還是自己心裡牽掛的那個小妹,微笑著面對一切,只是在她的臉上多了一些成熟的端莊。
那天合影的時候,班長余明又找回了三十年前年少霸氣的感覺,對所有在一旁切切私語的同學吼著:“全體注意,現在聽我的號令,請各位按照三十年前畢業合影時的排列整齊站好隊,不許插隊,不許亂套,不許錯位,不許反對!”
又是那個身材高大威猛的體育委員王愛武第一個站出來提出了質疑:“我說余老大,你這不是為難大家嗎?誰還能記得三十年前的事啊,你是不是酒喝多了,神志不清啊?你告訴我應當站在哪,你不告訴我,我就和余梅站在一起。”王愛武師范專科學校體育專業畢業後,回到一中當了幾十年體育老師。大家便轟然大笑著,隨即便和三十年前一樣都跟著王愛武叫喊了起來:“我想和美女站在一起,我們都想和美女站在一起!”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難忘的畢業季節。
面對有些失控的場面,沒想到余明不慌不忙地從隨身帶的那個公文包裡掏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三十年前高二五班的畢業合影照。余明的右手把照片高高地舉起來,又晃了晃,然後才得意地說:“你們不記得了,可是它卻是記得的。”這是余明特意新翻拍並放大了的合影照。
攝影師真實地記錄了三十年前這群風華正茂的少年群像,不需要再進行藝術加工,就分毫不差地再現了三十年前那一刻的真實場景。站在班主任老師身後的余梅不經意地捋了一下長發,一瞬間定格了,南山挖鼻孔的小動作也在瞬間被曝光,習慣於發號施令的余明半張著嘴,大家已記不清那個時刻他在喊叫什麽。
南山覺得那個自己和他曾經形影不離的老大哥又回來了,不愧是做了十年班長的“老幹部”,余明說:“你們懂不懂啊,這叫歷史定位。同學這個特殊的身份就是我們共同的一段特殊的歷史,是無法割舍的,無法否認的青春的歷史。為什麽我們要還原這段歷史?因為它是我們青春的歲月。至於現在,不管你是已經處在第一世界,還是在第二世界奮鬥,還是徘徊在第三世界,我們今天能夠重新站到一起,還是要應該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還是要還原我們的曾經的青春,曾經的夢想,不然,我們就失去了這場聚會的意義。”
聽完余明這段感慨的即興解說,大家不由地紛紛鼓掌,熱烈的氣氛瞬時將大家拉回到曾經的少年時光。
縣城就那麽大的地方,高二五班的同學有一半以上是從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然後又一同升學進入同一所高中的,余明是南山他們從初中到高中的班長,所以南山和小夥伴們當年都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老大哥,畢業後再見面又都自然而然地戲稱余明為老幹部。
大家準備按余明的要求重新排隊的時候,南山卻故意地站到一邊,慢條斯理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我說老幹部啊,你過去統治了我們那麽多年,如今還想著重新讓我們回到那不堪回首的歲月?還不願讓我們找回自己,還不願我們當一回自己,
還不願我們翻身得解放?你也不問問我們願不願意?”南山這個課外足球隊的隊長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的,無論何時何地登高一呼總有很多同學會跟著響應,現在南山這麽一說,於是大家又紛紛表示南山說的有道理,不能再任由老幹部擺布了,於是又亂紛紛地響起了一片抗議的聲音:“我們不願再受壓迫,我們要翻身做主人,老幹部你就不要再發號施令了。” 剛剛控制的大好局面被南山的幾句抗議又搞亂了,余明一臉的尷尬:“南山,你什麽意思啊?你這個法官要帶頭造反嗎?”南山表現出一臉的正義樣子,大聲說道:“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見余明一臉的疑惑,南山有些得意地壞笑起來,然後才故意走近余明,湊到他耳邊悄悄地說:“只要你讓我站在余梅的身邊,你可以繼續當你的老幹部。”余明恍然明白過來,露出滿臉厭惡和嫌棄的表情:“你還是念念不忘小妹?小心我會和三十年前一樣揍你的。”南山微笑著說:“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執念,青春的執念。”
余明又站回到隊伍前,不容置疑地批評起存心搗亂破壞秩序的行為:“我知道你們的那點私心,我們這個社會不是不允許有私心的存在,但是,在集體活動中,要樹立集體意識,不允許無組織無紀律行為的發生。等集體合影后,你們可以自由活動,愛和誰發展感情就去找誰。現在必須一切行動聽指揮,不然我就不客氣地請搗亂分子出列,取消合影資格!”在老幹部余明的威嚇利誘之下,大家終於嘻笑著重新排好了隊,留下了一張穿越了三十年時空的合影。
余梅是余明的妹妹,南山和他們住在同一個小區裡,又因為是鄰居,到同一所小學報名上學後沒幾天,他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南山和他們兄妹倆一同上小學,一同上中學,並且一直是同班同學。
余明比南山大一歲,南山比余梅大二歲。後來才知道余明為了照顧妹妹,自己說服了父母,一定要和妹妹一起報名上學,硬是推遲了二年才上學。
在南山的記憶裡,這個比他隻大一歲的小哥哥總是處處以大哥自居的。上小學的時候,南山就感覺余明比自己有主意,如果被老師批評了,余明總是能安慰他,要是被同學欺負了,余明也總是能幫他。所以,南山心甘情願地作為余明的小弟,和他妹妹余梅一起總是伴隨著左右。
他們三個人都同在甲班,因為余明會管事,余明便一直是班主任老師指定的班長。他們一同上學,放學一同回家,如果有一天不在一起,便會覺得很奇怪,就一定會找到對方,看到對方才會心安下來。
余梅小時候不愛說話,在學校裡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回家的路上也總是安安靜靜地跟著他們。余梅回家了便不會再出去玩,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書。南山和余明總是把書包扔到家裡就約了同伴找空地踢足球去了。
南山記得有一天,他們三個人放學回來,走進家門口那條巷子的時候,忽然感覺巷子口的那道石門好像矮了。那道石門是有幾百年歷史的一處舊城址唯一保留下來的遺跡。
他們以前走過的時候,覺得這道石門特別地高大,現在三個人繞著石門轉了幾圏,相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這才真切地發現站在自己對面的夥伴個子長高了,那條他們一直來來去去的巷子在自己的眼裡變窄了。
如今想來,那天的感覺應該就像幾隻剛爬出窩的小鳥,在撲騰著翅膀飛出去後,忽然地發現世界是那麽大,那一瞬間的覺醒也意味著他們的小學快要讀完了。
那一年的暑假,余梅似乎改變了很多,雖然依舊喜歡安安靜靜地看書,有時也跟著他們出去玩。南山他們在操場上踢足球的時候,她就一個人捧著自己的書在操場邊的樹蔭下邊看他們踢球邊讀書。
南山那時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余梅在操場邊上看他們踢球後,自己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余明還因此踹了他一腳:“想什麽呢?記住這是我們暑假最後一場比賽,隻準贏不準輸!”
那場比賽是余明和另一個班也就是乙班的班長胡同牽頭組織起來的,雖然平時雙方也經常開展活動,但這一次不同以往,比賽沒有獎品,不過比賽前雙方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約定,就是升入中學後,兩支足球隊準備並為一支,哪個隊贏了這次比賽就由哪個隊的教練負責組織新隊,輸了這次比賽的隊的全體成員都要服從新教練。南山是自己這個足球隊的隊長,余明是教練,對方球隊教練是胡同。看起來是兩支球隊比賽,實際上成了余明與胡同的比賽,余明說雖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朋友之間也要講公平講原則,升入中學後,大家依然是好朋友,要更加團結一致。
被余明踹了一腳後南山的視線離開了余梅,終於集中起了精神,在決定勝負的最後時刻,南山用一個頭球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頭球攻門成功後,南山卻倒在了地上,由於慣性前衝他撞到了球門柱子上,南山隻覺得腦袋“嗡”地一聲天旋地轉起來。大家急忙圍了上來,余明趕緊拿出急救包幫他包扎住流血的傷口,好在只是頭上擦破了一塊皮並無大礙。這一幕全被余梅看在了眼裡,回去的路上,余梅還是很擔心地問他:“疼嗎?”南山看到余梅的眼神中除了擔憂之外,好像還有一絲特別的什麽東西,雖然那一絲特別的東西自己也說不清楚,那種異樣的感覺只是一閃而過,但卻從此留在了南山的記憶裡。
上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兩家因為同在的那個小區拆遷了被安置到了不同的地方,兩家相距的遠了,步行要半個小時的路程。南山與余明和余梅同路的時間就少了。只有在周末組織足球賽的時候,南山才會和余明呆在一起,盡管是同班同學,但無論是課堂內還是課堂外,南山有意地保持了與余梅的距離,少男少女之間微妙的心理暗示他,距離是一種尊重,距離也是一種保護。
有一次因為做值日生,南山走的比較晚,他發現余梅還在教室裡看書,就問她為什麽還不回家?余梅告訴他自己在等余明,南山想起來,余明和胡同放學後一起到二中去了,說是要聯系和他們開展足球友誼賽的事,大概是忘記和余梅說了。南山說:“別等了,余哥可能忘了,我送你回家吧。”
秋天的夜晚很寧靜。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時候的縣城夜生活是遠不如現在這樣豐富多彩的,除了比農村多幾條街道,街道上多幾盞昏暗的路燈,行人並不多,偶爾遇到路燈底下擺攤的小販也是有氣無力地間歇性地吆喝幾聲,從那聲音裡就能聽出來是不抱著什麽希望的,那眼神裡還看不到對發財的渴望,有的只是對生活的一點努力和期盼,而更多的卻是一種空洞和茫然。
余梅安靜地在前面走著,南山始終和她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南山覺得這個距離既能感受到余梅的氣息,又能排除別人的無端懷疑,是最安全的距離,也符合余明對自己的警告。
想到余明不止一次地用一種不信任的眼神看著他,不止一次地告誡他:“離我妹遠一點!”南山就想笑,余明就是個妹控,不允許任何同學對他妹妹表現出超過同學之外的一絲熱情,這讓人如何能把握得了他說的那個分寸呢?
余梅不僅是公認的班花,還是公認的學霸,在大部分男生的心裡都是女神一般的存在,余明的拳頭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而實際上,南山感覺到余明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余明有時便使出勸誡的招數:“小梅是要上重點大學的,她不可能和你我這樣,也許我們一輩子都要在這個縣城裡,即使有機會讀大學,也一定是要回來的。小梅是不一樣的,她應當有更好的前途。”余明的擔心是多余的,在南山的心裡,余梅的位置也是如他自己的親妹妹一般的,他的心裡和余明一樣只是想著要愛護她的。
南山曾和余明說到那一天晚上的心情。因為有余明這個哥哥的存在,南山很少有單獨與余梅相處的機會,那天晚上算一次,也是上中學後的唯一的一次。南山對余明說謝謝你無意中給了我這一次機會,讓我體驗到了一種特別的少男少女時代的朦朧情感。南山說我跟在余梅的後面看著她的背影隻想著要保護她,要像影子一樣地保護她。一些少年時代才會有的幼稚的念頭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裡閃過,南山今天想起來還會啞然失笑。
余明是少年老成的,他對南山說過的那些話,很多年後都成為了現實。高中畢業後,余梅順利考入了北方一所重點大學,她讀的是法醫專業。讓南山沒想到的是,這個看見死老鼠也會逃得遠遠的女孩,為什麽會選擇法醫專業?
余梅從本科一直讀到碩士,讀完碩士又去讀了博士。很多年後,當南山提到這個當時沒有機會提出的問題時,余梅卻很輕松地說:“我只是對人感興趣,對人體感興趣。你知道我喜歡畫畫,我也曾經想過是不是去讀美術院校,但我對人體外在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外表有興趣之外,不知道為什麽,更加對人的生理機能等等感興趣,始終有一種要進行探究的衝動。後來,我覺得自己更適合做這方面的研究,這也是我最初選擇醫學專業的原因。”現在想來,她的確是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專業,也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事業。南山知道余梅已成為國內法醫學方面的知名專家,曾協助警方破獲過很多起疑難要案。
南山和余明在省內讀完大學本科便回到了縣城,先後被分配進入了縣法院和縣政府。余明以自己的才乾很快就嶄露了頭角,從科員開始,他一步一個腳印地拾級而上,現在已是縣政府副縣長了。因為作風平實,政績顯著,深得民眾信任,也算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那天合影的時候,余明堅定不移地強拉硬拽著南山,讓他站在自己的身邊,故意使南山再一次失去了那一點希望。合影結束後,余明望著南山開心地笑了:“有我這個大哥在,永遠都不要想打小妹的任何主意。”南山也笑了:“老幹部你真的是沒有一點情調,冥頑不化。我要再次告訴你,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不可以關心她嗎?你應該知道這種關心是沒有任何企圖和功利的,只是一個夥伴對另一個夥伴的關心,是出於一個人的自覺自願,甚至不需要另一個人知道,更不需要另一個人任何的回報和回應,只是自己一個人的行為,你能阻止我在心裡關心她,愛護她,或者也可以說是想她嗎?這是一件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事,你這個老幹部卻想得過於複雜化了。你知道嗎?除了親情、友情、愛情,還有一種情感,這種情感是既有前面這三種情感的溫度, 又與它們有別,它是第四種情感。我想了幾十年才想明白了這件事,我注定與她只能保持這第四種情感。”
余明咧著嘴笑了,表情有些複雜地說:“其實,我要說自己很後悔沒讓你追求小妹,你可能不會相信。有些事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當然,很多事也是人為的結果。”
南山很理解余明的內心所想。余梅的婚姻並不幸福,她在讀研究生時與前夫相識戀愛結婚,婚後也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後來,前夫去美國讀博士,結識了一個富商的女兒並同居了,余梅知道後主動提出了離婚,這段婚姻讓她受傷很重,直到現在她還是形單影隻,她說不想讓自己再受一次傷。
南山坦然地告訴余明:“其實,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想過要去追她,更沒想過能夠娶她,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不配她的。在她面前,我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自卑攔在那裡,讓我過不去。或許,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我都感到遠遠地不如她,她表現的太優秀了,讓我有一種望塵莫及的焦慮。”
經過歲月的沉澱,那些少年時的朦朧,青年時的夢想,已變成了中年後的穩重和平靜。
對於南山來說,余梅是他心裡永遠收藏的那一絲能照亮自己人生的美好時光。他思念她一如思念陽光,他關心她一如關心月之或圓或缺天之陰晴風雨,有時候沒來由地就會在心裡出現她的影子,這種感覺自然而然地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涉及任何私心雜念也不涉及任何欲望。
(下期預告:第十章成為城裡人的趙二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