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有多少婚姻在心理之坎前止步
會議室的氣氛一般來說總是沉悶的,或讓人煩燥,或讓人昏昏欲睡,或讓人左右旁顧,或讓人惴惴不安,或讓人總想著找個角落隱身了去。只有主持人是打足了精神的,因為會議的成功是其組織能力的體現。
法官們對案件分析會的興趣並不大,很多會議只是一種形式而已,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是很少的。
有些案件討論來討論去,最後還是要承辦人自己想辦法去處理,出了什麽問題,也只能是承辦人自己負責。而一些比較棘手的案件,在案件分析討論會上也不能形成多數意見,只能再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最後,按審判委員會的多數意見進行裁判。萬一出了差錯,因為經過審判委員會集體討論決定的,承辦人可以不擔責任或減輕責任。因此,如果承辦人手裡有個別拿不準或不好辦的案件,提請審判委員會討論便成為法官們的一種習慣性的減壓方式和避險途徑。
耐著性子等大家陸陸續續地到了案件討論室,文副院長有些不滿地提醒道:“希望大家以後盡量不要遲到,有什麽事要提前安排好,不要一到開會就說有事。”然後又掃視了一眼到場後坐到橢圓型會議桌兩邊的與會法官:“現在開會。”
文副院長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今天的案件討論分析會主要是研究解決幾件婚姻家庭糾紛案件中遇到的問題,問題並不複雜,但是,如果我們忽略了這些問題的存在,如果找不到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來加以解決,我們可能就會遇到案子雖結,事卻末了的窘境,就會給當事人增加困擾,甚至會造成矛盾激化。最近外地出了好幾件民轉刑的案件,都是因為矛盾激化引發的。我們一定要防止類似事件的發生,否則,那就會給我們的工作造成被動,給社會造成矛盾隱患。所以,我們要通過能動司法,發揮主觀能動性,把矛盾消滅在萌芽狀態。”
“哪位先開個頭?”見大家都在埋頭翻著手裡的案卷,文副院長看了看南山:“要麽,南庭長你先說吧。”
南山點點頭又苦笑著搖搖頭:“還是我先說,每次都是我先說,我也習慣了。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我這已幹了十幾年清官難斷的事了。我在這裡順便就提一下個人的請求,希望院黨組能考慮我多次的申請,也該換換崗了。這十幾年頭髮也白了,兩眼也花了,心也操碎了,事是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好在每天都有新鮮事,倒也不枯燥,這個月又添了一大堆新鮮事呢,現在我就來和大家分享分享,還望大家憐憫,幫我出出主意。”
南山匯報的第一個案件是件“閃離”案件。
說是閃離,因為男女雙方新婚之夜即發生了衝突,第二天一早就哭著鬧著跑來法院要離婚,並裹挾了雙方幾十號親朋好友,各自租了幾輛大巴車一先一後趕到法院,當時,接待大廳裡擠滿了男女雙方的各路人馬。
立案庭的法官和書記員們如臨大敵,立刻緊急向法警隊求援。院部所有法警全體出動,民事審判庭成員全部緊急增援,強行將雙方的人馬分隔到不同的區域做工作。好在男女雙方的親戚們大多數都互相認識,又剛剛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喝過喜酒,無論如何一下子也是難以抹開面子的。自然不太可能立馬就翻臉不認人動起拳腳來,只是相互之間爭執不休是免不了的。因為處理及時,未發生暴力流血事件,算是萬幸了,不然的話不僅社會影響不好,還會影響到法院乾警的考核獎。
暴力衝突的危險算是消除了,大家終於松下了一口氣。 案件送到民事審判庭,正式開庭前,南山通知雙方進行庭外調解。經過二個星期的冷卻,雙方當事人終於平靜了下來,事情的原委也總算理了個一清二楚。
原來,男女雙方祖輩都生活在同一個村子裡,新郎和新娘兩人從小學到中學都是同班同學,有些親戚朋友和兩家也都是有來往的。簡單地說,有些人既是男方的親戚也是女方的親戚,有些人既是男方的同學也是女方的同學。兩家又事先商量好在一起共同辦喜酒,兩家也都是想著,這麽辦是既省錢又省力,只是沒想到分帳時出了問題。各自的親戚朋友不用說,雙方的親戚朋友就有些說不清楚了,有的人在送禮時特意說明了是記在哪一家帳上的,有的人卻因為不想出兩份禮,因此有意地含含糊糊,只要自己到了場子送了紅包喝了喜酒,就萬事大吉笑嘻嘻地拜拜了。
人情帳本來就是一本糊塗帳,新郞陳阿發一時就感覺到有點懵,他平時習慣了聽他媽媽的意見,自己從沒有什麽主見,而他母親又是個算計十分精明的人,從來是不做吃虧的事的。陳阿發這時候沒有一句話,只是等著聽他媽媽的意見。而陳阿發媽媽隻說了一句頂到位沒有退路也沒有商量的話:“是我兒子娶媳婦,只能都算我們家的。”
新娘錢阿寶當即不樂意了:“你這不是欺負我們家嗎?”錢阿寶是個獨生女,和陳阿發的性格恰恰相反,成年後,家裡有什麽大大小小的事情,父母都願意聽她的意見。錢阿寶的媽媽聽了女兒的話,也是很不高興陳阿發家的這種做法,當場便數著指頭算了起來:“就拿老三家來說,上個月,他家二兒子結婚,我家送了五百元的賀禮,他大兒子當年結婚的時候,我家也是送了五百元的賀禮,大兒子生了個小子,我家又去了五百元的賀禮。現在我們家錢阿寶結婚,他家也就出了五百元賀禮,我家已經吃了一千塊錢虧了,你家現在說那個賀禮算是你們家的,你們家也真是太不講道理了。再說老三他吃酒的時候,明明也是和我們家的親戚坐在一個桌子的,這意思不是明明白白地表示他是來我們家送禮的嗎?”
老三是錢阿寶的堂叔,是陳阿發的表叔,陳阿發的媽媽聽了錢阿寶媽媽的話就火起來了:“陳阿發表叔家老大結婚,我們家去了一千元賀禮,他家老大生兒子也是去了一千元賀禮,老二結婚又去了一千元賀禮,我們家這些年就沒有辦過事收過禮,這五百元理應算我們家的才合理。”錢阿寶媽媽就生了氣:“話不是這麽說的,老三家肯定是認為你們家有錢,不在乎這幾百塊錢。”這話一出口,邊上圍觀的親友也就沒有辦法打圓場了,兩家就面紅耳赤地爭了起來。
陳阿發這時候便有些怯怯地說:“要麽就兩家分吧,一家二百五。”錢阿寶把陳阿發伸過來拉她的手一摔:“你真是個二百五。”隨後三下五除二地把婚紗扯了下來,拉起自己父母的手:“爸媽我們回家,這婚我不結了,這家人太不講理了。”又忿忿地朝陳阿發嚷道:“明天法庭上見。”
南山說:“從表面上看,事情簡單的不能再簡單,處理起來也不複雜,但大數據調查告訴我們,類似的案件並不是個例,也不是可以忽視的少數。我和一位網友討論了這件案例,她是一位心理學博士,資深心理谘詢師,她說:“這是又一起父母過度干涉子女婚姻家庭的案例。八、九十年代出生的獨生子女從戀愛和結婚對象的選擇,到組建家庭以後的生活方式,處處能看到他們父母那一雙雙勤勞的手,這些勤勞的手有時候幫助了他們,有時候把他們強行帶到了他們不想去的方向。這個問題是心理問題,不是法律問題。我認為她說的很有道理,昨天,我約了雙方的父母,在一起進行了溝通和交流,並請他們和我一起通過視頻連線與這位心理谘詢師進行了一些對話,這位專家運用了幾件真實的案例來印證自己的觀點,讓雙方父母意識到了自己錯誤,表示願意讓陳阿發和錢阿寶他們自己處理和規劃他們自己的生活。問題迎刃而解,原告已撤訴了。”
南山停頓了一下,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我為什麽要提這個案件,就是想說,我們面對一些類似的問題,如果不認真探究症結所在,就會事倍功半,會耗費我們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浪費司法資源。我曾經建議在法院設立心理谘詢室,引進心理谘詢方面的人才,研究和處理當事人心理方面的問題,為解決各類糾紛提供良策。我也了解過,外地一些法院也有類似的科室,但他們都是著重處理法院內部工作人員的心理問題,其實可以更全面一些地開展這方面的工作。以前提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人背後議論說南山的女兒是心理學專業畢業生,他在為自己的女兒謀崗位。現在我可以告訴大家,小女已入職一家大型國企,專職從事心理谘詢方面的工作。我的建議完全是從工作出發,並沒有這方面的雜念,還望大家理解。不管什麽樣的會議,不管什麽層級的領導,開口閉口都強調,要做群眾思想工作,要善於做群眾思想工作,其實,所謂思想工作,更多的時候就是心理方面的工作,心病還需心藥治,心理學的乾預是積極的主動的,而法律的乾預卻只能是被動的。”
閃婚閃離的出現,如果是個例,那就是個體的特殊性格等純屬個體的原因造成的,可以判斷與社會沒有太多的關聯的。但如果是經常出現的案例,那就應當是我們社會中某些方面出現了問題,就不單純是個體的問題了,而是應當引起社會重視的問題了。
男女雙方對婚姻前景產生錯誤的估計,對浪漫的愛情過於自信,對現實的婚姻生活估計不足,或者說被有意地進行了某種程度上的漠視,一旦面對的事實和自己的認知出現了差異,就會像一拍即合一樣地輕易選擇一吵即散。根本原因是對待現實婚姻生活的心理準備不足,是一種思維和行動的不協調形成的矛盾。婚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生活,步入婚姻殿堂後,如果還停留在戀愛階段的心理狀態中,不知道如何適應為人夫為人妻角色,如果還沒有做好為人父為人母的心理準備,新婚夫婦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是必然的。
大家議論起來,有的說看過80後90後在網上發的關於離婚理由的帖子,有因為早上搶廁所離的,有因為對方不講究在外人面前吐痰離的,還有因為喜歡摳腳丫子離的,也有因為受不了對方打呼嚕離的,在80後和90後的離婚理由中,確實有一些荒唐的理由。原因在於這一代人多數是在父母嬌寵和家庭呵護中生長的,個性分明,在婚姻生活中缺少必要的寬容與忍讓,遇事容易衝動。面對婚姻家庭中出現的問題,考慮自己的感受較多,為對方著想較少。從一些離婚案件中,可以看到他們即使對自己的另一半,也是互不相讓的,他們不知道有時候相互之間的謙讓舉動,可以消除很多矛盾。有的人僅僅為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家長裡短等小事也會打得不可開交,直至鬧離婚。
南山笑了笑:“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囧事,不只是所謂的80後和90後。從整體上講,這一代年輕人普遍接受了良好的文化教育,個體自身的素質很高,生活條件也相對較好,對自己對別人對家庭對社會的要求也高,同時,他們又崇尚自由,個性也比較突出,出現這樣的那樣的看起來荒唐的案例,也沒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只是作為一種社會問題,必須引起重視,這關系到社會風氣和家庭責任的養成。如果隻追求個體的自由,而缺少責任擔當的意識,小毛病就會變成大問題,進而又會成為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社會問題。說到底,還是一個在婚姻家庭問題上心理準備不足的問題。”
接著南山又說起另一件案件。
刑警隊的韓帥第三次起訴離婚,第一次訴訟,韓帥妻子王婧堅決不同意離婚,王婧認為她和韓帥感情很好,他提出的離婚要求是沒有正當理由的,庭前調解時韓帥的確說不出他與王婧有什麽衝突和矛盾,只是反反覆複地重複著一句話:“受不了,受不了……”。你問他為什麽事受不了,什麽原因受不了?他說:“我說不出來,也不想說什麽。”南山說那我就只能判你不準離婚,他說:“你判吧,受不了……”。
隔了一年,韓帥又來了,王婧還是堅決不同意離婚,理由還是那個理由,但她內心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冷冷地對韓帥說:“你要是非離不可,我就去死。”說完這句話後,情緒忽然就崩潰了,兩行熱淚瞬間順著臉頰不斷線地流了下來。韓帥不敢看她的眼睛,依舊是那一句如同台詞般的喃喃自語:“受不了,受不了……”。南山感覺到他們的婚姻應當是遇到了他們自己難以逾越的障礙,一個似乎要逃離,一個似乎要抓住什麽,這背後有什麽故事呢?
王婧是一個中學老師,她和韓帥是在一次警民聯誼活動中相識的,之後經過二年的接觸,雙方情投意合,便開始談婚論嫁。王婧隻提了一個條件,韓帥必須做上門女婿。韓帥倒也沒有什麽為難,他出生在農村,家裡兄弟二個,他是老二,父母並不反對他做任何選擇。婚後一年的生活在平靜中度過了,因為工作性質,韓帥呆在家裡的時間不多,與其說是一個上門女婿,還不如說他更像是一個旅客,他並未能真正地溶入這個新的家庭。他只知道這個家裡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女人,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他的嶽母,還有一個是王婧的姐姐。
慢慢地他才了解到嶽母是退休教師,老王老師年輕時就離異了,獨自帶大了兩個女兒。大女兒王慧從事科研工作,是個獨身主義者,嶽母常常為此垂淚。嶽母以為找了這樣一個女婿,可以解決一些生活上操心操力的事,沒想到這個女婿卻常常不見蹤影,偶爾回到這個家,不是一躺半天,就是一聲不吭一事不問。失望之余不免有些嘮叨,話語中的那一些遮掩著的埋怨,韓帥還是感覺到了。因此,他一有時間就主動做一些較累的活,比如買米買油之類。但他根本沒有生活經驗,買回來的東西,嶽母不是認為品質不好,或者有環保隱患,就是價格太貴不劃算。而王慧則只有簡單的批評:“愚蠢,粗漢!”
一次他從洗手間出來,正準備上洗手間的王慧看到他,即刻之間便黛眉緊鎖掩住口鼻,轉身返回客廳後一臉煩燥地對王婧吼道:“讓你家臭男人下次自覺一點,不要放任自己的行為,那是會嚴重影響這個空間的空氣質量的,真是個粗漢!”
韓帥的自尊心被一點一點地侵蝕了,他開始怕這三個女人的眼神,嶽母的眼神是失望的,妻子的眼神是渴望的,妻姐的眼神是鄙視的。韓帥慢慢地從心理到生理都變得漸漸地麻木起來了,他曾有過與妻子自己買房單過的念頭,但轉瞬就被自己否定了,因為他曾在嶽母面前承諾與她們一家人不離不棄,要為她養老送終的。
南山說:“我舉這個例子就是想說有些類似的案件,判決離婚和判決不準離婚在法律上不是問題,問題是根據法律規定是判掉了,案件可以歸檔了,可以束之高閣了,但當事人的矛盾和問題並未解決,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案結事難了,甚至可能會導致更大更嚴重的矛盾和衝突。比如這個案件,歸根結底仍然是個心理上的問題和矛盾,當事人回避心理上遇到的問題,企圖從法律角度用法律手段打破現狀尋求突圍,法官也可以就事論事,依法做出裁判,但悲劇仍然在那裡上演,沒有改變。從社會方面的角度來講,我們並沒有真正地解決矛盾,卻給社會留下了隱患。”
南山憂鬱地的眼神掃過同事們那職業化的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臉:“原諒我今天脫離了案件討論會討論法律的范圍,耽誤了大家寶貴的時間。我們這個時代正處於一個由傳統向現代變革和轉型的特定時期,人們的各種思想觀念必然會反映到婚姻家庭關系中來,有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原因卻是複雜的,是綜合了社會發展進步過程中各種因素的結果,這些問題的確不是能單純地依據法律規定就可以解決的,的確需要我們另辟蹊徑,尋求多元的解決方式。這對更好地開展法院工作,更好地做好社會工作,對社會和諧穩定都會有著積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