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走進城市生活的趙二妹
又到了星期五,一早起來,南山就感覺自己頭痛的毛病又發了,這對於他來說,似乎已成了不可逆轉的周期性的頑疾了。
他已想不起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這種症狀的了,只是因為近些日子頭痛的越來越嚴重,才讓他偶爾會想一想,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自己會出現這種症狀的,是生理上的原因,還是心理上的原因?
剛在辦公室坐下來,立案庭書記員小王就送來了十幾本案卷。望著那一大摞厚厚的各種各樣的卷宗材料,他苦笑著搖搖頭,連年上升的離婚案件,讓他這個專門審理婚姻家庭案件的法官常常超負荷工作,真的是苦不堪言。
“先放那兒吧。”南山望著書記員小王,指了指專門存放卷宗的鐵皮文件櫃,他手裡還有十幾件案件沒有結案,這些新收的案件只能往後延期,所以也不準備現在就瀏覽。
小王衝南山詭異地笑著,將那十幾本卷宗整整齊齊地碼放到鐵皮文件櫃裡,想了想又從中抽出一本來:“庭長,這件案子有點離譜。”
南山不解地望著小王,然後接過那本卷宗隨手翻起來,這是一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子女扶養費糾紛案。
“有什麽離譜呢?”南山又翻了一遍手裡的卷宗,還是沒看出有什麽離譜的地方。
小王笑著說:“還沒發現?你注意一下當事人。”
南山又看了一下起訴狀,有些疑惑起來:“孩子與被告姓氏不一致?是沒有隨父姓嗎?委托代理人是他母親,嗯,也沒有隨母姓?有什麽問題?”
小王這才說出這件子女撫養費糾紛案件的離譜之處:“被告是原告也就是這個小孩的姑父,是原告委托代理人也就是小孩母親的姐夫。”
南山感覺大腦似乎瞬間出現了短路的現象,他使勁地揉了揉兩邊的太陽穴:“這確實是有點離譜,亂了,太亂了。”
“南庭長,你這個月有的忙了。”小王很同情地說。
“我哪個月沒的忙呢?”他的印象裡自己就像個不停地旋轉的陀螺。
“說的也是,那你還是接著忙吧。”小王說著又做了個鬼臉:“我很同情您老人家哦。”南山裝著厭棄地樣子揮了揮手,小王走出門去,正準備回頭幫他關上門,回頭卻看見一個非常熟悉的面孔,在她的印象裡,這是個特別有些難纏的當事人。小王有些不安地咕嚕了一句:“你怎麽又來了?”
南山往門外看去,一個打扮入時的中年女子出現在辦公室門口。趙二妹又來了,像是赴約一般地準時。他知道自己今天上午是什麽事也乾不了啦,這個打了N次離婚官司的趙二妹肯定又要執著地向他述說她上個世紀以來的愛恨情仇,他不能打斷她也不能拒絕她,因為她已經自殺過多次,這是一個在崩潰的精神世界裡夢遊般的靈魂。
趙二妹站在門口並沒有馬上進來,而是用手輕輕地敲了敲開著的門,在與南山四目相對時,她才有些猶豫地問道:“南庭長,我可以進來嗎?”見南山望著她點了點頭,這才輕輕巧巧地了走進來。
趙二妹坐到南山的對面,用手習慣性地理了理梳得整整齊齊並沒有一絲亂的跡象的頭髮,又掏出紙巾擦了擦額上的汗,接過南山遞過去的一次性紙杯,微張著嘴喝了一小口水,有些感激地望著南山微微一笑。
“我為什麽要買那個戶口呢?”趙二妹喃喃自語,眼神似乎又開始遊離於時間之外。她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出生的,
歲月似乎忘記了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四十多歲的年紀依舊容顏靚麗花枝招展。 這原本應當是個擁有幸福生活的女人,她也的確曾經擁有過自己的幸福,只是她在不經意之間,不知不覺之間,不小心丟失了那些曾經幸福的時光。
南山看著趙二妹肯定地說:“你沒有錯。你買戶口也沒有錯,那是個戶口紅利的時代,沒有城市戶口是處處受限的,我是知道的,你沒有必要再糾結那些過往的舊事。”
趙二妹每次來訪都會重複自己曾經說過的這些疑問,也不止一次地從南山這裡得到過類似的回答和安慰,但她還是要不停地訴說了自己的故事。
南山並沒有打斷她的話,直到她說完了想說的那些,才微笑著告訴她:“其實,你不用再和我提這些事,你的主要問題還是放不下,放不下這些過往的舊事。說實在的,我現在感覺比你自己還了解你了。”趙二妹楞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趙二妹家雖然是在農村,但卻緊挨著城鎮,從小便感受到了城鎮與農村的不同。
隔著一座長不過幾十步的石板橋,兩邊卻儼然有著不同的社會生活場景。橋南邊是青龍鎮的街市,橋北邊卻劃出了街市的范圍而屬於農村了。
那時的青石鎮也只是一條長不過百米的街市,狹窄的隻容三、四個人能並排走過的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坑坑窪窪。街道兩邊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店鋪,除了一些做裁縫生意和理發生意的小店外,最顯眼的就是供銷社和糧站了。
供銷社和糧站的門面比別的門面明顯的大很多,在整條街上,也只有它們的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板牌子,因為它們是集體的,就是老百姓說的公家的。供銷社和糧站的正式職工都是拿工資的城鎮人,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他們有城鎮戶口,有固定的收入,他們的子女不僅也有城鎮戶口,將來還可以通過頂職或內招的辦法成為正式職工。
頂職和內招是存在於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的一種不合理的制度。頂職就是在父母退休之後由子女頂替父母的名額上班,子女接任父母在原單位的工作,這種情形大部分出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行政單位,事業單位和國企之中。即使是現在想起來,還能嗅到其中摻雜的那種封建世襲的味道。
趙二妹的同學中有幾個就是供銷社和糧站職工的子女,這些小夥伴似乎有永遠也吃不完的零食,這些生活在橋南的人不知道,他們是從小在橋北頭長大的趙二妹最羨慕的人。在趙二妹糾結著要不要繼續讀書或自謀出路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自己父母的努力下,變成了吃皇糧的“公二代”了。
從讀小學開始,趙二妹就感覺到了兩邊生活的差異。讀中學後,趙二妹就經常望著那座靜臥在家門口的石板橋發呆。為什麽一橋之隔,差別會那麽大呢?她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就一定要走過這座橋,要想辦法讓自己成為城裡人。從此,少年時代的這個心結便開始伴隨著她的人生。
初中畢業後,趙二妹沒有繼續讀高中。不是父母不讓她讀書,是她自己選擇了就業,因為那時候,正好有一些企業開始向社會招聘,她覺得這對自己來說可能是個機會,可以幫她走進城市生活。
趙二妹找到在縣城裡工作的表哥劉平,在他的幫助下進了一家新辦的新風紡織廠。雖然只是個臨時工,但她在同學和夥伴們流露出來的羨慕的眼光裡,仿佛覺得自己已經成了這個城市裡的一員,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幸福感和滿足感。
心靈手巧的趙二妹進步很快,進廠不久便成為師傅認定的技術最好的徒弟。她又是個特別勤快的姑娘,沒有城裡人的驕氣,總是不辭勞苦地加班加點,也因此年年被評為先進個人,讓她感受到了一種自身的價值,也感受到了一種尊重。
那幾年的工作和生活是趙二妹最開心的時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和自己一同進廠的一些人轉成了正式工,轉為正式工後的工資比臨時工多了二倍還有余。她打聽了解後才知道,那些轉為正式工的女工是因為她們有城鎮戶口,而自己因為是農村戶口,是沒有轉正的希望的。
像一桶冷水從頭上淋下來,趙二妹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氣,往常掛在臉上的幸福和滿足感轉瞬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平衡的失落和無奈。她仍然一如既往地上班和下班,但總是低著頭在同事們面前匆匆走過,不再像過去那樣地有說有笑了。趙二妹終於再一次感受到農村戶口成為她追求幸福的羈絆,在戶口面前,她真切地感到了低人一等的滋味,這種低人一等的自卑感對她來說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
改革開放初期,城鄉差別不僅沒有一點縮小,還在無形之中拉大了差距。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身材嫚妙,面容姣好的趙二妹身邊總是不缺少獻著各種殷勤的追求者。但是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固有的標準,就是那個人必須是能夠給她帶來幸福的城裡人,然而,這個白馬王子卻遲遲沒有能夠出現。她看上的人卻看不上她,看上她的人她又看不上。
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婚姻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家庭和多少個與這個家庭相關的家庭的事。熱心的親戚們不管趙二妹願意不願意,都忙著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地給她牽線搭橋,讓高不成低不就的趙二妹與鄰村的姚大保見了面。
姚大保比趙二妹大三歲,高中畢業那年參加高考以五分之差落榜。若是富裕一點的人家,複讀個一年二年,或許還能有希望考上大學吃上皇糧。然而他姚大保是沒有這樣選擇的機會的,因為父親病殘,母親老弱,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需要他來照顧,他只能面對這樣的現實,遠離了那條多少年來都被視為光宗耀祖的正途的人生之路。
有人在艱難中倒下,也有人在艱難中重生。姚大保從最初的失落中醒悟了,他沒有消沉,生活不允許他消沉,因為他如果消沉下去,一個家庭就會有滅頂之災的危險。姚大保不僅扛住了重擔,還抓住了時代能給予他的任何機會,讓他來實現自己人生的第一個目標:掙錢。
姚大保發誓要做個有錢人!他從小本買賣做起,先利用身邊現有的資源,從雞鴨魚蝦和瓜果蔬菜做起,只要能倒騰賺錢的買賣他都想著法子去幹。
有人看見他就喊他肉販子,有人背地裡又叫他魚販子,還有人張口閉口地叫他菜販子。姚大保說:“你們愛怎麽叫就怎麽叫吧,販子就販子罷,只要能賺錢,只要不做人販子,不做違法犯罪的販子,做一輩子販子我都樂意。”
幾年過去了,和姚大保曾經關系最親近的同學讀完了四年大學,畢業分配進了機關做起了公家人,捧起了鐵飯碗。姚大保風裡來雨裡去地奔波了四、五年,也終於算是混出了人模人樣。他不再做名目不清的販子了,在青龍鎮街市上,用幾年光陰打拚積攢下來的錢買下了兩間門面。
姚大保不僅開起了一家像模像樣的百貨商店,還有意無意地和街對面的供銷社搞起了竟爭,讓昔日靠壟斷經營獨霸青龍鎮遠近市場的供銷社門可羅雀,生意日漸慘淡,最後臨近倒閉的邊緣,而姚大保的生意卻日漸紅火,成了遠近小有名氣的老板。
這一次和姚大保的見面,讓趙二妹覺得雖然他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對象,但感覺他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之後,聽了媒人的介紹,終於讓趙二妹動心了。姚大保雖然沒有城鎮戶口,但他的條件比那些有城鎮戶口的人還要高出一大截。
在雙方商定好的日子裡,她和姚大保結婚了。但趙二妹還是舍不得自己在城裡的那份工作的,那是她理想的寄托。婚後第三天,趙二妹便要回去上班了,這讓她又從新婚的喜悅裡清醒了過來,那些有城鎮戶口的正式工結婚有十天的假期,而像她這樣的臨時工卻只有三天的假期。
姚大保很體貼,覺得她太辛苦了,不如辭了這份工作回來和他一起做生意。她卻不甘心放棄自己的那個做城裡人的夢想,雖然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失望,但還是選擇回到城裡去,回到自己那個早已熟悉的環境裡。她覺得城市就是一條河,自己就像是一條魚,她已經不能離開這條河重新上岸生活了。
“我為什麽要買那個戶口呢?那時候肯定是要買的,必須要買的,這不是我的錯,我是對的。”趙二妹說了大半天她的愛情故事,又重新回到了這個話題,她看著南山,很堅定地說。
“是啊,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南山再一次給予了她肯定的回答,他很理解她當年的選擇。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隨著改革開放不斷帶來的勞動力方面的需求,農民工進入城鎮務工者越來越多。隨之而來的是各種現實問題開始出現,農民工的工資待遇,醫療保險,子女就學等等,歸根到底就是一個戶籍問題。進城務工者在戶籍面前就是二等公民,他們參與城市建設,卻享受不到城鎮化帶來的福利。一個子女戶口隨母不隨父的政策,讓許多城裡的男人放棄了娶一個農村女子的念頭, 使許多農村女子失去了追求城市生活的希望。
“你沒有過這種感覺,低人一等的感覺真的是不好受,心裡不好受,面子上還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更不好受。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你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要得到它。”趙二妹不甘心被自己的農業戶口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和夢想,她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南山看了一下辦公室牆上的掛鍾,十點還差五分。周末的工作匯報會是必須要參加的,不管能不能解決問題,會議都是必須要堅定不移地按時召開的,這是一種習慣了的工作模式,也是一種制度規定,制度規定意味著是不能漠視也不能違反的。
他一邊起身拿著筆記本準備去會議室,一邊滿臉歉意地望著趙二妹說:“下次,下次我再聽你說,這個會我必須要參加的,真的是沒有辦法。我知道你沒有錯,下次,我們再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好不好?”
趙二妹也習慣了面對這位忙忙碌碌的庭長,隻好苦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你很忙,也知道你肯定覺得我很煩,謝謝你還願意聽,還不像別人那樣拒絕接待我。只要你願意聽,我可以等,等你有時間。”趙二妹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糾纏他,她知道這是自己可能遇到的最有耐心的法官了。
趙二妹想了想又小心地問道:“南庭長,能和你約個時間嗎?”南山想了想說:“你下個星期四下午來吧,只要沒有緊急的事,下星期四下午我接待你一個人,我們專門談談你的事。”
趙二妹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復活了某種希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