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道:“就算是又如何，陳瀛海又何嘗沒有在精五門中安插眼線呢，血隱不就是個例子麽。

　　還有那首鼠兩端的方丈大師，恐怕也是陳瀛海的一個不太安分的棋子。

　　至於老好人天歌也不像表面看著那麽簡單，金剛不就是天歌座下弟子麽。

　　當初我在淨土一見金剛的諸多法身便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所以對天歌的印象大打折扣，態度也輕慢了很多，後來聽他說起往事，我對他的印象才稍微改觀，可也大不如前了。

　　現在想想，連那個人畜無害的天歌都如此做，你堂堂道家之祖，在精五門中安插昆侖一脈又如何，難道以你的身份還當不起這點勢力麽?”

　　這些想法在我心中壓了太久，不吐不快，現在當著鴻鈞說出，我的心裡痛快了很多。

　　其實早在上島之前我便已經將這些關節想清楚了，我這個昆侖傳人算是鴻鈞在精五門中的嫡系，可以說是真正的自己人，鴻鈞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昆侖一脈單傳的份上，總會有一點香火情分吧。

　　這也是我先前敢對鴻鈞拔刀相向的原因，更是我現在敢和他對面坐下說話的最大依仗。

　　鴻鈞搖頭歎息，喃喃道:“任你如何說這也不是我心中所願，更與我所修之道相悖，莫要再提了。”

　　我見鴻鈞不似作偽，便點頭肅然稱是。

　　鴻鈞繼續道:“昔年我以無為入道，卻看出若要無為天下的生靈便早晚毀於一旦。

　　我心中日日擔憂，便創出一門功法，將形智神分開修煉，我的人格也因此一分為三。”

　　“一分為三?”我一驚，“那你現在是?”

　　鴻鈞道:“我的道法之形狀若莽夫，憑蠻力做事;道法之智形若智者，做事深思熟慮;而我的道法之神放浪形骸無為而為，什麽都不做，你現在所見的便是我的‘神’了。”

　　我喃喃道:“形，智，神，莫非是道門第一功法一氣化三清?！”

　　“正是。”鴻鈞淡淡道，“後來我的形智神三個人格分別收了一個弟子，莽夫收了靈寶，智者收了玄元，而我的神收了元始。

　　玄元得了我智者人格的真傳，他將元始和靈寶納入麾下，又騙他們說出了自己的那份傳承，湊齊了一氣化三清的完整功法。

　　只可惜玄元身在道門骨子裡卻滿是爭名奪利的念頭，就算湊齊了全套功法卻根本無法領悟其中的無為真意，莽夫和智者傳下的功法他還可以勉強修煉，可是對於煉神一部他卻全然摸不著頭腦。

　　多年強練無果之後，他隻得暗中在人間建立昆侖一脈，將煉神一部輔以大量法術寫在羊皮卷上流傳下去，後來這傳承輾轉之下到了你的手裡。

　　如此算來，你也算我半個真傳弟子了。

　　說來慚愧，煉神一部就連我親自教授的徒弟元始都隻練個了一知半解，反倒你這個半路出家的弟子機緣巧合之下領悟了其中真意，也算是應了無為二字了。”

　　我不由得歎息，道門法術對我幫助甚大，想不到卻是這麽來的，隻好對鴻鈞一拜聊表謝意。

　　鴻鈞繼續道:“這都是後話了，當初玄元功法初成之時，我便看出此等弟子留下必將拖累我這個老師，本欲將他逐出師門，可他終究是我的徒兒，我心中不忍只能作罷。

　　至於後來的事我也無法改變，只能聽之任之，如今這個結果雖然這不是我心中所願，但卻是天道輪回。

　　這就是我這個道門之祖的所作所為了。

　　可是你看陳瀛海，他沒有自己的勢力，組建精五門也僅僅是為了維持世間悟道者的秩序，並非出於私心。

　　至於你說的血隱，我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但陳瀛海必定不是因為私利才安插此人的。

　　否則以他的名望，只要站出來說上一句話，整個精五門立刻就都成了他的嫡系了，又何須這麽麻煩呢。

　　再退一步講，若他真的想培植自己的勢力，收徒傳道要簡單的多也可靠的多。

　　可這無數年來，陳瀛海並不曾這樣做過，甚至比我這個嘴上說著無為的道家祖師做的更加決絕。

　　我心中敬佩他的人品，所以才答應助他發動歸滅。

　　他是經歷過世界毀滅的人，也許看的比我更遠，既然他選擇了歸滅這條路，那麽我便幫他好了，哪怕發動歸滅的做法有悖我心中的無為之道。”

　　鴻鈞邊說邊搖頭，歎息不止。

　　我知道鴻鈞早該換上其他人格減輕痛苦，卻強撐著給我講清一切。

　　我心中感激，也不忍看他一直這樣難受，趕緊問道:“之前前輩提起，陳瀛海要毀滅世界需要做一些準備，不知是什麽?”

　　鴻鈞道:“陳瀛海曾言，他要滅世，若是無人阻擋只需心念一動即可，但是這世上卻有一人能力特殊，需要提前處理掉才行。”

　　我趕緊問道:“這人是誰?”

　　鴻鈞道:“陳瀛海沒有明說，隻說這人姓何。”

　　姓何?讓陳瀛海都覺得麻煩?

　　我眼前一亮，這些細瑣的事情好像慢慢在我的腦海裡連了起來。

　　路西說，鐵匠已經死了，可是我確確實實看見孽鏡中的陳瀛海和鐵匠正面對決的情景，而艾路大嬸說這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本以為一定有誰搞錯了什麽，可現在我卻意識到，也許誰都沒有錯，這些事情有可能都是對的，只是我理解的方式不對罷了。

　　路西說鐵匠死了，但是他卻沒有說鐵匠是什麽時候死的。

　　如果鐵匠是在世界之外死去，那麽以路西的時間觀念來看，他是被老大從世界外扔進來的，所以在世界外發生的事情，都是他時間中最早發生的事情。

　　路西說鐵匠“已經”死了，並不代表鐵匠不會在未來出現，所以陳瀛海才說他必須先要處理掉這個鐵匠然後才能毀滅世界。

　　鐵匠一人就可以正面硬抗陳瀛海，如果加上精五門和路西的力量，我們就未必沒有勝算。

　　只要我們正面贏了陳瀛海，那麽便可以搶下主動權，解了世界毀滅的燃眉之急，進而想辦法如何處理暴增的三千大千世界了。

　　我的心中升起一絲希望，要做到這一切，那麽我就必須先找到鐵匠，可從何找起呢?

　　我皺起了眉頭仔細回憶，最後一個和鐵匠接觸的人或者東西是什麽呢?好像應該是那個優盤了吧，就是鐵匠把優盤給洗天的時候。

　　鐵匠最後接觸的人居然是她?

　　想到這我一怔，突然意識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之前我一直奇怪，洗天和陳瀛海在神戰中打了那麽久都沒有叛變，怎麽現在突然決定叛逃去陳瀛海一邊，她的動機是什麽呢?

　　洗天曾解釋說她想去離恨天找高手打開優盤，所以才叛逃陳瀛海一方的，可是這個理由太過牽強，我一直不能理解。

　　現在仔細想想，恐怕鐵匠絕不僅僅給了洗天優盤那麽簡單，他們之間必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約定。

　　如此看來，洗天叛逃也未必就是真的是叛變，沒準她早就暗中支持鐵匠了！

　　若是陳瀛海要處理掉鐵匠，他就必須先把鐵匠挖出來，找來找去遲早也會找到洗天頭上。

　　我下意識的向胸口的天機玉摸去想要找洗天查證，可是天機玉卻像是一塊死物一樣沒有半點反應。

　　我心中一沉，知道洗天已經出了天機玉，說不定正和諾思在一起，萬一陳瀛海在我之前找上她們……

　　我有些坐不住了，立刻叉手向鴻鈞拜道:“多謝前輩今日指點，日後若有機會必定相報今日之恩。”

　　鴻鈞點頭又道:“別忘了，若是世間悟道者蓄意滅世，我會立刻發動歸滅，再無回旋余地。”

　　我肅然再拜稱是。

　　鴻鈞緩緩的閉上眼，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平息，我知道等他再睜眼那個蠻不講理的漁夫便會上線了。

　　我趕緊後撤，站在遠處向著鴻鈞遙遙再拜，準備離開離恨天。

　　鴻鈞緊閉雙目開口又問:“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為了這個世界不惜賭上性命，你心中所求又是什麽呢?”

　　我一愣，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有點不想回答，但鴻鈞夫婦今日提點太多，我隻好撓撓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所求的是什麽，當初我被老六拉進精五門，也只是因為闖了禍想要保命而已。

　　後來我和老六的交情越來越深，不想看他一個人拚死拚活，只是想要幫他。

　　再後來我聽了他們的火種計劃，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卻不想遇到了諾思，然後我的生命裡便又多了一個想要保護的人。

　　我希望我的朋友可以幸福快樂的生活，所以我做了這些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天下的人都可以幸福快樂的生活，不受無妄之災，只是我一個人的能力很有限，也知道自己沒有遠見，不敢想的太遠。

　　我隻想著把眼前力所能及的事情按照我心中認為正確的方式做好，那便是我心中所求了吧。”

　　鴻鈞聽完嘴裡喃喃道:“從心之所欲不逆萬物，原來竟是這樣。”

　　我叉手再拜，離開了離恨天。

　　離恨天中，鴻鈞睜開了睿智的雙眼，向著天空遙遙一望輕歎一聲道:“路西，你托我問的事情我已經問過了， 希望你可以信守承諾，在天地徹底毀滅的時候求你頭上的人保住艾路一命。”

　　鴻鈞說完便又閉上了眼。

　　尾聲.

　　路西家裡，這個猥瑣的胖子脫掉了西裝換上了油膩的背心。

　　以往被撐得很緊的背心如今松松垮垮的掛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子如同被放了氣的皮球，身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沙皮狗一樣難看至極。

　　路西兩眼死死盯著電視，那樣子像是要把電視一口吞下去似得。

　　電視裡，鴻鈞閉著雙眼對我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心中所求又是什麽呢?”

　　路西豎著耳朵仔仔細細的聽著，一個字都不敢放過，聽完我的回答路西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解之色，嘴裡喃喃道:“不對啊，怎麽會是這樣。”

　　白澤漸漸現出了身形道:“你也有意外的時候，這倒是少見的很。”

　　路西卻像是沒有聽見白澤的話一般，嘴裡繼續嘟囔著:“不可能啊，老大把他弄進來，怎麽到現在都沒有給他灌注道心。

　　老大這麽做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我一直都想錯了，這家夥並不是來幫我的工頭麽?”

　　路西七手八腳的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那個藍色的優盤，翻來覆去的打量著。

　　“難道老大派我來做的那件事和我想的不太一樣麽?我整錯了?”

　　路西的有些眼神恍惚，頭上冒出一層汗水，

　　他身後的沙發上，老軍人和白龍面面相覷的坐在那，兩人身邊的座位上多了一個美的不似凡人的小姑娘，那是陳諾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