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和天歌一路向西走去,離鴻鈞夫婦的院子越來越遠。
引路的天歌漸漸有了一些變化,他的腳步輕快了很多,舉手投足間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灑脫自如。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天歌的背影,好像他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隨風飄起的樹葉,就這麽輕輕的一路往前飄去,圓潤自然。
他的動作就像天道一樣,有一股渾然天成又讓人舒服異常的氣息。
那是佛陀的氣息!
我的神念一陣恍惚,好像眼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坐下吃飯都害羞的店小二,而是當初在蓮台上端坐的小和尚。
我回頭遙望,鴻鈞夫婦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裡,按照天歌的本事,他現在所顯現出的樣子應該是我心中希望看到的樣子,難道我心中真的有佛麽?
我有些怔住了,不禁停下了腳步。
一直以來我所修習的都是道門法術,但怎麽修來修去,心中反而修出了佛的樣子?難道我練功走火入魔了?
我情不自禁的運轉起了煉神決,指甲蓋大的金色符文繞著我鮮紅剔透的心臟緩緩上升,天地間的那股洪荒潮水像是感受到了我的召喚一樣,再次湧現出來衝刷在我的身體上。
這些洪流被我的紅心一震,擋在了身體之外。
我摸摸胸口,道決還是那個道決,除了威力大了許多以外好像沒什麽問題。
天歌見我停下腳步,也停下來回頭衝我一笑道:“怎麽了?”
我不好意思的問道:“你現在的樣子,是我心中最希望看到的你的樣子麽?”
天歌一笑道:“自然是了,其實所謂佛道之分,不過是表象而已,到了你現在這般境界已經無需拘泥於外相。
要知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所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我的身子一震,眼中露出一絲清明來。
當初我以無情入道實力大漲,又因有情破道實力大跌,可如果真的追究起來,其實所謂的有情和無情都不過只是外相而已,又有什麽區別呢?
我心中大悟,胸中那顆赤紅的道心也愈加清明。
天地的黑白洪流輕輕的衝刷著我,在我四周轉起了一道黑白兩色漩渦,我的心臟輕輕的按照漩渦旋轉的節拍跳動著,就像天歌隨風輕舞的步伐。
“咚…咚…咚…”
天地間的洪流一點一點的向我體內傾瀉而下,如同百川入海一樣灌進我的道心之中,又順著我的四肢百骸湧上了頭頂百會。
洪流輕輕湧出,在我頭頂一個盤旋化作一個黑白兩色圓盤輕輕托在我的腦後,此乃清淨天光,縱觀古今也只有人族三太上曾凝聚出來,就連道祖鴻鈞都未曾有過。
我有些驚訝的摸著腦後的光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這一點。
天歌含笑雙手合十衝我行了一記佛禮,扭頭緩緩複又朝著西方而去。
我神色複雜的望著看著天歌的背影,若不是他這一飯之恩在前,再加上盡心點撥在後,我是絕沒有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如此大恩,我只能徐圖再報了。
我定了定神,跟著天歌一路來到了L的小院之中,這個小院和鴻鈞的院子很相似,只是小了許多。
院中只有一間茅草屋,茅草屋的木門緊閉,門的正中橫著一根琴弦,就像一根橫在門外的門栓。
天歌將我領到院中道:“這便是L隱居的地方了,你見到了她莫要急著走,她在這裡住了很久了,從不出大門一步,所以極少見人,難得有個人和她聊上一聊的。”
我點點頭,抱拳稱是。
天歌笑著轉身衝屋子道:“我已將人帶到,你們詳聊吧。”
說著,天歌走上前去,在門前的那根弦上輕輕一撥,他撥弦的動作很奇特,手指像是黏在弦上一般隨著弦一起輕輕晃動。
一股讓人膽戰心驚的力量驀然翻湧起來。
我只是在晃動的弦上看了一眼便神識一亂險些跌倒,腦後的黑白圓盤通靈護主立刻緩緩轉動起來。
直到門上的那根弦停住,天地重歸平靜,我頭上的冷汗才滑了下來。
天歌轉身衝我合十一禮道:“施主跨過那道弦就可以入內見到L了,記得進門時不要繞開它,一定要從弦上穿過,祝施主一路順風。”
天歌說完便離開了。
我知道天歌這是有意提醒我這根弦不是凡物,走上前俯身仔細打量這根弦,弦細的像一根頭髮,我很懷疑如果我從上面穿過會不會直接撞斷它。
我盯著看了一會看不出門道,隻好伸手跨過那道弦推開後面薄薄的木門。
門開了,陽光照進屋內,屋子裡的景色映入我的眼簾,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些簡單的陳設,普普通通,可我卻沒在屋中看到一個人。
L人呢?
我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明白必須穿過這道弦才能見到L了。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這根弦就撞了上去,那根弦頂在了我的肚子上,狠狠的隨著我向裡彎去,就像被拉起的弓箭一樣。
走了五六步,我已經走進了屋子裡,可那根弦上的力量越來越大讓我舉步維艱。
無奈之下,我不得不開了雷甲咬牙繼續往裡走,可是那弦上傳來的巨大力量還是讓我穩不住身形。
終於在邁完第八步正要抬腿邁第九步的時候,我的身子再也扛不住弦上那股巨大的力量,整個人像是一個彈珠一樣被這根弦狠狠的彈出門外。
天地間的那股洪荒力量見我飛起立刻趕來相救, 那黑白兩色的洪流在天地間一轉,便將我的身形穩了下來。
我歎了口氣,看來這樣硬來肯定是不行的,腦筋一轉不禁回想起剛才天歌的做法。
我歪著頭默默回想剛才天歌剛才撥動這根弦的發力方式,靜靜的思考了幾秒鍾,這才重新走上去站在小屋前,身體重新頂在那根弦上。
弦被壓彎了一小段,這次我沒有再用蠻力了,而是順著弦的力道輕輕的退回來,這根弦也跟著我的身子彈了回來,借著反彈的力量這根弦輕輕的割進了我的身體內。
我腦後的八卦一閃,身體隨著這根弦的回彈輕輕的飄動起來。
就在這一刹那,原本是白晝的世界突然暗了下來,這間茅草屋也瞬間不見,離恨天也完全消失了。
天地變得灰蒙蒙的,只剩一道巨大的略微有些彎曲的弦,這弦極長,左望不見頭,右望不見頭,如同一根量天尺一樣橫亙在洪荒天地之間。
我看著這幅景象心中震撼不已,抬腿又往前邁了一步,只是這一步我的身子便從那根弦裡穿了過來,或者說這根弦從我的身體中割了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我腦後的八卦也終於轉動了半圈,八卦上的陰陽對調了方向,整個灰蒙蒙的洪荒天地還有那道巨大的弦也一起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
這是黑夜?
我心中一愣,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古詩:陰陽割昏曉。
“還真的是割昏曉啊。”我喃喃道。
“終於有人來了。”黑暗裡一個女子聲音傳來,帶著一股寂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