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新和附身在兩隻貓身上的自私鬼、自大鬼繼續傾聽於山的魂魄講述著他的故事:從被趕出來後,我又流落街頭了,因為我喜歡當保安,就到處找保安的工作,但的保安我是再也不敢幹了,那裡壞人太多了。
後來我就找到一個在學校當保安的工作,我想城裡學校的老師一定很文明,不會像我鄉下的那個老師那麽壞,結果果然像我想的那樣,學校裡的老師們都對我客客氣氣的,學生們也都禮貌地叫我叔叔。我很喜歡這個工作,就一直幹了下去。
陸新聽到這裡,忽然想到了什麽,首次發問:“那個學校是不是中州實驗中學?”
於山點點頭,接著說:“我在學校幹了一年,然後我爸就死了,回家辦完喪事我媽也跟我來到城裡打工,給一家電影院打掃衛生,雖然經常要工作到夜裡十二點,可我們娘倆的工資加起來有六千多,兩年我們就存了十萬塊錢,那時我已經快三十歲了,我媽說得給我找個媳婦生兒子,就去找了個婚姻介紹所,讓媒婆給我介紹個女朋友,媒人卻說我沒房子,不肯給我介紹。
於是我媽就帶著我去買了一套城郊的房子,那房子六十多萬啊,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目,還好可以貸款,我們交了十萬塊首付,剩下的每月三千直到還清。
雖然花了那麽多錢,可我和我媽還是很高興的,因為我們終於在城裡有了我們自己的房子,雖然沒錢裝修,可我們還是住進去了。而且這下我們終於可以找媒婆說親了,我快三十了,還沒碰過女人,心裡也很想有個女朋友。可媒婆接連給我介紹了六個,有胖的有瘦的還有個因為車禍斷了一條手臂,可她們都嫌我笨,看不上我。”
媒婆見替我說不成,也就不再給我介紹女孩兒了。這時我也知道,現在的女孩子眼光都高,一定看不上我這種笨人,於是也就放棄了找女朋友的想法,可過了兩個月,媒婆忽然給我媽打電話,說有個女孩兒很適合我。
我和我媽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去了,那女孩兒也快三十了,長得比前面媒婆給我介紹的六個都漂亮。媒婆說她叫王婷,以前談過幾個男朋友,但都運氣不好遇到了渣男,王婷傷透了心,家裡又急著催婚,就想找個老實人嫁了。媒婆給她介紹了幾個,她都覺得不像老實人,無計可施的媒婆於是就想到了我。
我的確很老實,世界上也找不到比我更老實的男人了。王婷和我相處了兩天,竟然真的答應和我在一起了,我很高興,就帶她去公園玩,玩了一下午眼看天要黑了,我肚子也有點餓了,於是我笑著對她說:“跟我回家吧,我下面給你吃。”
沒想到她聽了這句話立刻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說:“本來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也是渣男。”然後就轉身走了。我懵在原地站了好久,也沒想明白我哪裡做錯了,我媽在上班,我回家也只會做面吃,我想難道她不喜歡吃麵?
聽到這陸新忍不住笑了,自私鬼和自大鬼也笑得停不下來。於山開始還在疑惑,後來明白他們是在笑他,魂魄漸漸變成了黑色。
陸新生怕激發他變成了惡靈,趕緊瞪了自私鬼和自大鬼一眼,正色說:“這些沒用的事你就不要說了,說說你是怎麽死的,又是怎麽附身到金文斌身上的。”
於山的魂魄顏色恢復為正常的白色,接著說:“從那之後,媒婆再也沒給我們打過電話,我也沒了找女朋友的心思,隻想快點掙錢把房貸還清,可我的工資只有那麽多,
也想不出來別的辦法。 有一天我聽到同事們在聊股票,原來他們買了幾支股票,這兩個月都翻了倍,原本的一萬塊很快就變成了兩萬甚至三四萬,我頭一次知道還有這麽輕松的賺錢方法,可聽同事們說股票也有風險,可能連你的本錢都吃掉,我又開始膽小不敢買,但接下來的幾個月我的同事們都從股市裡賺了很多錢,我又猶豫了半個月,就瞞著我媽拿家裡的五萬塊錢去開戶買了股票,前幾天果然漲了很多,我的五萬塊變成了七萬多,可接下來的幾天股市突然開始大跌,我的五萬塊每天都要虧好幾千。
我急得都快哭了,想把錢取出來,可同事們對我說,這只是正常的回調,再過幾天就會漲回來,如果我現在取出來,虧的錢就永遠虧了,於是我就聽了他們的,可那個月我的股票每天都在跌,有一天我打開電腦一看,我的五萬塊已經只剩五千塊了,我嚇得差點癱在地上,趕緊取出了這五千塊。
四萬五啊,那可是我一年的工資啊,就這麽沒了,我越想越氣,當天晚上喝了幾瓶白酒,心想我這輩子幹啥啥不成,老婆也找不到,如今錢也沒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於是我決定自殺,祈禱老天下輩子一定要讓我做個聰明人,然後就跳河了。”
陸新聽得嘴角抽動,心想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你不知道嗎?什麽都不懂就敢拿著全部家底追漲,這不是找死嗎?這家夥看來還真是笨死的,也算是他遇到的所有鬼魂裡最奇葩的了。
不過為了避免刺激到他,陸新盡可能委婉地說:“你的智商的確有點那個……低下,不過四萬五千塊錢,你完全可以當做買了一次教訓,老老實實工作一年也就賺回來了,完全不必走這條絕路,你死了?你媽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有多心痛啊,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於山的魂魄漸漸轉為灰色,顯然沉浸在悲痛之中。陸新指著仍趴在桌上沉睡的金文斌說:“你更不該為了一己私欲,就上這孩子的身,這段時間以來你知道你給他帶來了多麽大的痛苦嗎?”
於山本性不壞,低下頭說:“是的,我錯了。我在學校當保安時,經常聽路過的老師和同學誇獎他如何聰明,有好幾個女生還暗戀著他,我羨慕極了,經常想要是我能有他那麽聰明就好了。於是我死後不由自主就找到了他,附在了他的身上,我只是想體驗一下當個聰明人是什麽感覺。真的……真的沒想害他。”
陸新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又可恨的魂靈,歎息一聲說:“如今你知道錯了,也算迷途知返,但人死萬事休,你就安安心心地往生去吧。”
“等等,上仙,請問您我下輩子能當個聰明人嗎?”於山的魂魄又轉為濃鬱的黃色,可見他對下輩子能當個聰明人的渴望之情。
“我不知道。”陸新搖搖頭如實說道:“我雖然是往生者,可也不知道亡靈往生而去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也許那個世界會更加虛無,更別說什麽下輩子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們都應該加倍珍惜。你雖然智商低了點,但並不影響你做一個本本分分的普通人,你有手有腳有工作,比那些天生殘障的可憐人好多了,他們尚且努力地活著?你為什麽不能?你這輩子做得最蠢的事你知道是什麽嗎?那就是放棄了你自己的生命!”
於山仿佛如醍醐灌頂,跪在地上痛苦地說:“是的,我錯了,我不該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我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我媽。”
陸新點點頭,念起那段神秘的往生咒語,面前於山的魂魄緩緩升起,飄向那無邊無際的黑色夜空……
往生已畢,陸新的靈魂回到身體,長長舒了口氣,自大鬼和自私鬼也乖乖地回到了籠子裡。陸新重又給貓籠罩上布罩,屋子裡的一切仍如先前。他走到金文斌身後,手指微微用力在他頭頂的百會穴一按,少年身體微動,慢慢睜開眼來,他迷茫地環視了一邊周圍,然後看著眼前的陌生人說:“你是誰?”
“我叫陸新,是你爸媽請來的心理醫生,你這些天因為高考壓力過大,心理受了些影響,剛剛我給你做了一次深度催眠療法,你現在覺得怎樣?”
金文斌想了想說:“我前段時間是覺得精神很不好,不過現在舒服多了,真的太感謝你了。”
“砰砰”兩聲,傳來敲門的聲音,陳阿姨在門外說道:“陸先生,你和文斌聊得怎麽樣了?我們可以進來了嗎?”
陸新還沒說話,金文斌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跑過去打開房門,看了眼門外的兩個親人,喜悅叫道:“爸,媽。”
陳阿姨見兒子神采煥發,已不是前段時間那般萎靡的狀態,高興地撫摸著兒子腦袋,說:“文斌, 你真的好了,真的太好了。”
金文斌點點頭,說:“剛才陸大哥給我做了一次深度催眠,我醒來後精神就好了很多,他可比你們先前找的那幾個心理醫生厲害多了。”
陳阿姨半信半疑地看看陸新,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不過只要能治好兒子的心病,其余的事對她來說也就無關緊要了。金強走到陸新身前,伸手和他緊緊握了兩分鍾,說:“想不到陸先生的心理療法竟然如此精湛,謝謝您治好了我兒子。”說著就從皮包裡取出一千塊錢,塞到他手裡說:“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陸新忙推辭說:“我先前已經和陳阿姨說好了,只收六百塊,這……太多了。”
金強和陳阿姨卻堅持要他收下這一千塊,陸新推辭不掉,隻得收了。陳阿姨見兒子恢復正常,心情大好,堅持要留他吃晚飯,然後轉身就去廚房做飯去了。金強邀請陸新到客廳喝茶,金文斌因為覺得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心疼這段時間落下的功課,於是又回房間做作業去了。
看得出來金強也是喜歡飲茶之人,家裡常備了一套茶具,一張長方形的紅木茶盤上,右邊整齊地擺放著八個兒童拳頭大小的茶杯,左邊放著一把紫砂茶壺,壺下有個嵌在紅木茶盤裡的小電爐,按動開關,不一會兒壺裡的水就開了,冒出陣陣白色的水蒸氣。
金強拿起紫砂壺,緩緩倒入將兩個已放好金駿眉茶葉的杯子裡。陸新看著他泡茶的動作,不禁想起父親生前也喜歡這麽喝茶,但如今父親已死,魂魄也不知漂泊到了何處,心情便有些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