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新聽他稱呼自己為“陸道長”,就知道這人應該是遇到了什麽邪祟,來請自己驅邪的。未成為往生者前他十分討厭那些驅邪捉鬼的道人術士,對父親從事這項職業也很不以為然,所以他後來決定繼承父親驅邪道士的職業時,還曾遭遇過好友馬雄的奚落:“喲,以前你不是說絕對不會繼承你爸的工作嗎?怎麽現在不僅做了喪葬主持人,連驅邪捉鬼也乾上了?嘖嘖,還是金錢的魅力大啊。”
陸新也懶得跟他解釋,不過做了驅邪這項業務後,不僅往生冤魂方便了許多,還切切實實地幫助了如金文斌這些被怨靈困擾著的人,而且每次事後他都會脫離驅鬼道士的身份,大談患者是因為心理疾病才導致了異常,讓不少患者和家屬摒棄了迷信的思想。
“是的,我是陸新。”
“太好了,陸道長。”那戴著眼睛的男子明顯過於激動,走過來就要拉他的手,但被陸新躲開了,隻得訕訕一笑,說:“不好意思,是我冒失了。陸道長,請允許我做下自我介紹,我叫魏何,是中州市本地人,你可以叫我小魏。”
“你應該比我大吧?”陸新略有些不滿地說。
“沒關系,你本事那麽大,叫我一聲小魏也是可以的。對了,你提著這麽多火鍋料,等會是要和什麽人一起吃火鍋嗎?”
“我一個人吃。”
“那就好,那就好。”魏何突然醒悟自己這話有毛病,便趕緊補救說:“陸道長年少有為,住在這麽高檔的小區,應該是有女朋友的吧,只是最近你們倆鬧別扭了是吧?有首歌不是就這麽唱的嗎,一個人的火鍋,兩個人的錯……”
陸新聽他故意沒話找話和自己拉關系,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尬聊吧?便揮揮手打斷他說:“您比我大,我就叫你一聲魏哥。你也別叫我陸道長了,其實我也只是個平凡人而已,你就叫我小陸吧。咱們長話短說,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魏何剛才一門心思討好他,現在被他提醒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眼裡閃過一抹恐懼的神色,說:“這事說來有些麻煩……”
陸新忙打斷他說:“既然麻煩,那就到我家裡去說吧,碰巧我買的這些火鍋料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咱們邊吃火鍋邊聊好不好?”
魏何也覺得肚子有些餓,便和陸新一起進屋了。
自大鬼正趴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有陌生人進來,一溜煙跑到陽台上去了。陸新請魏何先在客廳坐著看電視,就提著菜去廚房了。
魏何的情緒明顯有些焦躁,但還是竭力忍耐著坐在沙發上等待,至於電視裡在演著什麽,他根本沒看進去。
不到半個小時,陸新弄好了火鍋,兩人一人一瓶飲料,在餐桌邊對坐著。陸新讓他別客氣,盡管吃,但魏何吃了兩口就說:“我是馬雄介紹來的,他說陸道長你是我們中州最好的驅邪大師,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陸新夾著一塊牛肚的手停在了半空,心想原來是馬雄這小子介紹來的,便問:“你最近是遇到什麽古怪的事了嗎?”
魏何點點頭,然後整理了一下思緒說:“我今年二十八歲,在李橋鎮開了一家小酒店,就我和我老婆兩個人打理,生意也還算不錯,所以我們兩口子一直過得還算不錯。可就在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異常恐懼的神色,一時竟然忘了說下去。
陸新早已開啟靈視觀察過他,確定他身上沒有魂靈附體,便問:“你夢到了什麽?”
“啊!”魏何嚇了一跳,
才回過神來,臉上的恐懼神色卻沒有絲毫減退:“我夢見我坐在我家酒店的前台後面,當時應該是半夜,我們酒店的大門也已經關了。我就這麽坐在前台後面,就像平時坐在那兒等待顧客上門,可接著樓上就跑下來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 “那女人看見我,好像也吃了一驚,然後她就向我走過來,趴在我身上,說‘帥哥,你一定會保護我的是不是?’說實話這女人長得很漂亮,雖然看起來明顯就是整過容的樣子,可也……很令人心動,一開始我的確被她迷住了,也想要去抱她,可隨即我就覺得不對,因為那種感覺太……太真實了,陸道長,我知道‘真實’這個詞用在這兒有點不妥當,可當時我真有這種感覺,覺得世上真有她這麽個人。
“於是我就開始警惕起來,覺得這一切都太過詭異了,像是在夢裡,又像是在現實裡,完全不像我小時候被鬼壓床的那種經歷。我曾經聽老年人說過,有的女鬼會在半夜裡出來,勾引男人,然後吸走他們的陽氣,把他們變成人乾。我覺得這女人一定就是傳說中的女鬼,於是我……”
他狡黠一笑,接著說:“我就耍了個小小的花招,我假裝被她迷住,說你真的好香啊。那女鬼果然被我騙了,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以為我沒看見,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臉上的笑,然後我故意用陰森森的語氣說:既然你這麽香,你的肉一定也很好吃吧?
“那女鬼聽了,果然嚇得後退幾步,這時我看見,她哪是什麽美女,她的額頭有個碗口大的血洞,滿臉的鮮血,一雙眼睛也是血紅的。那情形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真的太……太可怕了。”
陸新原本很淡定地邊聽他講述邊吃著火鍋,但聽到他最後幾句話,不禁愣了幾秒鍾,然後首次很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心想這家夥真是個人才啊,居然能反將一軍,把夢裡的惡靈都給嚇跑了。
不過從魏何的描述中,陸新知道他的確是被惡靈纏上了,而且從他描述的夢中惡靈形象來看,那個女人顯然不是自然死亡。於是陸新喝了一口飲料,盯著他的眼睛說:“你老實回答我,你最近是否曾傷害過什麽人?不管是惡意的還是無意的。”
“沒有,我根本沒見過這個女人。”魏何激動地說,隨即明白了陸新問這話的意識,忙搖手道:“陸道長,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怎麽會乾傷害人甚至殺人的勾當?而且我今天給你說的話句句都是真實的,你可一定要相信我啊。”
陸新點點頭,說:“我沒有不相信你,只是俗話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門。之前很多和你一樣的人都跟我說他們遇到了惡靈,可他們夢見的那些魂靈都是被他們有意或無意傷害過的人,因此心懷愧疚,夢見了對方來找自己。
“我見過最典型的是個空調安裝工,有一天他幫三樓的客戶安裝空調,可因為疏忽,工具包裡的錘子掉下去了,正好砸中一個過路的老人,老人當場死亡。這個安裝工賠償了一大筆錢,還落下了心理疾病,幾乎每天夜晚都夢見那老人腦袋上血淋淋的來找他索命。”
魏何驚訝地看著他,說:“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陸新從火鍋裡夾出一根鵝腸,搖頭說:“道士雖然是我的職業,可我的確是個無神論者,即便我有時也會幫客戶開壇做法,但那也只是為了消除他們心理的陰影,人只要活得心安理得,又有什麽吃不下睡不著的呢?”說完向他露出個豁達的笑容,將那條熱氣騰騰的鵝腸放進了嘴裡。
魏何被他的笑容所感染,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可隨即又說:“不對,如果那晚只是我做了這個夢,那我也就不會來找你了,那晚我們酒店還死了一個人。”
陸新頗感意外,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魏何說:“那晚死的是個中年人,他住在我們酒店二樓的206號房,名叫陳保德。當天是我接待他的,我見他神情很失落,還問他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麽困難,他說沒有,然後就上樓住進了206號房間,第二天直到十二點,也不見他出來退房,我打房裡的座機,沒有人接。
“由於我前天晚上夢見了不乾淨的東西,本能就預感到不對,於是和我老婆上樓用備用鑰匙打開了206的房門,可房間裡床鋪凌亂,卻並沒有人,直到我進了浴室,才看到他割……割腕自殺了,濃稠的鮮血染滿了整個水缸。
“我老婆幾乎嚇昏過去,我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警察來勘驗了現場,然後又找我們問話,還調取了酒店裡所有的監控,結論是自殺。這時我才知道,他是一家貸款公司的老板,最多的時候擁有家產兩千多萬,可因為沒有做好風控,連續出現了幾筆巨額的壞帳,他不僅失去了一切,還倒欠了別人七百多萬,老婆也帶著唯一的兒子和他離婚了,他一時想不開,就在我們酒店自殺了。”
陸新攤了攤手,說:“你也知道,他是因為公司破產,妻離子散才想不開自殺的,和你做的那個夢並沒有什麽關系。”
“不。”魏何搖頭說:“我夢裡的最後,那個女鬼可是跑上二樓去了。一定是她引誘我不成,就上樓勾引陳保德自殺了。而且我聽樓上的兩個住客說,他們半夜似乎也聽到了有敲門的聲音。”
陸新其實在心裡已斷定了陳保德是被那惡靈的意識入夢,引導他自殺,不過陳保德獨自一人遠離市區,住到李橋鎮的一個小酒店,也許本身就有了自殺的念頭,那惡靈只是順水推舟地踹了這臨門一腳。從魏何的說法來看,這惡靈明明是衝著他來的,一定和他有著某種未知的牽連,只是魏何自己也不知罷了。
以陸新多年的心理專業素養來審視魏何,幾乎可以斷定他並沒有對自己撒謊。沉思片刻,陸新勸導他說做夢只是人的無意識行為,所以無論夢見什麽都很合理,這世上是沒有幽靈的,陳保德自殺只是他自己覺得活著已失去了希望,至於那兩個住客半夜依稀聽到有人敲門,一是可能也在做夢,聽到了其他異響,比如風聲,就以為是有人在敲門。二是他們也許根本沒聽到什麽敲門聲,只是聽魏何講起夜間的夢,就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麽,或者乾脆就是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