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志做事一貫很講原則。
前生他一生多疑又多災多難,本為數不多的親朋好友也大多殞命,所以凌雲志極重友愛親情。
而與其為敵者,凌雲志要一步一步在亂世中從最低層往上爬,利益糾紛不可免,敵人也自然是不少的。
他也曾數度被自己的仇敵逼入絕境,但也都化險為夷。否則也就沒有後面大雍朝堂上那個意氣風發、天下皆知的凌雲志了。
不過仇敵眾多的情況也只是在他發跡早期的時候,到了後來至少在明面上是不多見了。
倒不是凌雲志都和那些人一笑泯恩仇化敵為友了,雖說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個例,但絕大多數情況下他還是會選擇最簡單乾脆的辦法——殺。
安靜的死人自然不能再給他帶來煩惱,把那些仇敵殺盡了,他才能討個清閑。
而凌雲志惹到的對頭可不少,而對頭們的勢力,黨羽親朋也總是不少的,所以他有近半生的時間其實都在和這些人鬥智鬥勇。
故此對付那些仇敵的經驗,他也是頗為豐富,手段也是層出不窮,甚至還有一套不算那麽清晰的準則在:
面對一般的仇敵,揮劍除之即可。
但對於某些特別的仇敵,尤其是讓他切實惱怒的,那便要殺其人,還需誅其心。
鍾五郎顯然很幸運的是後者,這人貪生怕死,此刻他要求生必然只能死捏著棉線,維持自己的生路。
然而人的耐力究竟是有限的,正常情況下,人舉一杯水都舉不過兩小時,倒不是這杯水有多重,而因為長期維持一個動作,血液雜質堆積,導致經絡堵塞,手完全失去知覺,時間過長也有壞死的可能。
這一點不管是武者還是普通人都是一樣的,武者也就是更強點的人,剝去那強悍的外殼,其本質依然是人。
至臻極道的頂級武者,凌雲志也有幸見過,但他們也都始終超脫不了“凡人”的范疇。
既然如此,只要還是人,那麽他們就都是脆弱的,都是有極限的。
盡管確實有些人的意志很強,可以突破平時的極限,然而人的意志再強,他們最終能達到的水準也是有限度。
所以鍾五郎究竟能撐多久?
其實這一點也不重要,因為……
那盞油燈能燒整整一夜。
這已經遠遠超過了全身經脈堵塞大半,還失血嚴重的鍾五郎能夠達到的極限。
不過鍾五郎還是有一種獲救的可能,有他人找到他。
“鍾五郎去哪兒了?”
一身黑長衫林家家主林嶽武一臉疲倦地坐在堂前的太師椅上,其身後有兩小丫鬟捶肩,而他則用拇指揉著太陽穴,其銳利如刀的目光從周邊的仆從們身上掃過時,很快便發現這其中少了一個獻媚的身影。
這時一高個仆從回復道:“老爺,鍾管事今日身體有恙暫且休息。”
“呵?有恙?”
林嶽武聽到此言突然冷笑一聲,嚇得那高個仆從滿頭大汗。
熟知鍾五郎秉性的林嶽武繼續說道:
“是又去怡香院了吧?”
“呃這……”
這仆從不知該如何辯解,只能緘口不語。
“等鍾五郎回來,你給他帶個話。”
林嶽武手肘放在扶手上,手掌托著腮幫,俯視那顫抖不已的仆從厲聲說道:
“他要是管不住那玩意,盡給我惹事,敗壞我林家的名聲,我親自打斷他的狗腿!”
“是、是!”
煉成後期的林嶽武的氣場是如此強大,
這仆從近乎本能的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至於你欺主一事。”
林嶽武眯著雙眼,伸手從旁邊微顫的小丫鬟手上的托盤裡拿過一杯熱茶。
“你就自賞五十耳光吧!”
“謝、謝主子!”
汗如雨下的仆從向林嶽武連磕兩個響頭,便要開始給自己扇巴掌。
結果正茗茶的林嶽武突然又說道:
“自己報數,聲音要大,我要能聽得見。”
“是...”
仆從慌亂的點了點頭,開始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一...二...”
現在究竟是在林嶽武面前,就算是自己動手,也不能有半點作假。
所以這仆從每給自己打一下,臉上必有紅印,疼得他齜牙咧嘴。
然而林嶽武又道:
“聲音太小了,重來!”
“是!”
仆從不敢怠慢,隻得耳光打得更響,喊聲喊得越大。
“一!二!三!四……”
……
會不會有人來救鍾五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畢竟根本就沒人知道鍾五郎現在的處境。
鍾五郎今天不見人影,若有人問起,甚至可能還會有人“幫”自己打好掩護。
鍾五郎今天要做什麽事,他手下的那些忠心的仆從大多是心知肚明的,可以說他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幫了凌雲志一把。
再說這林家一兩個卑賤的下人失蹤個一天兩天也沒人在乎,至少不可能讓全林家的人都來搜索。
而這間柴房因為年久失修,曾出過事故,一節房梁掉下來砸斷了一個下人的腿,那個下人運氣還不好,救得不及時死了。
林家上面派人隨便修了修之後依舊是個危房,又見過血光,不吉利,索性就廢棄了。
這事距今快有兩年,早沒人去了。
同時這柴房所在的院子也是偏院,這個院子叫作桃花苑,院中主種的樹就是桃樹,但現在是秋冬季,早過了桃樹開花的季節,甚至桃子都摘光了,這裡沒什麽可欣賞的東西,林家的主子們沒事便不會來,下人們也懶得打理。
可以說鍾五郎是自己給自己挑了個好地方。
一個普普通通的下人死在那間柴房,沒個三四天,恐怕都沒人會感覺到異常,得過了一兩個月或許才有人能發現。
所以原本應該怕夜長夢多的凌雲志才如此放得開手,給這鍾五郎掙扎喘息的機會。
但讓鍾五郎掙扎喘息,也真的只是掙扎喘息。
現在的鍾五郎正在被迫玩一場遊戲,一場他本就不可能贏的遊戲。
鍾五郎越是渴望求生,就越要抓緊棉線,而當他投入了所有的精力去努力求生,最後得到的卻依舊只會是死亡,極為痛苦的死亡。
這位少年嘴上說要給那人一線生機,其實心裡已經算好了他的死期。
不曾見過光的人不會渴求光明。
先給予對方希望,再將之掐滅,才能令其墮入真正的絕望。
而這就是凌雲志的手段。
是那隻傳說中的以人心肝為食的“鐵面惡鬼”,凌雲志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