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城的春夏秋冬與北半球的其它地區都恰好相反。因此，九月一日，這座城市的大多數學生都踩著初春的殘雪進入校園。如此奇妙的氣候，使得方圓千裡內的候鳥都方便許多:北半球真正的冬天來了，往M城一飛也就尋得了安穩;等到M城冷些，再飛出M城去，隨便的找個去處。大雁南飛成了一個歷史現象，“歸雁入胡天”等詩句也無法身臨其境感受了。

　　這時的M城還是很安靜的，只有烏鴉急著回來。M城的夏天總是可以看到大自然幫忙畫好的百鳥朝鳳圖。

　　開學第一天只是學生前去報道，老師順便開個班會的日子，因此放學格外的早。不少新從外地前來的學生驚歎於此處迥然不同的氣候現象與異常濃厚的城市氛圍，收拾好學校住宿的行李後，三三兩兩的出校結伴遊玩，或是跟從學校指定的志願者們參觀城市。定居於此的學生沒有這份新奇，也願隨參觀隊伍湊湊熱鬧。

　　施如是唯一一個外地而來卻還留在學校宿舍裡的高一新生。他也對這個光怪陸離的城市很感興趣，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它有著異常多的行李，正在一件件細致的整理。衣物堆放在床上足足墊厚一層，雜物從起居用品到餐廚用具無所不包。只見他把大堆東西收拾成兩份，一份簡單樸素，另一份精致有別。換句話說，另一堆明顯就是女士才會有的行李。

　　施如拉著裝有那份女士行李的行李箱，跟著手機導航走在學校外牆邊的大街上。逆向於他走進學校的人有很多，也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他才意識到，他收拾行李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不少人已然玩得盡興而歸。

　　“施如，為什麽你會拖著行李箱出校呢?你已經在外面找好住處了嗎?”今日剛被選為班長的同班同學侯廖迎面撞見小施，不禁問道。

　　“啊，還沒，我去給別人送些東西。”小施短促地回答。意識到時候不早的他，此刻更不想因為不必要的寒暄浪費時間。侯廖見他搭話興致不高，大概猜到他身有要事，也就不再打擾。

　　出了高中往東走二十米，施如拐進了一條大街。M城的這條街看不到太陽。頂部已經被一個巨大的穹頂覆蓋住。據班主任所說，這是因為夏季的候鳥實在太過聚集，經常會給這條街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鳥類也會因此受到傷害。在街道委員會的申請下，各級部門一致同意在市區修建穹頂，於去年大功告成。

　　施如是看不到太陽找不到北的人，此刻專心致志地跟著手機導航前進，全然注意不到兩旁鱗次櫛比的高樓會給原來享受田園牧歌般生活的他予以多大的衝擊。這條街上的人全都帶著帽子，默不作聲。熟人相見也只打手勢示意。

　　“是施同學吧?”施如抬起眼來，只見到今天才認識的同班同學，卻也叫不上名來。之所以能混個臉熟，大抵也是後座一名叫金峰的輕浮男子問他班裡誰好看時，他隨便指一個女生以做回答。

　　“唔，眼光不錯啊！班裡確實數她好看的。”金峰如此說，反使得施如有了細細打量那個女生的興趣。現在這張面孔的主人正在向自己搭話，他才知道記不住別人名字有多尷尬。實際上，開學第一天記住所有同學的名字還是有些難度的。

　　“哦，是的，你好。”記不住女生的名字讓施如多少抱點歉意，他沒再用對侯廖的態度對待她。

　　“你怎麽才出來啊，現在學長已經回家了，恐怕不會有人帶著你參觀了。”女生問道。

　　“我收拾行李，

佔用了不少時間。”施如邊說著邊拉拽了兩下行李箱。　　“那你為什麽要拿著行李箱出來呢?難道你已經找到了房子租嗎?”女生同樣對施如的行李箱產生了興趣。

　　“我......是給我妹妹收拾行李再給她送過去。”施如見不能敷衍了事，也便從實回答。

　　“你妹妹上初中嗎?是二中的初中部嗎?”見施如點點頭，女生似乎若有所思。

　　莫名其妙的，兩個人就同路去初中部了。

　　“你原來不是打算回校的嗎?”

　　“唔，是啊，學長說一條路走到頭就到學校了，不過我很有看一看初中部的興趣啊。”

　　“學長呢?”

　　“進了一棟建築吧，好像是這個。”施如順著女生的指尖看去，是一座昏暗的建築，和其它金碧輝煌的高樓比起來卻也不顯得失魂落魄。重要的是，施如的視線終於放到了兩邊的景致上。高樓大廈的壓迫感頓時起效，讓他一時喘不過來氣。穹頂以內，會呼吸的只有人類和寵物。

　　“啊，哥，這位姐姐是誰啊?”施慕注意到了和哥哥同行的女生。

　　“這是......”施如從未覺得如此尷尬過。

　　“叫我小麻就好了。當然，你哥哥該叫我秦韻。”女生不經意間把名字告訴給了施如。

　　“你妹妹好可愛啊！”

　　“那當然！”施如毫不猶豫的回應。

　　歸途自然輕車熟路，這也讓施如能更深入的感受這座城市。他聽說城市是喧囂的，可這座城市十分寂靜(至少穹頂區如此)。他聽說城市的人生活節奏異常的快，可事實證明也不是如此。施如心裡把責任歸咎到穹頂頭上。不論怎麽說，就因為要保護鳥類而遮住太陽的行為在施如心裡總歸是荒唐的。

　　“你還沒有好好地參觀這座城市呢吧。”秦韻問施如道。

　　“啊對啊，我之前在收拾行李……”

　　“我還記得去一些標志性地方的路，要不要跟我轉一轉?”

　　秦韻的熱情對自己這個陌生人好像過了頭，可施如並不打算拒絕。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確實應該好好轉一轉，熟悉熟悉。

　　“好啊，那就麻煩你帶路了。”施如回道。

　　即使出了穹頂，樓房也從未停止過連續，間隙短的可憐。如果一棟樓房倒下，多米諾骨牌是在所難免的。十字路口極多，把除了用穹頂罩住的那條街道以外的城市區域切成規整的小塊。走入商業區也沒有小販吆喝的聲音，而是整潔劃一的店鋪。白色瓷磚鋪滿房間的每一個面還不足夠，愣是要佔領房外的人行道。店面沒什麽差別，賣的物品卻是五花八門。只不過施如對買東西不感興趣，因此走進一家做做樣子，權且算作來到M城後的一次逛街。

　　“這裡有賣很多不可思議的小玩意呢，別急著走啊。”秦韻拉住了一隻腳踏出店門的施如。

　　“那就買一些吧……”話音未落，秦韻便拉著施如邊走邊說:

　　“我下午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台會答語文閱讀題的機器人呢！”

　　施如走出商業區時，天色看起來已經很晚了。秦韻注意到施如皺著眉頭盯著手機，也知道再不回去宿舍就要宵禁了。她湊上去和施如說:“沒事的，只要打車回去就趕得上。”

　　施如點點頭。如果他知道出租車的價格的話，想必他是不會點頭的。

　　施如在車上很難不想起商業區那聞所未聞的商品。他在寵物商店看到了灰紅黃三色的鳥，卻在籠子下面標著“烏鴉”的標簽;在一家五金店看到了電動手辦，旁邊還有許多人圍觀。最令他震驚的，是一家服裝店售賣可以調節衣內溫度的衣服。會說話的機器人並不鮮見，真人員工除了招待會砍價的客人外也沒什麽要做的事。

　　施如並不愛花錢，可他還是買下了兩朵據說早中晚顏色都會變化的花朵。挑選的時候，施如還四處找這朵花的電源開關。機器人沒有對施如的動作有任何反應，路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了七上八下地撫摸花朵的他。直到一個員工過來，向施如講解到:

　　“這是基因改造的花朵，隨時間變化是有科學原理的，不是電子產品。”

　　“哦……”施如自知等不及驗證店員的話是真是假，但看路人們都對自身行為露出不解的神情，也知道了路人眼裡他摸花的行為是多麽匪夷所思。施如是愛養花的人，買下了一朵包裝精致的花和一盆栽著這朵花的花盆。

　　“這花送給你。”施如把花遞給了後座坐著的秦韻，“謝謝你帶我認路。”

　　“這有什麽好客氣的，都是同學嘛。”秦韻接過了花，接著說道:“這花倒還真是好看，該怎麽養呢?”

　　“這本書上說，一天要澆三次水，早上七點，下午三點，晚上九點……你說你要養它?”施如驚愕的問。

　　“花不用來養的話，不是一天就謝了嗎?”秦韻倒打一耙的問。

　　“唔……那把這盆帶土殖的送你吧。”施如把花盆遞給秦韻，也不忘了把種植說明書遞過去。兩人的手不經意間碰了一下，施如條件反射般把手縮了回去。

　　看著秦韻白皙的臉龐泛出不解的神情，施如知道自己過於靦腆了。他先開口道:“同齡的女生，我除了妹妹以外，接觸的很少，所以……”

　　秦韻笑了笑，沒有說其他的話。這使施如反倒好受一些。

　　出租車駛過了二人走來的路途。一切的新奇，使得施如有些迷離。他倚在車椅上，直勾勾地盯著路旁的樓宇。樓宇飛速地後退。

　　施如不願意看到後退。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不能，不能後退……

　　於是施如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