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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射雕記》3
  包惜弱心想,還是救了那人再說,當下檢出他丈夫的止血散、金創藥,拿了小刀碎布,在灶上提了半壺熱酒,又奔到墳後。

  那人伏著動也不動,包惜弱扶起他來,把半壺熱酒給他慢慢灌在肚裡。

  她自小醫治小動物慣了的,對醫傷倒頗有經驗,於是咬緊牙關,用鋒利小刀刻開箭旁肌肉,拿住箭杆,奮力向外一提,那人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創口鮮血直噴,射得包惜弱胸前全是血點,那箭終於拔了出來。

  包惜弱心中突突亂跳,疾忙拿止血散按住傷口,用布條緊緊扎住。

  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來,可是疲弱無力,連哼都哼不出一聲。

  包惜弱嚇得手酸足軟,實在扶不動這個大男人。靈機一動,回家拖了一個門板,把那人拉到板上,然後在雪地上拖動門板,就像一輛雪車般將他拖回家中,把他安置在柴房之中。

  她忙了半日,這時心神方定,換下汙衣,洗淨手臉,煮了一碗肉湯,一手拿了燭台,再到柴房去瞧那受傷的漢子。

  那人微微呼吸,並不斷氣,包惜弱心中甚慰,將肉湯喂他,那人喝了半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包惜弱吃了一驚,舉起燭台一瞧,燭光下只見這人眉清目秀,鼻梁高聳,究是一個俊美異常的青年男子。

  包惜弱臉一紅,手一顫,晃動了燭台,幾滴燭油滴在那人臉上,那人睜開眼來,驀見面前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星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憐惜,又是羞澀,不禁怔怔地看得呆了。

  包惜弱低聲道:“你好過些了麽?把這碗湯喝了吧!”那人手無力,險些把湯全給倒在身上。

  包惜弱搶住湯碗,喂著他一口一口的喝下。那人喝了肉湯後,眼中漸漸出現光彩,凝望著她,似乎不勝感激之情。

  包惜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持燭回房。

  她一晚睡不安穩,連做幾個惡夢,忽然夢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又夢見兩隻老虎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次從夢中醒來,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拿出另一杆鐵槍,正用磨刀石磨利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疾忙走到柴房,推門一看,一驚更甚,原來裡面只剩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

  她忙奔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裡顯然有一人連滾帶爬的向西而去的痕跡,包惜弱望著那條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

  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忽覺腰酸骨軟,十分困倦,回到前堂,楊鐵心已燒好了白粥,放在桌上笑道:“你瞧,我燒的粥還不錯吧!”包惜弱知道丈夫為了自己有了身孕,所以特別體恤,一笑而坐,端起粥碗吃了起來。

  她想如把救人之事告知丈夫,他疾惡如仇,必定會趕去將那人刺死,豈不是救人沒有救澈?當下絕口不提那事。

  匆匆臘盡春回,轉眼間過了數月,包惜弱愈來愈感慵困,救人之事也漸漸淡忘了。

  這日正是元宵,楊氏夫婦在郭家喝了酒回家,睡到午夜,包惜弱朦朧間忽覺丈夫鬥然坐起身來,一驚而醒,只聽得遠處隱隱有馬蹄踏堅冰之聲,聲音是從西面傳來,過了一陣,東邊也傳來了馬蹄聲,接著北面南面都有了蹄聲。

  包惜弱坐起身來,道:“大哥,怎麽四面都有人馬?”楊鐵心匆匆下床穿衣,片刻之間,四面蹄聲越來越近,村中犬兒都吠叫起來,楊鐵心道:“咱們被圍住了!”包惜弱道:“幹什麽呀?”楊鐵心道:“不知道。

”他把丘處機所贈的短劍遞給妻子道:“你拿著防身!”  這時東西南人聲馬嘶,亂成一片,楊鐵心推開窗子向外一望,只見大隊人馬一層層的把村子團團圍住,眾兵卒手裡火把高舉,七八名武將騎在馬上往來馳騁,只聽得眾兵丁齊聲喊道:“捉拿反賊,莫讓反賊逃了!”楊鐵心尋思:“難道有奸細叛徒逃到了這裡?”把鐵槍掉在手裡觀看動靜,忽聽一名武將高聲叫道:“郭嘯天,楊鐵心兩名反賊快出來受縛納命!”

  楊鐵心大吃一驚,包惜弱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楊鐵心道:“官家不知為了何事,誣害良民,咱們隻好衝出去逃命。你別慌,就是千軍萬馬,憑我這杆槍也要保你衝出重圍。”

  他究是英雄後人,臨危不亂,掛了箭袋,握住妻子右手。包惜弱道:“那麽讓我收拾東西。”楊鐵心道:“還收拾什麽?統統不要了!”包惜弱心中一酸,垂下淚來,顫聲道:“那麽這個家呢?”楊鐵心道:“咱們只要僥幸逃得性命,將來我和你在別處重整家園。”包惜弱道:“那些小雞小貓呢?”楊鐵心歎道:“傻孩子!還顧得到它們麽?”

  一言方畢,外面齊聲發起喊來,原來兵丁已點燃了兩間草房,又有兩名宋兵高舉火把來燒楊家的屋簷。

  楊鐵心怒氣填膺,開門走出,大聲喝道:“我就是楊鐵心,你們幹什麽?”兩名宋兵嚇了一跳,丟下火把,轉身退開。火光中一名武官拍馬走近,叫道:“好!你是楊鐵心,跟我見官去!拿下了!”

  四五兵丁一擁而上,楊鐵心倒轉鐵槍,一招“烏龍擺尾”,把三名宋兵掃倒在地,又是一招“春雷震怒”用槍柄將一名宋兵挑起,甩到兵丁隊裡,喝道:“要拿人,先說說犯了什麽罪。”那武官罵道:“大膽反賊,竟敢拒捕。”他口中雖在叫罵,但也畏懼楊鐵心的武勇,不敢迫近。這時他身後又有一名武將叫道:“好好跟老爺過堂去,免得加重罪名,這裡有公文在此。”

  楊鐵心道:“讓我瞧瞧!”那武將道:“還有一名郭犯呢?”郭嘯天彎弓搭箭,站在窗口叫道:“郭嘯天在這裡!”把箭頭對準了那名武官,那武官隻覺心頭直發毛,背脊上一陣陣的涼氣,叫道:“你把箭放下,我讀公文給你聽。”郭嘯天道:“快讀!”把弓扯得更加滿了。那武官無奈,拿起公文大聲讀道:“臨安府牛家村村民郭嘯天、楊鐵心二人,勾結巨寇,圖謀不軌,著即拿問,嚴審法辦。”

  郭嘯天道:“這是什麽衙門公文?”那武官道:“是韓丞相手諭。”楊郭二人心中都是一驚,暗想:“什麽事這樣厲害,竟要韓丞相親下手諭?難道丘處機殺死官差的事發了?”郭嘯天道:“誰的首告?有什麽憑據?”那武官道:“咱們隻管拿人,你們到府堂上自己分辯去。”楊鐵心道:“韓丞相專害無辜好人,誰不知道?咱們不上這個當。”領隊那武官叫道:“抗命拒捕,罪加一等。”

  楊鐵心轉頭對妻子道:“你快多穿一件衣服,我奪他的馬給你,待我先射死那武官,兵卒自然亂了。”弦聲響處,箭如流星,那武官“啊喲”一聲撞下馬來,兵丁齊聲發喊。另一名武官叫道:“衝啊!拿反賊啊!”眾兵丁向楊郭兩家衝來,楊郭二人箭如連珠,轉瞬間射死六七名兵丁,但官兵勢眾,在武官督領下衝到兩家門邊,楊鐵心大喝一聲,猛衝出門,鐵槍起處,官兵紛紛倒退。

  他縱到一個騎白馬的武官身旁,一槍刺去,那武官舉槍一架,豈知楊家槍法變化靈動,他槍杆一沉,那武官腿上早著。楊鐵心舉槍一挑,武官一個筋鬥倒翻下馬。

  楊鐵心槍杆在地上一撐,飛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聲長嘶,火光中向屋門奔去。

  楊鐵心一槍刺倒門邊一名宋兵,俯身伸臂,把包惜弱抱上馬背,高聲叫道:“郭大哥!跟著我來!”郭嘯天舞動雙戟,保護妻子李萍,從人叢中衝殺出來。官兵們見這兩人武藝精熟,攔阻不住,紛紛放箭。楊鐵心縱馬奔到李萍身旁,叫道:“大嫂,快上馬!”說著一躍下馬。李萍急道:“使不得!”

  楊鐵心那裡理她,這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嫌,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在馬背,義兄弟兩人跟在馬後,且戰且走,落荒而逃。

  走不多時,突然前面喊聲大作,又是一彪軍馬衝殺過來,楊郭二人暗暗叫苦,待要覓路奔逃,前面羽箭紛紛射來,包惜弱叫了一聲“啊喲!”坐騎中箭跪地,把兩人都拋下馬來。楊鐵心道:“大哥,你護著她們,我再去搶馬!”說著提槍往人叢中衝殺過去。郭嘯天心想:“憑咱們兄弟兩人,逃命不難,但前後有敵,妻子是無論如何救不出了,咱們又沒犯罪,與其白白在這裡送命,不如隨他到臨安府分辯去。”

  當下縱聲叫道:“兄弟,別殺了,咱們就跟他們去吧!”領隊的軍官下令停箭,命兵士四下圍住,叫道:“拋下兵器弓箭,饒你們不死。”楊鐵心道:“大哥!別中了他們奸計。”郭嘯天搖搖頭,把雙戟往地一拋。楊鐵心見愛妻嚇得花容失色,心中不忍,歎了一口氣,也把鐵槍和弓箭擲在地下。

  楊郭二人的兵器剛一投下,立即十余枝長矛刺到了四人身旁,八名士兵走過來,兩個服侍一個,用繩索將四人反手縛住。楊鐵心呵呵冷笑,昂頭不理。那帶隊的軍官舉起馬鞭,在楊鐵心臉上刷的一鞭,罵道:“大膽反賊,當真不怕死麽?”這一鞭直打得楊鐵心自額至頸,長長的一條血痕,楊鐵心怒道:“好!你叫什麽名字?”

  那軍官道:“老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段名天德,上天好生之德的天德,記住了麽?”楊鐵心毫不退避,圓瞪雙眼,凝視著他,段天德喝道:“老爺額角上有疤,臉上有青記,你都記住了!”說著又是一鞭。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道:“他是個好人,又沒做壞事,你乾麽這樣打人呀!”

  楊鐵心一口濃痰,呸的一聲,正吐在段天德臉上。段天德大怒,拔出腰刀,叫道:“先斃了你這反賊!”一刀摟頭砍將下來,楊鐵心向旁一閃,身邊兩名宋兵長矛一舉,抵住他的雙臂。

  段天德又是一刀,楊鐵心無處可避,隻得向後一縮,那段天德武功倒非庸手,一刀不中,隨即向前一送,他用的是一柄鋸齒刀,這一招正在楊鐵心左肩上鋸了深深的一道口子。

  郭嘯天見義弟性命危殆,忽地縱起,一腳往段天德面門踢去。段天德吃了一驚,收刀招架,那知郭嘯天雖然雙手被縛,腿上功夫仍舊極為了得,身子未落,左足一收,右足鴛鴦連環,一腳正踢在段天德腰裡。段天德怒不可抑,叫道:“亂槍戳死!”

  眾兵丁舉槍齊刺,郭嘯天踢倒兩人,終因雙手被捆,轉動不靈,身子一讓之間,被段天德後面趕上來,手起刀落,把他一隻右臂斜砍了下來。楊鐵心正在力掙雙手,急切間無法脫縛,突見義兄受傷倒地,也不知從那裡忽然來了一股驚人神力,大喝一聲,繩索迸斷,一拳把一名兵士打倒,搶過一柄長矛,展開楊家槍法。

  這一來猶如猛虎還山,加之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段天德見勢不好,先自退開。楊鐵心東挑西打,殺得眼都紅了,眾官兵抵擋不住,發一聲喊,四下逃散。郭嘯天咬緊牙關,叫道:“兄弟,別管我……快……快走!”

  楊鐵心道:“我去搶馬,拚死救你出去!”郭嘯天又暈了過去,楊鐵心脫下衣服,要給他裹傷,但段天德這一刀連肩帶胸的砍下,創口佔了半個身子,竟是無法包裹。

  郭嘯天悠然醒來,說道:“兄弟,你去救弟婦與你嫂子,我……我是……不成了……”說著瞑目而死。楊鐵心和他情逾骨肉,見他慘死,滿腔悲憤,口中像要噴出血來,抬頭一望,自己妻子和郭大嫂在混亂之中都已不知去向。

  他大聲叫道:“大哥,我去給你報仇!”搖矛向官兵隊裡衝去。官兵這時又已列成隊伍,段天德一聲號令,箭如飛蝗般射來。楊鐵心毫不在意,撥箭疾衝,一名武官手揮大刀猛砍,楊鐵心身子一矮,突然鑽到馬腹之下,那武官一刀砍空,正欲回馬,後心已被鐵矛刺進。楊鐵心擲屍上馬,神威大振,官兵們又是紛紛奔逃,他趕了一陣,忽見一名武官拖著一個女人,騎在馬上疾馳。

  楊鐵心不等馬停,飛身下馬,一拳打倒一名兵士,在他手中搶過弓箭,火光中看準那武官坐騎,嗖的一箭射去,馬腿前跪,馬上兩人都滾了下來。

  楊鐵心再是一箭射死了武官,搶過去一看,那女子正是自己的妻子。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他的懷裡。楊鐵心道:“大嫂呢?”包惜弱道:“在前面,被賊兵擄去啦!”楊鐵心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救她。”包惜弱驚道:“後面又有賊兵追來啦!”楊鐵心回頭一看,果見另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

  楊鐵心道:“大哥已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這點骨肉,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

  包惜弱緊緊摟住丈夫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倆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麽?你說過的!”楊鐵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一親,硬起心腸拉脫她的雙手,挺矛向前疾追,奔出數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後面那官兵已趕到她的身旁。

  楊鐵心用袖子一抹臉上淚水、汗水、血水,把自己生死置於度外,一心隻想救出李氏,替義兄保全後代,趕了一陣,又奪到了一匹馬,威風更振,抓住一名官兵一問,得知李氏正在前面。

  他縱馬疾馳,忽聽得道旁密林中一個女人破口大罵,急忙兜馬回來,用矛尖撥開叢樹,果見兩名兵士按住李氏欲圖非禮。楊鐵心更不答話,一矛一個,登時戳死。

  李氏頭髮蓬亂,全身都是灰土。楊鐵心把她扶上坐騎,兩人同乘,回馬再去找尋妻子,奔到與包氏分手的地方,四下闇無人跡,此時天色微明,他下馬察看,只見地下馬蹄雜遝,尚有人體拖曳的痕跡,想是妻子又被賊官兵擄去了。

  楊鐵心一躍上馬,雙足在馬腹上亂踢,那馬受痛,騰身飛馳,趕得正急,忽然道旁號角聲響,衝出十余名黑衣武士,當先一人舉起狠牙棒,一棒往楊鐵心頭上砸將下來,楊鐵心舉手一格,還了一矛,那人回棒橫掃,只見他棒法精熟,招數甚為奇特,似非中原武家所用的招數。

  楊鐵心以前與郭嘯天談論武藝,知道當年梁山好漢中有一位霹靂火秦明,狠牙棒法天下無雙,但除他之外,中州武林豪傑使用這種兵刃的向來極少,因狠牙棒份量沉重,非有極大膂力,不易運用自如。近年來金兵中卻用的甚多,由於金人生長遼東苦寒之地,筋骨強壯,愛用這種沉重兵器。當年金兵入寇,宋朝文武不顧百姓,紛紛逃避,老百姓氣憤之余,忽然說起笑話來。某甲道:“金兵有什麽可怕,他們一物,咱們自有一物抵擋。”

  某乙道:“金兵有金兀術。”甲道:“咱們有韓少保。”乙道:“金兵有拐子馬。”甲道:“咱們有鉤鐮槍。”乙道:“金兵有狠牙棒。”甲道:“咱們有天靈蓋。”那天靈蓋是每個人頭頂的腦門,金兵狠牙棒打來,宋人百姓隻好用天靈蓋去抵擋,笑謔之中實在含有無限悲憤。

  且說楊鐵心和那使狠牙棒的鬥了數合,心中越來越是疑心,瞧他招術,明明是金兵將官,怎麽忽然在此出現?又鬥數合,奮起神威,一矛把那將官刺於馬下,余兵大驚,發喊逃散。

  楊鐵心轉頭看視騎在馬後的李氏,瞧她在戰鬥中有無受傷,突然嗖的一聲,樹叢中一箭射出,楊鐵心不及閃避,這一箭直透後心。

  李氏大驚,叫道:“叔叔,怎麽啦?”

  楊鐵心心中一涼:“不料我今日命畢於此!我死前先得把賊兵殺散,好讓大嫂逃去。”但手一提矛,創口立即痛澈心肺,叫道:“把箭拔出來!”李氏嚇得手都軟了,楊鐵心低頭伏鞍,左手抓住箭尾,用力一扯,把箭扯了出來。

  只見箭頭上血漬沾了三寸有余,那銅杆雕毛,迥非尋常之物,箭杆上刻了“完顏洪烈”四字。“完顏”是金人皇族之姓,自金主以至統兵大將,大都姓這姓氏,楊鐵心一見,叫道:“好!賊官兵果然勾結外寇,殘殺百姓。”把銅箭遞給李氏,叫道:“記著這個名字,叫你兒子替我報仇。”說罷搖矛狂呼,往人多處直衝過去,但背上鮮血狂湧,眼前一團漆黑,再也支持不住,撞下馬來。

  且說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轉眼間官兵追了上來,待要閃躲,早被幾名士兵擁上一匹坐騎,一個武官笑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

  另一武官道:“現在總算大功告成,老鍾,這一趟辛苦總有三四十兩銀子賞吧。”那武官笑道:“哼!希望如此。”他轉頭對號手道:“收隊吧!”那號兵舉起號角,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掛念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已大明,路上漸有行人,他們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包惜弱起初耽心官兵們無禮,那知他們對自己頗為敬重,士兵們更是恭謹,這才稍稍放心。行不數裡,忽然前面喊聲大作,十余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衝殺出來,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通通下馬納命!”帶隊的武官大怒,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些滾開!”

  那黑衣人更不打話,衝入官兵隊裡,雙方混戰起來,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一時殺得不分勝負,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丈夫的朋友們得到了消息,前來相救?”

  混戰中一箭飛來,正射中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

  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奔出數裡,那馬只是不停,只聽後面蹄聲急促,另一騎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轉,呼的一聲,長索飛出,索上繩圈套住包惜弱的坐騎,兩騎並肩而馳。那乘客把繩索漸漸收短,兩騎的奔馳也逐漸緩慢下來,再跑了數十步,那乘客口中忽哨一聲,他騎的黑馬鬥然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把持不住,雙手一松,跌下馬來,暈了過去。

  昏睡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等到悠悠醒轉,先覺得睡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再覺得身上蓋了棉被,很是溫暖,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青花布帳的帳頂,原來自己果然是睡在床上。

  她側身一望,見床前桌上點著一盞油燈,一個黑衣男子坐在床沿。那人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忙站起身來,輕輕揭開帳子。那人低聲問道:“你醒了麽?”

  包惜弱神智尚未全複,隻覺這人依稀似曾相識。那人伸手在她額頭一摸,輕聲道:“燒得好燙,醫生快來啦。”包惜弱迷糊糊的重又入睡,過了一會,似覺有醫生來給她把脈診視,又有人喂她喝藥。包惜弱只是昏睡,夢中突然驚醒,大叫:“鐵哥,鐵哥!”隨覺有個男人輕輕拍她的肩膀,低語撫慰。包惜弱再次醒來時天已大明,呻吟了一聲,坐起身來,一個人走進前來,在帳外道:“喝點粥吧!”

  包惜弱嗯了一聲,那人揭開帳子,這時面面相對,包惜弱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這人眉目如畫,臉含笑意,正是幾個月前她在雪地裡所救的那個英俊少年。

  包惜弱叫道:“這是什麽地方?我丈夫呢?”那少年搖搖手,叫她不要作聲,低聲道:“小人和幾位朋友路過這裡,正遇著官兵在大逞凶暴,小人路見不平,把娘子救了出來,那知鬼使神差,竟是救命恩人。”

  他又放低聲音道:“外面官兵追捕得緊,咱們現在是借住在一鄉下農家裡,小人鬥膽,謊稱是娘子的丈夫,娘子可別露出痕跡。”

  包惜弱臉一紅,點了點頭,問道:“我丈夫呢?”那人道:“娘子身體虛弱,待休養壯健之後,小人再慢慢告知。”包惜弱大驚,聽他語氣,丈夫似已遭遇不測,緊緊抓住被角,顫聲道:“他……他……怎麽了?”那人只是不說,道:“娘子這時心急也無益,身子要緊。”包惜弱道:“他……可是死了?”那人點點頭道:“是被賊官兵害死了。”包惜弱傷痛攻心,暈了過去,過了良久,醒轉來時放聲大哭。那人細聲安慰,包惜弱抽抽噎噎的道:“他怎麽去世的?”那人道:“官人可是二十來歲,身長膀闊,手使一柄長矛的麽?”包惜弱道:“正是。”

  那人道:“我正和三名官兵相鬥,忽見一名官兵繞到他的身後,一槍刺進了他的背心。”包惜弱想起夫妻情深,又暈了過去。這一日水米不進,決意要絕食殉夫。那人性格溫柔,也不強她,整日陪她說話解悶,包惜弱到後來有點過意不去,問道:“你高姓大名?怎麽知道我有難而來打救?”那人嗯的一聲,稍一遲疑,道:“小人姓顏名烈,與娘子相遇也正是天緣巧合。”

  包惜弱聽到“天緣巧合”四字,臉上一紅,轉身回裡,不再理他。她心中琢磨,忽然起了疑心,又轉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驚道:“怎……怎麽?”包惜弱道:“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道長才受傷的麽?”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到臨安府去,經過貴村,那知道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小人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小人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們捉什麽道士呀?”

  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過路的,不是他們一黟,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道長的,那天還不想救你呢!”當下把官兵怎樣來捉拿丘處機,他怎樣把官兵殺敗的事簡略說了。

  顏烈望著她說話的神情不覺心神俱醉,包惜弱後來也發覺了他的呆樣,嗔道:“你到底在不在聽我的話呀?”顏烈一驚,陪笑道:“是!是!我在想咱們怎樣逃出去,別再讓官兵捉到。”包惜弱哭道:“我丈夫已經過世,我還活著幹什麽?你一個人走吧!”顏烈正色道:“娘子,官人被賊兵所害,你大仇不報,卻是一意尋死,官人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吧!”

  包惜弱道:“我是一個弱女子,怎麽報仇呀!”顏烈義憤於色,昂然道:“小人雖然不才,當可代娘子報殺夫之仇,但不知娘子可知道仇人是誰?”包惜弱想了一下道:“統率官兵的將官名叫段天德,他臉上還有一塊青記的。”

  顏烈道:“既有姓名,那就好辦了。”他走到廚戶中端來一碗稀粥,拿了一個鹹蛋,低聲道:“你不保養身體,怎樣報仇呀。”包惜弱心想有理,接過碗來慢慢吃了。次日早晨,包惜弱整衣下床,對鏡梳好頭髮,找了一塊白布,剪了一朵白花插在鬢邊,以替丈夫帶孝,只見鏡中紅顏如花,愛侶卻已人鬼殊途,悲從中來,又伏桌痛哭起來。顏烈打從外面進來,待她哭聲稍停,道:“外面道上官兵都已退了,咱們走吧。”

  包惜弱隨他走出屋去,顏烈摸出一碇銀子給了屋主,把兩匹馬牽了過來。包惜弱所乘的馬本來中了一箭,這時顏烈已把它箭創裹好,包惜弱道:“到那裡去呀!”顏烈使個眼色,叫她在人前不要問,扶她上馬,兩人並轡向北邊走十余裡,包惜弱道:“你帶我到那裡去?”

  顏烈道:“咱們先找個隱蔽的地方住下,避一避風聲,待官家追拿得松了,小人再去找尋官人的屍首,好好替他安葬,然後找到段天德那個奸賊,殺了替官人報仇。”

  包惜弱性格柔和,自己本少主意,聽他想得周到,心中好生感激,道:“顏相公,我……我怎樣報答你才好?”顏烈道:“小人性命是娘子所救,小人這一生供娘子驅使,就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那也是應該的。”

  兩人行了一日,晚上在長安鎮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是夫婦二人,要了一間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心中打定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

  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閂上了房門,把稻草鋪在地下,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氏道:“娘子請安睡吧!”說著閉上了眼。

  包惜弱的心怦怦亂跳,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呆呆的坐了大半個時辰,長長歎了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

  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暗暗感激他是至誠君子,防范之心登時消了大半。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乾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熏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她出生於小康之家,自歸楊門,以務農為生,平日吃早飯只是幾根鹹菜,半個鹹蛋,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那裡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食用之時,心裡頗不自安。

  待得吃完,店伴送來一個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是什麽?”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買來的,是娘子的替換衣服,相公說,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心道:“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地想得如此周到?”換上內衣之時,想到是顏烈親手所買,不由得滿臉紅暈。她半夜倉卒離家,衣衫本已不整,再加上一夜的糾纏奔波,更是滿身破損塵汙,待得裡外一新,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待得顏烈回房,見他身上也已換得光鮮煥然。

  兩人縱馬上道,忽然前面塵頭大起。包惜弱一見,鐵盔鐵甲,正是官軍中的精銳,顏烈一人如何抵擋?兩人轉頭便逃。

  包惜弱坐騎中箭受傷,馳了數裡後箭創迸裂,鮮血直流,越跑越慢,眼見官兵就要追上了。

  顏烈倏地把馬一勒,待包惜弱的馬馳近,伸出左臂,一把將她抱到自己馬上,縱馬又馳。領隊武官發出號令,幾十騎突然從小路抄包上來,顏烈見前面已無去路,索性勒韁不跑,一名武官頂盔束甲,手執大刀,拍馬上前喝道:“還不下馬受縛,又待怎的?”顏烈笑道:“你們是韓丞相的親隨吧?我怎麽沒見過你?”那武官一怔,厲聲道:“你是誰?”顏烈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來,笑道:“你不認識我麽?那麽請你瞧瞧這封信吧。”

  那武官使了個眼色,一名兵士過來接了信,那武官展信一看,忽然變色,下馬打了一躬,說道:“卑職不知是大人,罪該萬死,請大人寬宥。”說著把信高舉過頂,神色十分惶恐。包惜弱隻道這一次一定不免於難,那知這武官對顏烈竟如此恭敬,不禁驚奇萬分。

  顏烈接過了信,笑道:“你的孩兒們軍紀似乎不大好吧!”那武官又打了一躬,道:“卑職回去一定查明, 重重懲罰。”顏烈一笑道:“咱們還少一匹馬。”那武官急忙牽過自己的坐騎,道:“請夫人賜收卑職這匹馬吧!”

  包惜弱聽他叫自己為夫人,羞得滿臉通紅,顏烈臉有喜色,點點頭,道:“你去給我拜上韓丞相,說我有事回去,不給他辭行了。”

  那武官連稱:“是,是!卑職知道。”

  顏烈不去理他,扶包惜弱坐上那匹馬,向北而去。行出數十步,包惜弱回頭一望,只見那武官率領軍士,還在道上列隊恭送。

  她滿腹懷疑,待要詢問,顏烈笑道:“韓侂胄見了我也忌憚三分,諒那武官敢對我怎的?”包惜弱道:“那麽你給我報仇是容易的很了。”顏烈道:“這又不同了,現在咱們形跡已露,賊官兵已有準備,這時去報仇非但不成,反而白白送死。”包惜弱急道:“那怎麽辦?”顏烈沉吟了一會,道:“娘子,你信得過我麽。”

  包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目下咱們先回北方,待事情冷下來之後,咱們再南下報仇。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仇深冤,自有小人一力承擔。”

  包惜弱大為躊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女子又到那裡去安身立命?但此人非親非故,自己是守節寡婦,如何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包惜弱隻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後,真是柔腸百轉。

  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所不遵。”包惜弱見他十分遷就,反而不好意思了,低頭道:“你瞧著辦吧。”他聽罷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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