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烈聽罷大喜,說道:“娘子的活命大恩,小人終身不敢忘記,娘子……”包惜弱道:“這事以後別提了。”顏烈道:“是,是。”
兩人有時一前一後,有時並轡而行。
這時正是江南春意濃極的時光,道旁垂柳拂肩,花氣醉人,顏烈為了要她寬懷解愁,不時跟她東談西扯。包惜弱生平從來未遇到如此談吐雅俊,才識淵博的男子,隻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雋妙,心中暗暗稱奇。
第三日中午,到了嘉興,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十分繁盛,宋室南渡之後,嘉興地近京師,市況就更為熱鬧了。
顏烈道:“咱們找一家客店憩憩吧。”包惜弱道:“天色尚早,還可趕道呢。”顏烈道:“這裡店鋪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待小人去買幾套來替換。”包惜弱一呆,道:“這不是剛買的麽?怎麽就舊了?”
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啦。再說娘子這種容色,豈可不穿頂頂上等的衣衫。”
包惜弱聽她誇獎自己容貌,芳心竊喜,低聲道:“我是在熱孝之中……”顏烈忙道:“這個小人知道。”包惜弱就不言語了,顏烈一問途人,逕到當地最大的“秀水客店”,漱洗罷,吃了些點心,顏烈道:“娘子請自寬便,小人出去買了物品就回。”包惜弱點了點頭。
顏烈剛跨出門檻,只見道中一個中年士人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直響,一路打著哈欠,慢慢的踱了過來,那士人全身油膩,衣冠不整,滿臉汙垢,總有十多天沒有洗臉了,手裡拿著一柄破爛爛的油紙黑扇,邊搖邊行。
顏烈生性愛潔,見這人衣飾明明是斯文士人,卻如此肮髒,皺了皺眉頭,加快腳步,只怕沾染了那人的汙穢。
突然那人乾笑數聲,有如怪梟夜鳴,聲音刺耳異常,經過他身旁時,忽然伸出折扇,在他肩頭一拍。
顏烈本是一身武功,這一下竟沒避開,不禁大怒,喝道:“幹什麽?”
那人又是一聲乾笑,踢躂踢躂的向前去了,只見他走到過道盡頭,對店小二道:“喂!夥計啊!你瞧大爺身上破破爛爛的,大爺可有的是銀子,有些小子可邪門著哪,他就仗著穿得光,著得鮮唬人,招搖撞騙,勾引婦女,吃白食,住白店,全是這種小子,你得多留點神兒,穩穩當當的,叫他先交了房飯錢再說。”也不等店小二答腔,又是踢躂踢躂的走了。
顏烈聽了更是心頭火起,心想:“好小子,這話不是衝著我來麽?”
那店小二聽那人一說,斜眼向顏烈看了幾眼,不禁有點起疑,走到顏烈跟前,請了個安,陪笑道:“你老請別見怪,不是小的無禮……”顏烈知道他的意思,哼了一聲道:“把這銀子給存在櫃上!”伸手往懷裡一摸,不禁驚得呆了。原來他囊中本來放著四五兩銀子,一探手,懷裡竟已空空如也。
店小二見他臉色尷尬,以為窮酸的話不錯,神色登時不如適才恭謹,挺腰凸肚的道:“怎麽?沒帶錢麽?”顏烈道:“你等一下,我回房去拿。”
他總道匆匆出房,忘拿銀兩,那知打開包裹一看,仍是沒有,這批銀子如何失去,自己竟是茫然不覺,那倒奇了。
店小二到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他銀子拿不出來,發作道:“這女娘是你元配妻子嗎?要是拐帶人口,可別連累到咱們啊!”
包惜弱又羞又急,滿臉通紅,顏烈一個箭步縱到門口,反手一掌,店小二的臉腫了半邊,
蹌蹌踉踉的倒在地上,還打落了幾枚牙齒。店小二捧住臉大嚷道:“好哇!住店不給錢,還打人哪!”顏烈在他屁股上加了一腳,店小二一個筋鬥翻了出去。包惜弱道:“咱們快走吧,不住這店啦。”顏烈笑道:“別怕,沒有銀子問他們拿。”他端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 過不多時,店小二領了十多個潑皮,掄棒使棍,衝進院子來。顏烈哈哈長笑,喝道:“你們講打架麽?”
忽地躍出,順手搶過一根棒棍指東打西,轉眼間打倒四五個,那些潑皮那有真武藝,平素只靠逞凶使狠欺壓良民,這時見勢頭不對,都拋下棒棍,一窩蜂的擠出院門,躺在地下的連爬帶滾,惟恐落後。
包惜弱道:“事鬧大了,莫要驚動官府。”顏烈笑道:“我正要官府來。”包惜弱不知他的用意,隻得不言語了。不過半個時辰,外面人聲喧嘩,十多名衙役手持鐵尺單刀闖進院子,把鐵煉抖當郎郎亂響,亂嘈嘈的叫道:“拐賣人口,還要逞凶,這還了得?凶犯在那裡?”
顏烈端坐椅上不動,眾衙役見他神態安然,倒也不敢貿然向前,帶頭的捕快喝道:“喂!你姓什麽,到嘉興來幹什麽?”顏烈道:“你去叫蓋運驄來!”蓋運驄是嘉興府的知府,眾衙役聽他直白上司的名字,都是又驚又怒。
那捕快道:“你失心瘋了麽?亂呼亂叫蓋大爺的名字。”顏烈從袋裡取出一封信來,往桌上一擲,兩眼望著天上白雲,說道:“你拿去給蓋運驄瞧瞧,看他來不來!”那捕快取過信件,見了封皮上的字,吃了一驚,但不知真偽,低聲對眾衙役道:“看著他,別讓他跑了。”隨即飛奔而出。
包惜弱坐在房中,心中砰砰亂跳,不知是吉是凶。
過不多時,又湧進數十名衙役來,兩名官員全身公服,搶上去向顏烈跪倒行禮,稟道:“卑職嘉興府蓋運驄,秀水縣薑文叩見大人,卑職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請大人寬恕。”
顏烈擺了擺手,微微欠身,說道:“兄弟在貴縣失竊了一些銀子,請貴縣勞神查一查。”蓋運驄忙道:“是!是!”手一擺一名衙役托過兩隻盤子,一盤黃澄澄的全是金子,一盤白晃晃的則是銀子。蓋運驄道:“卑職治下竟有奸人膽敢盜竊大人使費,全是卑職之罪,這點區區之數先請大人賞收。”
顏烈笑著點點頭,蓋運驄又把那封信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卑職已打掃了行台,恭請大人與夫人憲駕。”顏烈道:“還是這裡好,我喜歡清清靜靜的,你們別來打擾囉蘇。”說著臉色一沉,蓋運驄與薑文忙道:“是,是!大人還需用什麽,請盡管吩咐好,讓卑職辦來孝敬。”顏烈搖頭不答,連連擺手,蓋薑二人忙率領衙役退了出去。
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由掌櫃的領過來磕頭陪罪,只求饒了一條命,打多少板子屁股也是心甘。顏烈從盤中取過一錠銀子,擲在地下,笑道:“賞你吧!快給我滾。”
那店小二還不敢相信,掌櫃的見顏烈臉無惡意,怕他不耐煩,忙撿起銀子,磕了幾個頭,忙拉著店小二出去。
包惜弱笑道:“那封信到底是什麽法寶啊?做官的見了竟怕成這個樣子。”顏烈笑道:“本來我又管不著他們,這些做官的自己沒用。趙擴手下盡用這種膿包,江山不失,是無天理了。”
包惜弱道:“趙擴,那是誰?”顏烈道:“那就是當今的寧宗皇帝。”包惜弱吃了一驚,尋思:“他說是韓丞相的朋友,文官武官見了他都這樣恭敬懼怕,我道是皇族宗室,否則就是朝廷大官,怎麽他竟敢直呼當今天子的聖諱,要是被人聽見了,那豈不是大不敬的罪名。”忙道:“小聲點,聖上的名字怎麽可以隨便亂叫。”
顏烈見她關心自己,很是高興,笑道:“我叫卻是不妨,到了北方,咱們不叫他趙擴叫什麽?”包惜弱道:“北方?”顏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門外蹄聲急促,數十騎馬停在客店門口,包惜弱又是一驚,顏烈卻是眉頭一皺,好似心中頗不樂意。只聽見皮鞋托托,院中走進數十名錦衣軍士,進來見了顏烈,個個臉有喜色,齊叫:“王爺!”一齊爬下行禮。
顏烈微微笑道:“你們終於找來啦。”包惜弱聽他們叫他“王爺”,這倒也並不十分驚奇,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個虎背熊腰,十分壯健,身上服飾裝束,卻與中土軍士大不相同。
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唱諾,魚貫而去,雖隻四五十個人,但軍容甚整,顯見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顏烈轉頭對包惜弱道:“你瞧我這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道:“難道他們不是宋兵?”
顏烈笑道:“現在我對你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說罷縱聲長笑,得意之極。包惜弱顫聲道:“那麽……你……你也是……”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姓氏上還得多加一個‘完’字。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太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躝我大宋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去不得歸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虐待。自嫁楊鐵心後,丈夫對金國更是切齒痛恨。那知道這些時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金國王子,驚駭之余,竟說不出話來。
完顏洪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頓斂,說道:“我久慕南朝繁榮,所以去年求父皇派我到臨安來,作為慶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歲幣沒有貢上,父皇叫我力加追討。”包惜弱道:“歲幣?”完顏洪烈道:“是啊!宋朝求我國不要進攻,每年進貢銀子二十萬兩,絹二十萬疋,可是他們常說什麽稅收不足,總不肯爽爽快快的一次繳足。這次我對韓侂胄毫不客氣,對他說如不在一個月之內繳足,我親自領兵來取,不必再費他的心了。”
包惜弱道:“韓丞相怎麽說?”完顏洪烈道:“他有什麽可說的,我人未離臨安府,銀子絹疋早已送過江去了,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語。完顏洪烈道:“催索銀絹的事情,本來不需我來,派一個使臣就已足夠了。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勝,人物風俗,不意與娘子相識,真是三生有幸。”包惜弱仍舊默默不語。
完顏洪烈道:“我去給娘子買衣衫去。”包惜弱低頭道:“不用啦!”完顏洪烈笑道:“韓丞相送給我的金錢,如買了衣衫,娘子一百年也穿不完,娘子別怕,客店四周有我親兵好好守著,決無歹人敢來傷你。”說著揚長出店。
包惜弱琢磨他話中之意,竟似說這客店四周已被他手下嚴密看守著,自思如想逃遁,已決不可能。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民寡婦如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又伏枕痛哭起來。
且說完顏洪烈懷了銀子,逕往熱鬧市街上走去,見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然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心中暗暗稱羨,暗想將來領兵渡江,求父皇改封為吳王,長鎮江南,此願已足。
正自想得得意,突然前面蹄聲急促,一騎急奔而來。市街本不寬敞,加之行人擁擠,街旁又擺滿了賣物的攤頭擔子,如何可以馳馬,當下往街邊一閃,轉眼之間,見一匹黃色馬從人叢中直竄出來。
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腿壯,竟是一騎塞外罕見的良駒,完顏烈喝了一聲采,瞧那馬上乘客,不覺失笑,原來馬如此神采,騎馬的人卻是一個又矮又胖的猥瑣漢子,乘在馬上,猶如一個肉團。
此人手短足短,沒有胡子,一個頭大得出奇,卻又縮在雙肩之中。說也奇怪,那馬在人堆裡發足急奔,卻不碰到一人,踢翻一物,只見它東閃西避,蹤躍自如,跳過瓷器攤,跨過青菜擔,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閃讓而過。
完顏洪烈久習戎馬,卻也瞧出了神,不禁喝了一聲:“好!”那矮胖子聽人喝采,回頭望了一眼。完顏烈見他滿臉都是紅色的酒糟粒子,一個酒糟鼻既大且圓,就如一隻紅柿子黏在臉上,心想:“這匹馬好極,我出高價將它買下來吧。”
就在這時,前面街上兩個孩子遊戲追逐,橫過馬前,那馬出其不意,吃了一驚,眼見馬足將要踢到小孩身上。那矮胖子一提韁繩,自己身離馬鞍,那馬身上一輕,倏地躍起,在兩個小孩頭頂飛越而過,那胖子輕飄飄落在馬背上。
完顏洪烈一呆,心想這矮子騎術如此精絕,大金國騎射之士雖多,從未見有如此之人,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練騎兵,我手下的騎士豈不可縱橫天下,這比購得一匹駿馬,要好過萬倍了。
他是個雄心勃勃的人,這次南來,何處可以渡江,何處可以駐兵,看得仔仔細細,一一暗記在心,這時見到這矮胖子騎術神妙無比,心想南人朝政腐敗,如此奇士棄而不用,遺諸草野,何不楚材晉用,當下決意以重金聘他到燕京去做馬術教頭。
心意已決,發足疾奔,只怕那馬腳力太快,追趕不上,正要出聲高呼,那馬忽然站住。
完顏洪烈心中頓時一驚,心想疾奔之馬,必定逐漸放慢腳步方能停止,怎麽此馬能在急行之中鬥然收步,就是武功高明之人,也未必能在狂奔之中如此神定氣閑的強行刹住。只見馬背那矮胖子飛身下馬,腳不著地,身子已鑽進馬旁的店內,落腳在店中樓梯之上。
完顏洪烈抬頭一看,見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原來是一家酒樓,再抬頭一看,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字跡勁秀,旁邊寫著“東坡居士”,原來是蘇東坡所題。
完顏洪烈見這個酒樓氣派豪華,正想入去,忽見那矮胖子又從樓梯上下了來,手裡托著一個酒壇,走到馬前。完顏洪烈閃在一旁,看他怎地。那矮胖子站在地下,更加顯得臃腫難看,身高不滿三尺,膀闊卻也有三尺,那馬身子又特別來得高,他抬起頭來,還碰不到馬蹬子,那知他身法如此輕靈,真是異事。
只見他把酒壇放在馬前,伸掌在酒壇背上輕擊數掌,隨手一揭,把酒壇上面一小半瓦片揭了下來。完顏洪烈更加驚訝,原來此人內功深湛,用掌力擊碎酒壇並不為難,自己也能辦到,但碎得如此整齊,猶如刀削截泥壇一般,那實在不易了。
那矮子拋下酒壇上的泥封和一小半壇子,那酒壇已猶如一個深底的瓦盆,那匹黃馬前足一立,一聲歡嘶,俯首飲酒。
完顏洪烈聞得酒香,竟是浙江紹興的名釀“女兒紅”,從酒香中辨來,至少是三四十年的陳酒。
自己在燕京時,宋朝使臣送來的名酒,父皇分賜得幾壇,酒香也不過如此,自己還也舍不得常飲,那知一匹坐騎一喝就是一壇。
黃馬又是一聲歡嘶,低頭飲酒,完顏烈在一旁瞧得呆了。那矮胖子手一揚,當的一聲,一塊東西擲在櫃上,原來是黃澄澄的一錠金子。
矮胖子道:“給開九桌上等的酒菜,八桌葷的,一桌素的。”
掌櫃的笑道:“是啦!韓三爺,今兒有松江來的四鰓鱸魚,下酒再好沒有。這金子您韓三爺先收著,慢慢兒再算。”
矮胖子白眼一翻,怪聲喝道:“怎麽?喝酒不用錢?你當你韓老三是光棍,混混吃白食的麽?”掌櫃的笑嘻嘻的也不以為忤,大聲叫道:“夥計們,用點心兒給韓三爺整治酒菜哪!”
夥計們裡裡外外一疊連聲的答應。完顏洪烈心想:“這矮胖子衣履不整,但出手這樣豪闊,大家對他又如此的奉承,看來是嘉興府的一霸,要請他做馬術教頭,只怕是要費點周折了,且看他請些什麽客人,再相機行事。”
當下拾級登樓,揀了窗邊一個座兒坐下,自有酒保過來招呼。完顏洪烈要了一斤酒,隨意點了幾個菜。
這醉仙樓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都是綠油油的菱葉浮在水面,看得他心曠神怡。
這嘉興是古越名城,因為出的李子甜香有如美酒,所以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此地大破吳王闔閭,是吳越之間交通的孔道。
當地南湖中又有一種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又嫩又甜,為江南之冠,所以湖中菱葉特多。
完顏洪烈正在賞玩風景,只聽得杯筷聲響,回頭一看,見樓上已整整齊齊的開了九席台面,但說也奇怪,一桌隻擺了一雙筷子,一隻酒杯。
完顏洪烈心中納罕:“要是只有九個人吃酒,怎麽開了九席?要是人多,又怎麽隻擺九副杯筷?難道這是是南人的風俗麽?”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那矮胖子獨據一桌,慢慢先喝起酒來。
完顏洪烈又轉頭望湖,只見湖心中一葉漁舟,如飛劍劃來。這漁舟船隻狹長,一頭高高翹起,船旁停了兩排捉的魚水鳥。
完顏洪烈起初也不在意,但轉眼之間,見那漁舟趕過了遠在它前頭的小船,竟是快得出奇。
他注目一望,這漁舟漸近,見舟中坐了一人,舟尾劃漿的穿了一身蓑衣,卻是一個女子。
她伸槳入水,輕輕巧巧的一扳,那漁舟就箭也似的向前射出一段路,船身幾乎有如離開水面躍起,推算起來,這一扳至少也有二三百斤,一個女子而有如此勁力已是奇怪,而一支槳怎麽受得起如此大力?
只見她又是數扳,漁舟已近酒樓,陽光照在槳上,亮晃晃的,原來是一柄銅鑄的銅槳。
那漁女把漁舟系在酒樓下石級的木樁上,一躍登岸。坐在船艙裡的漢子挑了一擔粗柴,也跟著上來,兩人逕上酒樓,漁女向那矮胖子叫了聲:“三哥!”各自佔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矮胖子道:“四弟,七妹,你們來得早!”
完顏洪烈打量那兩人,見那女子大約十七八歲年紀,。正當妙齡,大眼睛,長睫毛,皮膚如雪,正是江南水鄉的人物。她左手倒提銅槳,右手拿了蓑笠,露出一頭烏黑的秀發。
完顏洪烈心想:“此人雖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但另有一種天然風姿。”那挑柴的漢子從頭到腳完全是個鄉下老的模樣,年紀三十歲上下,一身粗布衣,腰裡束了一條草繩,腳下一雙草鞋,粗手大腳,神情木訥。他放下擔子,把扁擔往桌旁一靠,嘰嘰數聲,一張八仙桌竟被扁擔推動了數寸。
完顏洪烈一怔,細瞧那段扁擔外表並無異狀,黑油油的,中間微彎,兩頭各有一個凸起,意是用以鉤住擔子以防滑下,這個扁擔如此沉重,即使精鋼熟鐵,也無此份量,不知是何物所製。
那鄉下人腰裡插了一柄短斧,就如普通樵子砍柴用的一般,斧刃上尚有幾個缺口。那兩人剛坐定,樓梯上腳步聲響,上來兩人,那漁女叫道:“好!五哥、六哥,你們一起來啦。”
完顏洪烈打量兩人,只見前面一人身材又高又大,足足總有三百余斤,身上圍了一條圍裙,全身油膩。他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卷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許長的黑毛,瞧他模樣是個殺豬宰牛的屠夫,只是手裡少了一柄尖刀。
後面那人五短身材,戴小帽,白淨面皮,手裡提了一杆秤一個竹簍,似乎是一個小商販。這兩個人也各自據了一張桌子坐下。
完顏洪烈暗暗稱奇:“瞧那頭上三人,是身懷絕技的武林人物,怎麽後來這兩個市井小商人卻也與他們兄弟相稱?”
就在這時,樓下一聲馬嘶,接著兩人慘叫了起來。
那小販笑道:“三哥,又有人想偷你的追風黃啦!”矮胖子笑道:“這叫做自作自受。”
完顏洪烈探頭往下一望,只見兩個漢子痛得在地上打滾,滿口呻吟。醉仙樓的掌櫃笑道:“你這兩個是那路賊,你不打聽打聽韓三爺的大名,好呀!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起他寶馬的主意來啦,還不到樓上磕頭求饒去。”
酒樓下眾人紛紛議論,有的道:“韓三爺這匹馬比人還靈,這兩腿夠這兩個小賊受的了。”
有的道:“到嘉興府來做案子,怹媽的活得不耐煩了。”
完顏洪烈想:“原來這兩人想偷馬,反而被馬踢了。”
兩個馬賊掙扎著起來,口裡不住“哎唷,哎唷”的哼著,忽聽街邊傳來登登登之聲,似是鐵物敲擊石板,眾人回頭一望,只見街角上轉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跛子來。
他左手掌了一柄鐵拐杖,在石板上東敲西擊,顯然他雙目也已盲了,殘疾又加上殘疾,拐杖不但探路,還作支撐之用。他右肩扛著一柄獵叉,叉尾卻懸著一隻金錢豹,一跛一拐而來。
完顏洪烈奇上加奇,心想:“從未聽說過又瞎又跛的人能夠打獵,而且竟然打了這樣厲害的一頭金錢大豹。”
那瞎子似早已聽到眾人的說話,走到酒樓前面,嗄然說道:“馬踢在那兒了?”一個馬賊道:“左邊膝彎裡。”那瞎子“哼”了一聲,突然伸出拐杖,在那馬賊腰裡點了一下,那人一聲“哎唷”待要躲避,那裡還來得及,隻感腰裡一痛,心中大怒,罵道:“你這賊叫化子,也來消遣老爺!”舉手奔過來要打。
他本來痛得伸足不得,這時忽然膝彎裡全然不痛了,奔到瞎子面前,呆了一呆,突然醒悟,右手本來高舉過頂,於是慢慢垂了下來,作了一個揖道:“多謝您高人相救,小人無知,言語冒犯,求大人擔代。”
他轉頭對另一個馬賊道:“兄弟快過來,求這位大爺,也給你治治。”
那馬賊哼哼唧唧的蹩過來,苦著面道:“大……大爺爺……這畜生一腳踢在我胸口……”
那瞎子杖交右手,伸出左手在他胸口摸了幾摸,忽然在他腋窩裡掏了兩把,那馬賊忍癢不住,吃吃的笑將起來,忽然作嘔,吐出幾口濃痰,胸口頓時不痛了。當即跪在地下,磕了幾個響頭,道:“神仙爺爺,真是……”
那瞎子不再理他,拾級登樓。完顏洪烈暗暗稱奇,心想:“我今日真是有幸,無意之間連遇高人。”
只見那瞎子走到樓上,把豹子往地下一摔,叫道:“夥計,拿去好好割了,連骨頭熬幾碗濃湯。小心別把豹皮剝壞了。”酒保們答應著,三個人過來把大豹抬了下去。
那瞎子向完顏洪烈一指,對酒保道:“待會切兩斤豹肉,請那位爺台也嘗嘗。”酒保道:“是,是!”完顏洪烈吃了一驚:“怎麽他瞧見我呢?難道他不是瞎子?”這時先前上來的人都站了起來,齊叫:“大哥。”漁女走到東首第一張桌子旁,伸手在椅子上一拍,道:“大哥,你坐位在這裡。”那瞎子道:“好,二弟還沒來麽?”那屠夫模樣的人道:“二哥已到了嘉興,這會兒也該來了。”
那瞎子一面說話,一面走到位子上坐下。完顏洪烈瞧了漁女剛才的動作,這才知道那人眼睛果然不能視物,只是他耳朵靈敏異常,漁女拍椅作聲,他就循聲而知椅子的所在。
他知道自己坐在這裡,大概自己扭動身子,不知不覺間發出一些微細的響聲,因而被聽出來了。
完顏洪烈乘機要與眾人結交,站起身來,正想過去道謝惠賜豹肉,忽然樓梯上發出一陣踢躂踢躂拖鞋皮的聲響。
完顏洪烈一怔,只見樓梯口先探上一柄汙糟邋遢的油紙扇子,先扇了幾扇,接著一個窮酸搖頭晃腦的踱了上來,正是剛才在客店中相遇之人。
完顏洪烈心想:“我的銀兩必是此人所竊……”心頭正自冒火,那人咧嘴向他一笑,裝了個鬼臉,轉頭和眾人招呼起來,原來竟是他們的二哥。
完顏洪烈尋思:“他們個個身懷絕技,和他們動武,自己決討不了好去,且瞧一下動靜再說。”
那窮酸喝了一口酒,搖頭晃腦的吟道:“不義之財……放他過……王皇大帝……發脾氣!”那窮酸一面從懷裡把銀子一錠一錠的摸出來放在桌上,摸到十來錠,就沒有了。
完顏洪烈瞧那銀子的色澤形狀和數目,正是自己所失竊的,當下強抑怒火,只是不語,同時心中暗暗稱奇:“他隻用扇子在我肩頭上一拍,就將這許多銀子偷去,這種妙手空空之技,也確是罕見罕聞。”
只聽那漁女笑道:“二哥,今兒發財啦!是誰倒霉啊?”那窮酸笑道:“七妹,有一個怪脾氣,你是知道的了。”漁女道:“啊!又是金人的了?”窮酸用扇子在銀子上不住扇風,說道:“外國人的銀子有點兒臭氣,不過也真好使。”
眾人聽了都哄笑起來。完顏洪烈更是驚奇,心想:“我打扮得與漢人一模一樣,他一眼就瞧了出來。”他招招手叫酒保過來,低聲道:“樓上各位客官的酒菜,全由我請客。”從懷裡掏出了兩錠金子,放在桌上,道:“先拿去存在櫃上。”
瞎子的耳朵最靈,雖隔得遠遠地,卻已聽得清清楚楚,叫道:“兄弟們,有人請客,大家放懷吃喝!”這窮酸向完顏洪烈橫了一眼,笑道:“你拐帶的良家婦女呢?”完顏洪烈打定主意不與他們爭吵,轉開了頭隻當沒有聽見。
他見這七個人分坐七桌,另外兩桌卻開在另一邊,似乎是他們七人作東,邀請兩位客人前來飲酒一般,因為主賓未到,七個人隻喝點清酒,菜肴並不開上席來。完顏洪烈心中琢磨:“這七個怪人請客,請的又不知是何等怪客。”
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見樓下有人念道:“阿彌陀佛!”這一聲又清又亮,顯見中氣充沛,遠遠的送上樓來,那瞎子道:“焦木大師到啦!”站起身來,其余六人也都肅立相迎,又聽得一聲:“阿彌陀佛!”一個形如槁木的枯瘦和尚飄上樓梯,他行路似乎腳不沾塵,輕快已極。
完顏洪烈見這和尚四十余歲年紀,身穿大紅袈裟,內襯黃麻僧衣,手裡拿著一段木柴,柴的一頭已燒成焦黑,不知有何用處,和尚和七人打過問訊,那窮酸引他到一桌空席前坐下。
和尚欠身道:“那人尋上門來,小僧自忖不是他的敵手,多蒙列位仗義相助,小僧粉身難報大德。”
那瞎子道:“焦木大師不必客氣,咱們七兄弟多承大師平日眷顧,那人自恃武功精湛,無緣無故要與大師作對,那裡還把江南武林人物放在眼裡?就是大師不來通知,咱們兄弟知道了也決不與他罷休……”
他尚未說完,只聽見樓梯格格作響,似乎有什麽極重之物走上樓來,聽聲音不是巨象,也許是上千斤的一頭大水牛,樓下掌櫃的與酒保們一疊連聲驚叫起來:“喂!這笨重家夥不能拿到樓上!樓板要被你壓穿了。快,快,攔住他,叫他下來。”
但格格之聲,更加響了,只聽見喀喇一聲,斷了一塊樓板,接著又聽見喀喀兩聲巨響,樓梯又斷了兩級。
完顏洪烈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道人手中托了一口銅缸,躍上樓來。完顏洪烈定睛一看,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原來這道人非別,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完顏洪烈這次奉父皇之命出使宋廷,他是野心勃勃的人,蓄意勾結宋朝大官,以備日後入侵時作為內應。
陪他從燕京南來的宋朝使臣王道乾貪圖重賄, 早已一心投靠金國,到臨安後替他拉攏奔走,連丞相韓侂胄也與完顏烈傾心結納。
完顏洪烈見大事可成,心中大喜,那知王道乾突然被一個武功奇高的道人殺死,連心肝首級都不知去向。
完顏洪烈和韓侂胄大驚,只怕密謀泄露。韓侂胄說,現下主張抗金最力的是辛棄疾,此人雖然並無實權,但人心所系,天下都把恢復中原之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最好先派人予以除去。
完顏洪烈卻主張首先拿到刺客詳加烤問,查明主使之人,再行下手。他知宋朝官兵大都庸懦無用,當下選了六七名親隨,由臨安府的捕快兵役領路,親自追拿刺客。
追到牛家村時與丘處機遭遇,不料這道人武功高極,完顏洪烈尚未出手,就被他一枝甩箭打中肩頭,所帶來的兵役隨從,被他殺得乾乾淨淨。
完顏洪烈如不是在混戰中先行避開,又得包惜弱相救那麽堂堂一個金國王子是葬身在這小村之中了。他逃得性命,回到臨安丞相府中養傷,日夜神魂顛倒,就是想念著包惜弱的聲音容貌。
他貴為王子,美貌女子不知見過多少,但對這個鄉村女子,竟是顛倒得不能自己。傷愈之後,派人查到了他的底細,暗自定計,一面請韓侂胄去捉拿楊鐵心和郭嘯天,自己再假裝好人,在她危難時衝出來打救。
包惜弱一番好心,那裡料想得到此人見色起意,竟爾以怨報德,出此毒計相害。他貌狀誠懇,一派正人君子模樣,包惜弱還道他是報她昔日救命之恩,絲毫不加懷疑,終於墮入他的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