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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射雕記》8
  郭靖刷刷兩鞭,那黑馬縱蹄狂奔跑,跑得遠遠的才停下來吃草。郭靖騎了小馬,在草地裡閑走。過不多時,大隊人馬奔到了郭靖家前,見遠處有一個孩子,兩名軍士騎馬奔來,向郭靖喝問:“喂,孩子,你見到一個騎黑馬的漢子麽?”

  郭靖道:“見到的呀!”一名軍士道:“在那裡?”郭靖向西邊一指道:“過去很久了。”領隊的人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麽,高聲喝道:“帶過來!”那兩名軍士道:“見大王子去!”拉著他小馬的韁繩,將他帶到屋前。

  郭靖打定了主意:“我只是不說。”只見無數蒙古戰士,擁衛著一個身披紅色鬥篷的瘦長青年。郭靖記得他的臉孔,那天曾領兵力戰,士卒個個聽他號令,原來竟是大王子。

  他大聲喝問:“小孩怎麽說?”兩名軍士把郭靖的話說了,那大王子凝目四望,突然見到那匹黑馬在遠處吃草,低沉了聲音道:“是他的馬麽?去拉來瞧瞧。”他話剛說完,十名蒙古兵分成五組,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朝黑馬圍去。待那黑馬驚覺,昂頭想逃,已經沒了去路。

  大王子見了牽過來的黑馬,哼了一聲道:“這不是哲別的馬麽?”眾軍士齊聲道:“正是!”大王子馬鞭刷的一聲,在郭靖的小腦袋上抽了一下,喝道:“他躲在那裡?小鬼,別想騙我!”哲別躲在乾草堆裡,手握長刀,眼見郭靖吃了一鞭,額上登時起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心中突突亂跳。

  他知道這人是鐵木真長子術赤,生性殘酷狠辣,心想這孩子一定會受不住恐嚇而說了出來,那只有跳出來決死的一拚了。

  郭靖痛得要哭,卻拚命忍住眼淚,昂頭道:“你為什麽打我?我怎麽知道他躲在那裡?”術赤怒道:“你還倔強!”刷的又是一鞭,郭靖哭叫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時眾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兩名軍士挺著長矛往乾草堆裡亂刺。郭靖見他們正要刺到哲別藏身的所在,忽然向遠處草堆一指,叫道:“那裡什麽東西在動!”眾人回頭一瞧,過了半晌,並無動靜,那兩名軍士卻忘了再到乾草堆裡去攢刺。

  術赤道:“坐騎在這裡,他一定不會逃遠。小鬼,你說不說?”刷刷刷,接連又是三鞭。突然間遠處號角聲響,眾軍士道:“大汗來啦!”

  術赤住手不打,掉馬迎了上去,眾軍士擁著鐵木真馳來,術赤迎上去叫了聲:“爹爹!”原來鐵木真被哲別這一箭射得傷勢極重,在激戰時強行忍住,收兵之後,竟痛暈了數次。

  大將哲勒米和鐵木真的三子窩闊台輪流用口吸吮他創口瘀血,或咽或吐。眾將士與他的四個兒子在床邊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脫險境。

  蒙古兵偵騎四出,大家立誓要抓住哲別,將他用四馬裂體,亂刀分屍,替大汗報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隊蒙古兵終於遇上哲別,卻被他殺傷數人逃脫,但哲別自己也受了傷。

  鐵木真得訊,先派長子追趕,自己再親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幼子拖雷一起趕來。

  術赤向黑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賊子的黑馬啦!”鐵木真道:“我不要馬,要人!”術赤道:“是,咱們一定能找到。”

  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喝道:“你說不說?”郭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反而更加倔強,不住叫:“我不說,我不說!”鐵木真聽這孩子說話天真,不說“不知道”而說“我不說”,那他必是知曉哲別的所在,

於是低聲對三子窩闊台道:“你騙他說出來。”  窩闊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從自己頭盔上拔下兩根金碧輝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裡笑道:“你說出來,我把這個給你。”郭靖仍道:“我不說。”鐵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

  他的隨從軍士當即從後頭牽了六頭巨獒過來。原來蒙古人最愛打獵,凡是將軍貴族,必定畜養名種的獵犬獵鷹,察合台尤其愛狗,他就在出師打獵時,也把六頭巨獒帶在身邊,這時放將出來,先命六犬環繞著黑馬周圍一陣亂嗅,然後找尋哲別藏身的處所。

  郭靖與哲別本無特別感情,但一來前日見他在戰陣英勇異常,不禁欽佩,二來被術赤打了這幾鞭之後,心裡怒極,寧死也不肯屈服,口裡忽哨一聲,呼出自己的牧羊犬來。

  這時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聽了郭靖的號令,守在草堆之前,不許六犬過去,察合台一聲呼叱,六頭巨犬同時撲了過去,一時犬吠之聲大作,七頭狗狂吠亂咬的打了起來。

  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敵六,轉瞬間就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它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負隅死戰。

  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著鼓勵自己愛犬力戰。

  術赤大怒,舉起馬鞭又是刷刷數鞭,打得郭靖痛澈心肺,他滿地打滾,滾到術赤身邊,忽地躍起,抱住他的右腿,狠狠咬住。術赤用力一抖,那知這孩子抱得緊極,竟自抖不下來,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三人見了兄長的狠狽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術赤脹紅了臉,刀光一閃,長刀往郭靖頭頂削了下去。眼見這孩子就是身首異處之禍,突然草堆中一柄斷頭的馬刀疾伸出來,當啷一聲,兩刀相交,術赤隻覺手裡一震,險險把捏不定,眾軍士齊聲呼叫,哲別已從草堆裡躍了出來。

  他左手將郭靖一扯,拉到身後,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麽?”眾軍士刀矛齊舉,圍在哲別的身邊。哲別見無可抵擋,拋下了手中馬刀。術赤上去當胸一拳,哲別並不還手,喝道:“快殺我!”隨即低沉了聲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漢手裡!”

  鐵木真道:“你說什麽?”哲別道:“要是我在戰場上被勝過我的好漢子殺了,那是死得心甘情願,現在卻是大鷹落在地下,被螞蟻咬死!”說著圓睜雙眼,猛喝一聲。

  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壓在地下亂咬,鬥然間見他如此神威,嚇得跳起身來,尾巴夾在後腿之間,畏畏縮縮的逃開。鐵木真身旁閃出一人,叫道:“大汗,別讓這小子誇口,我來鬥他。”

  鐵木真一看,原來是自己倚為左右手的大將博爾術,心中大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博爾術上前數步,喝道:“我一個人殺你,教你死得心甘情願。”

  哲別見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喝道:“你是誰?”博爾術道:“我是博爾術,你沒聽見過麽?”哲別心中一凜:“早聽說博爾術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來是他。”橫目斜視,哼了一聲。

  鐵木真道:“你自恃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別,那你就和我這好朋友比箭吧。”原來在蒙古語中,“哲別”兩字是“神箭手”的意思。哲別本來另有名字,但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別,他的真名反而無人知曉了。

  哲別聽鐵木真叫博爾術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殺了你。”蒙古軍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須知博爾術武藝精熟,所向無敵,威名揚於大漠,大家聽哲別說要殺他,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當初鐵木真未成為蒙古人首領時,被仇敵泰亦赤兀部人捉去,頭頸裡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眾在斡難河濱宴會,一面喝酒,一面辱罵鐵木真,準備恣意侮辱他之後,再加殺害。

  後來與宴的人眾散了,鐵木真用枷頭打暈了看守他的人,逃到樹林之中。泰亦赤兀人挨戶搜查,有一個青年名叫赤老溫的不怕危險,仗義留他,將他木枷打碎,放在火裡燒毀,把他藏在一輛裝羊毛的大車之中。

  搜查的人在赤老溫家裡到處查抄,查到大車前,拉去了一些羊毛,快要露出鐵木真的腳了,赤老溫的父親情急智生,說道:“這樣大熱天,羊毛裡怎麽能藏人?”這時正是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捕的人見他說得有理,這才放過不搜。

  鐵木真逃得性命後狠狽之極,與他母親弟弟靠捕殺野鼠為食過活。有一天,他養的八匹白馬又被一群盜賊偷去,鐵木真單身去追,遇到一個青年在擠馬奶,鐵木真問起盜賊的消息。

  那青年就是博爾術,他說:“男兒的苦難都是一樣,我和你結成朋友。”兩人騎馬一起追趕,追了三天,趕上盜馬的部落,兩個人箭無虛發,殺敗數百名敵人,把八匹馬奪回。

  鐵木真要把馬分給他,問他要幾匹,博爾術道:“我為好朋友出力,一匹馬也不要。”從此兩人一同創業,鐵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博爾術和赤老溫兩人並為蒙古的開國四大功臣之一。這是先前之事,暫且不表。

  且說鐵木真知道博爾術的武藝,把腰裡弓箭遞給了他,隨即跳下馬來,說道:“你騎我的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殺了他。”博爾術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躍上鐵木真的白口寶馬。鐵木真對窩闊台道:“你把坐騎借給哲別。”

  窩闊台道:“便宜了他。”一名親兵將馬牽給哲別。哲別躍上馬背,向鐵木真道:“我已被你圍住,你既放我與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與他平比。我只要一張弓,不用箭。”

  博爾術怒道:“你不用箭?”哲別道:“不錯,我一張空弓也能殺得了你!”蒙古眾軍又大聲鼓噪起來:“這家夥好會吹大氣。”博爾術在陣上見過哲別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卻也不敢怠慢,兩腿一夾,胯下的白口寶馬撥刺刺的跑了出去。

  這匹馬奔跑迅速,久經戰陣,接戰時乘坐的人雙腿稍加示意,即能進退自如,鐵木真向來十分喜愛,即如博爾術他這種愛將,也是第一次乘坐。

  哲別見對手馬快,當下勒馬反走,博爾術彎弓搭箭,嗖的一聲,一箭往哲別頸口射來。哲別身子一偏,眼明手快,一手抓住了箭羽。博爾術心中一驚,又是一箭。哲別聽得箭聲,知道來勢甚急,不能手接,身子一矮,伏在鞍上,那箭從頭頂擦了過去。

  他一面縱馬,一面仰身,那知博爾術有一手連珠箭技,嗤嗤兩聲,接著從兩側射來,哲別萬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猛地溜下馬鞍,右足鉤住蹬子,身子幾乎著地,那坐騎跑得正急,把哲別拖得猶如一雙傍地飛舞的鷂子一般。他腰裡一扭,身子剛轉過一半,一箭向博爾術腹肚上射去,隨即又翻上馬背。博爾術喝一聲:“好!”覷準來箭,也是一箭射出,雙箭箭頭相撞,但余勢不衰,斜飛出去,都插在沙地之中。

  鐵木真與眾人都不禁喝了聲彩。博爾術虛拉一弓,待哲別往右邊一閃,突然一箭向右射去。哲別左手拿弓輕輕一撥,那箭落在地下,博爾術連射三箭,都被他躲了開去。哲別縱馬疾馳,突突俯身,在地下檢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一箭,博爾術要顯本事,一躍身站在馬背,一腳把那箭踼飛,跟著居高臨下,一箭猛射來,哲別催馬旁閃,射出一箭,喀喇一聲,把博爾術那箭的箭杆一斷為二。

  博爾術心想:“我有箭而他無箭,到現在仍打個平手,如何能報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來,連珠箭發,嗖嗖嗖的不斷射去,眾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別東閃西避,無奈箭來如飛,又多又快,突然左肩一疼,竟自中了一箭,眾人歡聲齊呼。

  博爾術大喜,正要再射數箭,結果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裡一摸,卻摸了個空,原來剛才一輪連珠急射,竟把鐵木真交給他的羽箭都用完了。博爾術上陣向來攜箭極多,這次用的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鬥之中,竟依著平時自己習慣使用,忘了箭數有限,這時發現箭已用完,吃了一驚,疾忙回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別瞧得親切,嗖的一箭,正射中在他後心之上,旁觀眾人驚叫起來,但說也奇怪,這一箭雖然勁力奇大,把博爾術撞得一陣疼痛,但竟透不進去,滑在地下。

  博爾術順手將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頭竟是被哲別拗去了的,看來他是故意饒了自己一命,他翻上馬背,叫道:“誰要你賣好,有本事就射死我!”哲別道:“哲別向來不饒敵人,剛才這一箭叫做一命換一命!”鐵木真見博爾術背上中箭,心裡一陣酸痛,後來見他竟未被射死,不禁大喜,聽哲別如此說,忙道:“好,大家別比了,他一命換你一命。”

  哲別道:“不是換我的命。”鐵木真道:“什麽?”哲別向站在屋門口的郭靖一指道:“換他的性命。求大汗別難為這個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揚道:“我射傷大汗,罪有應得,你來吧!”伸手拔下肩上那枝箭來,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這時博爾術的部下早已呈上了數十枝箭,博爾術道:“好,咱們再比過。”嗖嗖嗖嗖,一陣連珠急射,哲別見來勢甚急,一個蹬裡藏身,鑽到馬腹之下,覷得親切,一箭往博爾術肚上射來。

  博爾術所乘的是鐵木真的白口名駒,見箭疾到,不待主人拉韁,往左一閃。那知哲別這一箭勢勁力疾,非比平常,噗的一聲,正插入那名駒的腦袋之中,那馬登時滾到在地。

  博爾術臥在地下,怕他追擊,反身一箭,將哲別手中畫弓的弓杆劈為兩截。哲別失了武器,隻得縱馬曲曲折折的跑奔閃避,蒙古眾軍士齊聲呐喊,為博爾術助威,博爾術心想:“此人真是一條好漢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傷他性命,搭箭上弓,對準他的咽喉,準頭稍偏,一箭飛去,真是將軍神箭,那箭從哲別喉頭擦過,鮮血直流。哲別大吃一驚,心想:“今日畢命於這裡了!”

  博爾術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轉頭對鐵木真道:“大汗,饒了他吧!”鐵木真愛惜哲別神勇,叫道:“你還不投降嗎?”哲別望著鐵木真威風凜凜的神態,心裡不禁折服傾倒,跳下馬來,跪倒在地。

  鐵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後你跟著我吧!”

  蒙古人表達內心感情,多喜唱歌,哲別拜伏在地,唱了起來:“大汗饒我一命,以後赴湯蹈火,我也願意。橫斷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討外敵,挖取人心!叫我到那裡,我就到那裡。”鐵木真大喜,取山兩塊金子,賞給博爾術一塊,給哲別一塊。

  哲別謝了,道:“大汗,我轉送給這個孩子,可以麽?”鐵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愛給誰就給誰。是你的金子,你愛給誰就給誰。”哲別拿金子送給郭靖,郭靖仍是搖頭不要,說道:“媽媽說的,要幫助客人,不可貪圖金錢。”

  鐵木真本就喜愛這孩子的風骨,聽了他這幾句話,更是高興,對哲別道:“回頭你帶這孩子到我這裡。”

  率領隊伍,向來路去了,幾名隨從軍士把那匹白口名駒的屍體放在兩匹馬上,跟在後面。

  哲別死裡逃生,得投明主,十分高興,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從市集回來後,說明經過。李萍聽了,心想兒子如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報父仇,不如到軍中多加歷練,圖個機遇。當下母子兩人隨同哲別到了鐵木真軍中。

  鐵木真見哲別到來,命他在三子窩闊台部下當一名十夫長。哲別見過三王子後,再去拜謝博爾術,兩人互相敬佩,結成了好友。哲別感念郭靖的恩德,對他母子兩人照顧極為周到,準擬郭靖年紀稍大,就把自己的箭法武功,傾囊相授。

  這日郭靖正在鐵木真轅門外和幾個蒙古孩子擲石遊戲,忽見遠處兩騎蒙古兵急馳奔來,顯是有急訊向大汗稟報。兩人進入鐵木真帳中不久,號兵吹起嗚嗚號角,只見各處營房中的兵丁立時湧出。

  鐵木真對部下訓練十分嚴峻,十名蒙古兵編為一小隊,由一名十夫長率領,十個十夫隊由一名百夫長率領,十個百夫隊由一個千夫長率領,十個千夫隊由一名萬夫長率領,上下相統,混如一體。鐵木真號令一出,數萬人似心使臂,如臂使指,所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郭靖和孩子們站在一旁觀看,聽號角第一遍吹罷,各營兵丁都已拿了兵器上馬。第二遍號角吹動時,四野裡蹄聲雜遝,人頭攢動。第三遍號角停息,轅門前大草原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整整齊齊的排列了五個萬人隊,除了馬匹呼吸喘氣之外,沒有半點耳語和兵器撞碰之聲。

  鐵木真在三個兒子陪同下走出轅門,大聲說道:“咱們打敗了許多敵人,大金國也已知道了。現在大金國皇帝派他的三太子、六太子到咱們這裡,來封你們大汗的官職!”

  蒙古兵舉起馬刀,齊聲歡呼。當時金人統有北方,威聲遠振。蒙古人還只是草原大漠中的一個小部落,所以鐵木真頗以得到金國的一個封號為榮。他號令一發,大王子術赤率領了一個萬人隊先上去迎接,其余四個萬人隊在草原上擺了開來。

  原來數年前完顏永濟受命來冊封王罕與鐵木真官職,正好遇上鐵木真與敵人打戰,敗兵將少數金兵衝散,完顏永濟逃回了中都燕京。過了數年,金主聽說鐵木真愈加強盛,怕成為北方之患,於是命完顏永濟再去,他知道完顏洪烈精明幹練,所以命這第六子陪同哥哥前去,或以威服,或以智取,相機行事。

  郭靖和眾小孩遠遠的站在一旁看熱鬧,過了好一陣,只見遠處塵土飛揚,術赤已接了完顏永濟、完顏洪烈兩人過來。這次兩兄弟帶了一萬名金國精兵,個個穿著鐵甲,手執長戟,高頭大馬,聲勢十分雄壯,士卒未到臨近,鐵甲上鏗鏗之聲,數裡外即已聽到。完顏永濟兄弟並轡而來,鐵木真和眾子諸將站在一旁迎接。

  完顏永濟見郭靖等蒙古小孩站在遠處,睜大了小眼,目不轉瞬的瞧著,當下哈哈大笑,探手入懷,抓了一把金錢,用力往小孩群中擲去,笑道:“賞給你們!”永濟武功雖不高,手勁卻大,把金錢撒得遠遠地,他滿擬小孩們會群起歡呼搶奪,一來顯得自己氣派,二來可引為笑樂。

  那知蒙古人最注重的是主客相敬之禮,他這一來輕浮之至,也是不敬之至,蒙古的諸將士卒,個個相顧愕然。

  這群小孩子都是蒙古兵將的兒女,年紀雖小,卻是個個自尊,對完顏永濟擲來的金幣沒人加以理睬。完顏永濟討了個沒趣,又用勁擲出一把金幣,叫道:“大家搶啊,他媽的小鬼!”蒙古人眾聽了,更是憤然變色。原來當時的蒙古人雖然不識文字,風俗粗獷,卻是最重信義禮節,尤其尊敬客人。

  他們口中從來不出汙言穢語,即使對於深仇大寇,或者在遊戲笑謔之中,也從不咒詛謾罵。客人到了他們蒙古包裡,不論識與不識,必定罄其所有的招待,而做客人的也不可對主人有絲毫的侮謾,如不遵主客之禮,他們認為是道德上最大的罪惡。

  郭靖平時常聽母親講金人殘暴的故事,在中原如何奸淫擄掠,拷殺百姓,如何與漢奸勾結,害死宋朝的名將嶽飛等等,小小的心靈中早深深種下了對金人的仇恨,這時見這金國王子如此無禮,在地下撿起幾枚金幣,奔近去猛力往完顏永濟臉上擲去,叫道:“誰要你的臭錢!”

  永濟頭一偏,但終於有一枚金幣打在他的顴骨之上,雖然不疼,但總在數萬人之前出了一個醜。蒙古人自鐵木真以下,個個心中稱快。完顏永濟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討死!”他在中原時稍不如意,就要舉手殺人,誰敢對他如此侮辱,這時怒火上衝,從身旁侍衛手裡奪過一支長矛,猛力往郭靖胸口擲來。

  完顏烈在旁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長矛已經飛出,眼見郭靖要死於矛下。突然左邊蒙古軍的萬人隊中飛出一箭,猶如流星趕月,當的一聲,射中在長矛矛頭之上。這一箭勁力好大,雖然箭輕矛重,但竟把長矛激開,箭矛雙雙落地。郭靖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逃開。蒙古兵齊聲喝采,聲震草原。完顏烈低聲道:“三哥,莫再理他!”

  完顏永濟見了蒙古兵的聲勢,心裡也有些害怕,狠狠盯了郭靖一眼,又低罵一聲:“小雜種。!

  這時鐵木真和諸子迎了上來,把兩位王子接到了帳幕之中,獻上馬乳酒、牛羊馬肉等食物之後,完顏永濟宣讀金主的聖旨,冊封鐵木真為大金國北強招討使,子孫世襲永為大金國北方屏藩。鐵木真跪下謝恩,收了金主的敕書和金帶。

  當晚蒙古人大張筵席,款待上國天使。

  飲酒半酣,完顏永濟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冊封王罕,招討使跟咱們同去。”鐵木真聽了甚喜,連聲答應。原來王罕是草原上諸部之長,兵勢雄強,當年曾與鐵木真的父親結拜兄弟,後來鐵木真的父親被仇人毒死,鐵木真淪落無依,就拜王罕為義父,歸附在他那裡。鐵木真的妻子被蔑爾乞人擄去,全仗王罕與鐵木真的義弟劄木合共同出兵,打敗蔑爾乞人,才把他妻子搶了回來。那時鐵木真新婚不久,長子術赤也尚未出世呢。

  且說鐵木真聽說義父王罕也有冊封,很是高興,又問道:“大金國還冊封誰麽?”

  完顏永濟道:“沒有了。”完顏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有大汗與王罕兩位是真英雄真豪傑,別人渺不足道。”鐵木真道:“咱們這裡還有一位人物,六王爺或許還沒聽說過。”完顏烈忙道:“是麽?那是誰?”鐵木真道:“那就是小將的義弟劄木合,他為人仁義,善能用兵,小將求三王爺,六王爺也封他一個官職。

  鐵木真和劄木合是總角之交,兩人結義為兄弟時,鐵木真還隻十一歲。蒙古人習俗,義結金蘭時要互送禮物,那時劄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上面一個鹿字,下面一個包字)子的髀石,鐵木真送給劄木合一個銅灌的髀石,髀石本是蒙古人用來打兔子的東西,但兒童們常用於拋擲玩耍。兩人結義後就在結了冰的斡難河上拋擲髀石遊戲。

  第二年春天,他們兩人用小木弓射箭的時候,劄木合把自己用兩個小牛角鑽眼製成的響箭頭送給鐵木真,鐵木真送還一個柏木頂的箭頭,又結拜了一次。兩人長大之後,都住在王罕那裡,始終相親相愛,天天比賽早起,誰起得早,就用義父王罕的青玉杯飲酸奶。

  後來鐵木真的妻子被擄,王罕與劄木合出兵幫他奪回,鐵木真與劄木合互贈金帶馬匹,第三次的結義。兩人日間同在一隻杯子裡飲酒,晚上同在一條被裡睡覺。後來因為追逐水草,各領牧隊分離,但情好終不渝。這時鐵木真想起自己得榮封而義弟沒有,所以代他索討。

  完顏永濟酒已喝得半醺,順口答道:“蒙古人這麽多,個個都封官,咱們大金國那有這許多官兒。”完顏烈向他連使眼色,永濟只是不理。

  鐵木真聽了,心中拂然不悅,道:“那麽把小將的官職讓給他,也沒打緊。”永濟一拍大腿,厲聲道:“你是小覷大金的官職麽?”鐵木真是心胸深沉,極有智計之人,自知力量不能與金國為敵,當下強忍怒氣,不再言語。

  完顏烈忙說笑話。岔了開去。

  第二日一早,鐵木真帶同四個兒子,領了五千人馬,要護送完顏永濟、完顏烈去冊封王罕,這時太陽剛從草原遠處地平線上鑽出,鐵木真上了馬,五個千人隊早已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草原之上,但金國兵將,個個在帳幕中酣睡未醒。鐵木真見了金人軍容,見他們人高馬大,兵甲犀利異常,本來頗有敬畏之心,這時卻見他們貪圖逸樂,鼻子中哼了一聲,轉頭問木華黎道:“你瞧金兵怎樣?”

  木華黎道:“咱們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們五千人。”鐵木真大喜,笑道:“你的見識常常與我相合,只是大金國聽說有兵將二百萬,咱們只有五萬人。”他回頭一瞧,忽見第四子拖雷的坐騎背上無人,怒道:“拖雷呢?”

  拖雷雖然年紀尚幼,但鐵木真不論訓子還是練兵,都是十分嚴格,他大聲喝問,兵將個個惶悚不安。大將博爾忽是拖雷的師傅,見大汗怪責,心中很是惶惑,說道:“這孩子從來不敢晏起,我去瞧瞧。”剛要轉馬去尋,只見兩個孩子手挽手的奔來。一個頭上裹著塊錦緞,大約七八歲年紀,正是鐵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個卻是郭靖。

  拖雷奔到鐵木真跟前,叫了聲:“爹!”

  鐵木真道:“你到那裡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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