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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塚》錒攘澎 第3章 初識趙嚴和
  這個叼著煙的胖子叫趙嚴和。

  而那把青銅戚,是他三天前才送到鋪子裡的。

  我和他隨便客套了幾句,他便忽然問我:“你是外地來的吧?”

  我心說不會吧,電視劇裡聽普通話辨地區的情節竟然還真存在。不過後來我才如道,有些人確實能夠通過口音聽出些門道來,或許猜不到具體的地方,但至少是很容易分辨出對方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的。當然,除了口音之外,皮膚上也能體現出這些東西,比如一個陝北的,一個江南的,肯定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不愧是京油子,我功夫果然還是不夠深。

  我點點頭,他便掏出一根煙遞給我。我自小因為身體不好,對煙酒這種東西很敏感,後來長大了,開始喝了點酒,不過依舊不敢沾煙。

  我謝絕了他的好意,說自己不會抽。趙嚴和便收起煙和我談起青銅戚的事。他先是幾句很誠懇的道款,然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和青銅戚的故事來。

  這把青銅戚是一周前他的一個老朋友用快遞發過來的,然而不管是寄貨之前還是之後,對方一點交代也沒有。估計是想著趙嚴和常年和古董打交道,便寄給他鑒定或者是保管。趙嚴和到底是懂行的人,青銅戚一到手就看出來這東西要是能找到好下家,那可值老錢。但這終歸是別人的東西,一聲招呼也不打就給人賣掉似乎也不厚道,於是趙嚴和便想著去詢問那位老朋友的意見。

  可奇怪的是,他那位朋友就像進了深山斷了信號一樣,電話短信通通不回。過了兩天,他這老朋友才給他發了封郵件,只有短短一個字:好。

  趙嚴和是何許人也?一拿到對方的允諾便立刻聯系下家,同時也把青銅戚從自己家裡拿出來放到鋪子裡,一方面能讓更多南來北往的老板們看到,另一方面也算是在周邊宣揚下自己的本事——大概就是“你看我能淘到寶貝但你不配”之類的意思。

  也是他紅光滿面走了財運,隻用了三天半的時間就聯系上了一位海外的大老板,趙嚴和一看酬金不禁拍手叫好,心說這一年來真是祖墳冒了青煙,多少好事全讓他給攤上了,當即就和對方簽了合同。

  話已至此,青銅戚的來龍去脈算是講明白了,不過還有一點我或許也該提一提。

  俗話說“無規矩不成方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各行各業也有自己的規矩。其他的我不懂也沒必要提,但既然是趙嚴和費了口舌給我講過的東西,那我便大概說上幾句好了。

  凡是玩古董生意的人,小打小鬧不值一提,你要是做大了,其實就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沒差兒。乾這行怎麽賺錢?要麽買,要麽賣——“買”指淘到真正的寶貝,“賣”指找個好下家把自己手裡的好東西以高價轉手。不過這裡面亦有門道,要說最尋常但也難行的法子,就是你自身的眼力得好。然而這東西既要看天賦也要看後天訓練程度,估計像我這樣的,沒個一年半載的熏陶怕是什麽都看不出來。

  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造假技術高超了,這就是另一條路子了。

  按照趙嚴和的話來說,造假並不違背道義,畢竟你要是真有心入古玩圈子,哪會不培養自己的眼緣和眼力。造假一方面是為了掙錢,另一方面也可以有效防止不懂裝懂的人買到真正的寶貝進而“玷汙”古董。

  話雖如此,但你造假做贗品求的是財,而且還是小財。凡是商賈之人,要想自個兒的生意做好做大,

都得講求“誠信”。  尤其是已經承諾下來的東西,說得通俗點,這叫“契約”。聽起來倒像玄幻小說裡的路子,不過和各路珍禽異獸神仙鬼怪可沒有太大關系。所謂“契約”,指的是你答應賣給對方一件東西,就要按照當初的約定全盤做到,不僅包括貨物質量,還有交付時間。

  你要是隻單純地做過口頭約定,稍微耽擱一些也不會出大問題,所謂“事不過三”,只要你有個度。便還能繼續在這古玩圈子裡立足。不過,要是你已經跟人家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那就等同於是立下“生死狀”了。

  碰上些普通主顧,小打小鬧一場也就算完了。但要想掙大錢,那就得碰上大老板。要是你運氣的夠背,恰好還碰上的是人家黑道上的大佬,又因此耽誤了人家的要緊事,那後果可不堪設想,我只能勸你一句好自為之,順便祝你平安。

  聽他說完這些,我終於明白老板為什麽千萬般推辭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家夥也是夠缺德,都是賣出去的東西了還擺在店裡幹什麽?臨走前再吊別人胃口一把嗎?

  但趙嚴和的這一番話還是讓我有些後怕,我心說那老板雖然缺德,但還算負責,要是他不負責,把那青銅戚賣給我了,那我這會兒是不是就該抱著它逃到天涯海角,去躲避它現下買主的追殺了?

  趙嚴和似乎看到了我的表情,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外地來的,人生地不熟,反正他這幾天樂得清閑,不如讓我跟著他在這周邊轉轉,也當是對我空歡喜一場的補償了。

  我思忖片刻,想著反正家裡沒有來電話,眼前的人看著也不像人販子,便點頭答應下來。臨出市場前,他又送我一把銀製的,不過還沒開刃的蝴蝶刀,說是當作我來潘家園的紀念品,畢竟跑這麽遠來一趟名氣還不小的潘家國,結果空手回去了,也不成體統。

  當天晚上,他請我吃了晚飯,也不知道是這裡民風淳樸,還是這家夥自來熟。最後我們又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商量好第二天的見面時間,便分道揚鑣了。

  之後的個把月,他幾乎天天都帶著我出去,走遍了北京市內比較好的景點、小吃街、商業街等等。後來有一天,他突然問我要不要搬去他那裡暫住,說是嫌每天大清早爬起來去酒店接我太麻煩,索性住一起得了。

  我想了想便答應下來,反正又不用我花錢,而且經過這段時間的熟悉,我發現趙嚴和也並非最初直覺中的那種市井混混,不過他是真的自來熟,每次跟他一起出去,我都若有若無地覺得自己原來是個社恐。我和他聊天很投緣,這人也很擅長活躍氣氛,和他住一起,總不至於再無聊死。

  第二天,他開車來接我,沒多久便到了一條胡同前,我問他要不要下車自已走,他說不用,接著就開車在胡同裡七繞八繞。胡同比較窄,也就比一輛麵包車略寬些,趙嚴和卻如同在公路上行駛一樣,換檔倒車行雲流水。我在一邊感歎他車技嫻熟,他倒也毫不謙虛,我誇了多少句,他就接了多少句。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出兩分種就到了目的地,他下車掏鑰匙開門,我隨後下車去拿自己的行李。

  我帶的東西不多,也就一個雙肩背包的量,趙嚴和把鑰匙塞到我懷裡,招呼了聲進去隨便坐,就扭頭回去停車。我走進院子,找了個地方放下背包,便開始打量趙嚴和的住處。

  這是一座四合院,說來慚愧,四合院作為北京傳統民居,我以前只在圖片或博物館裡看到過這種建築的局部景觀,這是我頭一次見到實物。不過這裡顯然沒有圖片上那樣高端大氣,而是處處透露著“民風淳樸”與“生活氣息”。

  院子不大,但房間數量似乎並不少,四周沒有高樓大廈,因此采光很好。趙嚴和畢竟是做古董生意的,之前也說過,乾這行一夜暴富一夜暴窮都有可能,因此他能有這樣一套宅子我也並不感到過分驚訝,況且他才告訴過我,大概一年前接過一單大生意,不然他哪有那閑心把自己的鋪子租給別人照看?

  一年前的某天,有個齙牙老頭忽然進了趙嚴和的鋪子,什麽都沒看,隻拿出一張照片徑直走向鋪子的老板。趙嚴和看到照片之後思索了片刻,剛開始還有些納悶,又抬頭看著老頭。卻見對方什麽話也不說,依舊伸著手臂板著臉,手裡是那張照片。趙嚴和暗自歎了口氣,轉身去倉庫翻找。

  那張照片是黑白的,照片所拍攝的物體是一個石函。

  說來也奇怪,這石函不知在趙嚴和鋪子裡放了多久了,上面的花紋並不精美,而且沒法打開,簡而言之就是既不好看也不好用,因此從它到了趙嚴和手裡之後就沒人過問,為了不佔地方,他很早之前就把它收了起來,如今忽然有人到訪,而且還如此目的明確地指向這隻石函,著實讓他有些驚訝。

  不過他也沒多想,畢竟總有些收藏家癖好獨特。你就算看到有人家裡的一整面牆上擺滿了各個朝代的夜壺,也不能逼對方去把牆砸了。

  很快趙嚴和就懷抱裝著石函的木箱出了倉庫,老頭依舊是那副樣子,木偶似的在櫃台前等著。趙嚴和把木箱放下,老頭打開看了一眼算是驗完貨了,接著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旁邊,抱著木箱走了。這老頭行為古怪,趙嚴和雖是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多問,估摸著對方走遠,拿起信封一看,裡面只有一張支票。

  他本來沒抱多大希望,覺得那石函頂多值個五千,可當他看到那張支票,還是震驚得下巴都快脫臼了。他先扇了自己兩巴掌,又往身後的木櫃上磕了好幾下,確認自己沒在做夢,又顫抖著手數了好幾遍,終於咽了口口水,做賊心虛般地在自己店裡環顧四周,把支票揣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他看得真切,支票上的“ 7”後面,不多不少,正好六個“0”。起初他還是不信,直到又反覆看了那幾個漢字“柒伯萬”,才終於靜下心來。

  從那之後,趙嚴和便決定把這間冷清的鋪子租出去,然後好好享受人生。

  後來,就是他在店裡遇到我。

  再後來,就是阿玉的突然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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