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術走後,倉庫中便只剩下了月柏蒂自己的呼吸聲。
他的工作除了判斷這些文物的真假,朝代以外,還有判斷其地理出處,時代背景,乃至於根據已有的相似文物進行估價等任務,這個估價環節其實由他來做並不算合適,月柏蒂做這個只能說是興趣使然,當是一個贈品了,最終是否取決其實還看樊術那邊,不管定價多少,他拿的也僅僅只是一個死工資罷了。
主要還是估價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環節,有些文物破敗的不像樣子,卻可以估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價格,有些文物保存完好甚至可以說嶄新,卻也會發生那種不夠運費錢的情況……
言歸正傳,這鑒定文物的工作說上去簡單,其實卻是一樣耗時耗力耗頭髮的枯燥工作。
將他所推斷出的青銅劍的具體信息都記錄到筆記本上以後,他繼續去掀其他紅布,一個個查看過去。
月柏蒂從小就喜歡待在他爹的書房當中,書房裡滿是擁有年代感的字畫瓷器什麽的,那個時候,他對於歷史文物的存在就體現出了感興趣的傾向。
以前幫樊術乾活的時候,因為一整天都沒什麽事情,所以他在鑒定完這些文物的具體信息以後,還會愛不釋手地把玩一會兒,這才將工作時間大幅度地拉長了許多。
但今天既然和別人約好了,那自然也就不再刻意多消磨時間,鑒定效率大幅度提升,很快筆記原本空白的一頁上便被記得滿滿當當。
古書畫,古器物,古文獻……
樊術這一批羅集的文物還真不算少,大致數一下,大大小小有三十來件。
石器,玉器,陶器……
不同年代,不同文明,一個個朝代的象征,一個個朝代的興衰,每逢此時,徜徉在歷史長河中的月柏蒂,就會自覺單一個體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偉大,現今的一切,都是每一個活在過去中的個體,經由時間的磨煉堆砌而成。
眨眼間,漫長而又短暫的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時間已快要來到十一點半左右。
月柏蒂的目光,也終於落在了最後一件文物上。
他第一眼瞅上去,就覺得那東西是個真貨。
其實以三十來件這個量來看,若全部都是真貨,那鑒定工作需要花費的時間絕不僅僅只是兩個多小時,好在有些東西假的就是假的,大羅金仙來也生不出個花來,對於早已成手的月柏蒂來說,只要看一眼具體細節就能判斷出真偽來。
在倒騰古玩的這個行業裡,魚龍混雜,拿假貨來濫竽充數的勾當不要太多,有些自認為眼力不錯的人,時常會因為抱著一種優越的賭博心裡,想要渾水摸龍而深陷騙局當中,最後連魚都沒得著落。
這一批貨物當中,自然也不免以次充好的假貨存在。
排除了能有六七件假貨以後,就讓月柏蒂的時間把控的剛剛好。
可最後這一件文物,卻讓月柏蒂犯了難。
那是一枚並不算大的金餅,表面滿是不知附著了多少年的泥土。
月柏蒂手邊沒有能去除這些泥土的工具,作為被灌輸過多次“文物需要保護”這一概念的歷史生來說,他自然不可能上指甲去做瞎摳之類的事情。
但透過沒有被泥土附著的地方看去,黃燦燦的金色還是在無聲訴說著自己的價值。
是真正的黃金……
可,卻無法判斷出是否為古代遺留下來的文物。
判斷黃金是不是重要文物可以從兩方面來看,
一是出土位置,如果是和古代某墓葬一起被人發現挖掘,然後一起出土的,那是文物這一點自然毋庸置疑。 可若是這一點成立的話,這一枚金餅就不該出現在這裡,這裡的所有文物都是樊術不知道其來源與真偽,才委托月柏蒂來幫忙辨別的。
那就只剩下第二點——
是否有刻字或是墨書字跡之類的殘留,再根據上面的所提供的信息,反向推演朝代。
可若是真如此,那判別真偽的難度,可就又要大大提升了,至少以月柏蒂現在手頭的工具來說,很難判斷出這些文字是古代人所留,還是現代人可以模仿,以此來提升文物價值。
而這一枚金餅,卻又恰恰不是一也不是二,它出現了第三種情況,一種讓月柏蒂極其摸不著頭腦的情況。
泥土沒有附著的地方,可以看出這是一枚刻了字的金餅,根據稱量,重二百四十一克。
“算了,不糾結了……”
考慮到時間上的衝突,月柏蒂將一塊塊布重新蓋在其他文物上,將一切還原到最初的狀態,然後拿著筆記和那枚金餅往回走。
他關上燈,出了銅門,穿過走廊回到古玩店的門臉。
坐在搖椅上的樊術正雙手各拿一隻雞腿,而在他旁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盤色澤光鮮的燒雞,泛著和樊術嘴角如出一轍的誘人油光。
“樊叔。”
突然從自己背後傳來的聲音令樊術一哆嗦,肥肉顫抖,手裡的雞腿都差點掉到褲子上。
他扭動頭顱,看見月柏蒂正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背後,一邊平緩自己心跳的同時,一邊長舒一口氣道:“小月啊,怎麽走路都不發出聲音的啊?”
“我在想事情。”月柏蒂認真回道。
他的話令樊術心裡暗自腹誹道:“我靠!別人想事情都是大大咧咧的,根本注意不到自己整出多大的動靜,怎麽到你這就變成了貓步似的,連氣都不喘一下,小爺我好歹也是刀尖滾過來的,都沒注意到你……你這是在思考怎麽當殺手嗎?”
當然,心裡雖這麽想,但看見月柏蒂將那個記滿他工作結果的筆記本遞過來,他還是眉眼露笑道:“小月辦事我就是放心啊,效率杠杠的。”
月柏蒂搖了搖頭,實事求是道:“這一批貨物的細節特征都比較明顯,所以是快一點。”
樊術大笑了幾聲:“是你太謙虛了。”
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麽,接過筆記本以後,目光落在了月柏蒂手中的金餅上,有些疑惑地問道:“小月你這是……”
月柏蒂手心張開,將金餅能看出文字的那一面呈現在他眼前,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看不出來它是哪個朝代的產物,這上面的文字,很奇怪。”
“嗯?”
這一回樊術不是疑惑了,他有些驚奇:“竟然還有小月你都不認識的文字?”
月柏蒂最令樊術佩服的一點除了“火眼金睛”以外,就是他那對歷史文化涉獵過廣的記憶庫了,他每一次的鑒定,結果都準到嚇人,就連估價都極為的合理。
當然,樊術一般是會在月柏蒂給出的估價,再往上加加錢,美名其曰辛苦費什麽的……
“沒事的,”樊術又接著安慰道:“可能這根本就是個贗品!這群家夥現在連造假都不認真造了,直接拿不存在的文字來糊弄人!”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挺立的肚皮,故意做出一番做作的憤怒姿態。
“不……”
月柏蒂出聲了,他盯著手上金餅上顯露出來的幾個字,緩緩說道:“我認識這些字……”
“只不過……”
月柏蒂聲音一頓,接著說出自己都覺得有些扯淡的事實:“這是遊戲裡面的文字,是梭羅文。”
“梭羅文?遊戲?”樊術一怔,根本不明白月柏蒂是什麽意思。
是啊,連月柏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難怪樊術腦袋轉不過彎來。
但要是換成一個對第九界域有所了解的人來,聽見梭羅文以後,就會立刻聯想到另一個名字——
梭羅羅。
金錢與交易之神。
“是第九界域中一種比較通用的文字。”月柏蒂向樊術解釋道:“怎麽說呢......我算是對這種文字比較眼熟比較敏感吧......”
樊術這一回總算反應過來,頓時更為氣氛,肚子一顫一顫:“好呀!這些家夥傳統文化都叫他們給吃了是吧,正常字都不會寫,還特意從遊戲裡面扒?要不是小月你提醒,我還以為可能是哪個歷史上名不見經傳的小國文字呢!”
他長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不過真虧小月你這都能看出來啊,我也不是沒玩過第九界域,不過我都是直接看系統界面中顯示出來的文字啊,遊戲裡的那些書籍文字什麽的,不應該都是代碼什麽的隨機生成出來的嗎?”
月柏蒂撚了撚發梢,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麽,他話鋒一轉,說道:“我想跟樊叔你商量個事情。”
樊術一愣,這還是月柏蒂第一次主動提出想和他商量事情,以前的月柏蒂除了自己本分工作以外,對其他事情都一直是一副淡漠的態度,樊術不由得問道:“什麽事?”
“這一塊金餅,可不可以賣給我?”月柏蒂說道。
“這......”
樊術還真完全沒有想到月柏蒂會這麽說,隨即,他拍了拍肚皮,咧著嘴道:“當然沒問題啦!被那群混小子們這麽一搞,瞎幾把刻字,這好端端的黃金都要貶值了,反正也不是什麽文物,你想要拿走,我還樂得如此呢!”
月柏蒂也很高興,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金餅:“那就謝謝樊叔了。”
......
往外送了月柏蒂一小段路,樊術便汗流浹背地停在原地,看著月柏蒂在小巷中越走越遠。
他看了眼手機上的短信提醒,那是月柏蒂給他轉來的四萬塊錢,用來購買那塊金餅,那金餅雖然不是什麽文物,但作為其本體的黃金來說,卻是貨真價實的,所以以那金餅的重量,這已經算是相當賤賣了。
也算是樊術賣給月柏蒂的一個人情。
月柏蒂的身影消失在樊術視野盡頭以後,小巷口又匆匆跑進了一個人。
是個外賣小哥,拎著一大袋子東西。
樊術就是為了這個才在原地等了一小會兒, 他其實挺怕月柏蒂會和這個外賣小哥撞上的,畢竟以月柏蒂的習慣,看見樊術吃這麽多,不免會為他的身體而好心勸告一句。
好在是沒碰上。
外賣小哥來到近前,樊術早已伸出手準備接過,這時,他眼尖地看見塑料袋裡少了點東西,便開口說道:“這癟犢子老板怎麽給我少裝了兩盒小豆飯?”
外賣小哥一驚,連忙解釋道:“大哥不是這樣的!剛才我在小巷出口碰見了一個兄弟,他問我是不是給一個叫樊術的人送去的,我說是啊,他便又把你的手機尾號也準確地說了出來,還說是你的朋友,就把那兩盒小豆飯給拿走了......”
樊術差點想要捂住心臟,就聽小哥繼續弱弱地說道:“他還說,讓你少吃一點。”
果然,我不該賤賣的吧。
……
另一邊,坐回到如同高溫蒸爐般的轎車裡,踩下油門打火的月柏蒂,看了眼油表盤上的時間。
11:43
午時已到。
他將兩盒分量十足的小豆飯放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打開手機給“紋”發了個消息——
「我辦完事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就像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時盯著手機,很閑的那種。
「okk,什麽時候到」
「我好餓啊,爭取十二點到吧」
發出了乾飯人的宣言以後,月柏蒂放下手機,心裡念叨著:
“從這到那個書店,大概要花接近三十分鍾的時間吧,那就在交通限速允許的情況下,稍微開快那麽一點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