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學生們暑期剛開始不久的日子。

　　“哈，這些悠閑的校牲們真該跪著感謝上蒼，讓他們在這個年齡裡擁有天堂一般的生活。”

　　往日還算繁華的商業街上，兩側琳琅滿目的商家中，一家還算平常的書店前門可羅雀，這家小店並沒有與其他人家格格不入的地方，所以在這個豔陽天中略顯冷清，唯一有所不同的，大概就是從這裡飄散出去的氣息，是有別於食物油煙味的書香。

　　這也難怪，倘若不是為了購買學習材料，這個時代很少會有成批的學生在書店門前停留。

　　不過從書店門前停放的一輛逍遙Fs來看，這裡今天似乎有貴客到來。

　　正午十二點。

　　池淵紋看見自己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右下角，有個可愛的虛擬形象跳了出來，高舉著一個寫著“該吃飯了”的牌子。

　　“嗯……”

　　看著坐在自己對面輕聲回應的人，發出那對學生們惡劣吐槽的池淵紋有些惱火，對著屏幕上空白一片的文檔，他手指宛如擦拭般一直在鍵盤上來回摩挲，只要輕輕施加力道，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拚音字母組成華麗的字譜……

　　本該是如此的。

　　但先按下那個拚音字母卻成了難題。

　　“你以為我說的校牲中不包括你嗎，你們這些吸血鬼，日複一日的榨取著父母辛酸的血汗錢，卻一點都不懂得生活的苦。”

　　池淵紋說著，目光順著身旁的窗戶像路邊瞥去，那些年輕的學生們正穿著鮮豔的衣服，在他眼裡就像是向日葵一般，倒並不是指他們面朝陽光的樣子有多麽燦爛，而是池淵紋記得向日葵的花期隻到九月份。

　　這些稚嫩的學生們就像夏日的蟬一樣，夏日一過就要死掉。

　　“也別這麽說，正因為我還是可以想見生活的苦，才會直到中午才從那邊過來。”坐在池淵紋對面的人，一張臉上沒有能看出其心思的表情，他繼續說道:“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來這給你做童工，只要你肯給發工資的話。”

　　這個面無表情的人不是月柏蒂，還能是何人?

　　“所以我的童工就這樣在我店裡，毫無愧疚之心地喝著我調出來的飲品，吹著用我交的電費換來的空調冷風?”池淵紋嘴上這麽說著，手上就不自覺地敲上了鍵盤，把自己正在說的話打在文檔中，然後又撤回鍵刪除。

　　“你調的?”

　　月柏蒂用細長的吸管，攪和著面前桌上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體，他若有所思地說道:

　　“怎麽感覺跟市場上的檸檬茶飲料，味道沒什麽差別?”

　　池淵紋自然不可能告訴他，這就是直接從塑料瓶裡倒出來的，且還是批發價買的......

　　他說謊不帶眨眼:“畢竟是我店的招牌，味道可以媲美那些大廠牌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還有，不要轉移話題！”

　　月柏蒂倒是早就知道自己這位朋友的無恥程度，便繼續說道:“可是現在沒有需要我乾活的地方也是事實啊，畢竟完全沒有客人呢。”

　　“就是這個啊！”池淵紋合上筆記本電腦，乾脆什麽都不寫了，他正視對面的人，有些激動地說道:“所以說沒有客人你就給我到外面去拉客啊！穿上好看的衣服到店門口去搔首弄姿，讓路過的人都發自內心的想道‘給我也整一個’啊！”

　　“誒?我不要。”坐在池淵紋對面的月柏蒂，咬了咬吸管，氣質竟顯得有些頹廢。

　　他對於自己好友所說的荒唐話無動於衷，因為他是見過那些所謂好看的衣服的，那些衣服，讓池淵問那幾乎沒有拒絕過別人的弟弟，都學會了說一個“不”字。

　　想到這裡，月柏蒂不由得問道:“淵理呢?”

　　“去參加社會實踐了吧，畢竟還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學生。還有……”

　　池淵紋應完以後，雙手十指交叉，語重心長地說道:“說了不要轉移話題，不要試圖用問題逃避問題！小月亮，你用你那玲瓏可愛的肚臍眼去看一看，哪一家沒有收入的店家，能給自己的員工發得起工資?你要知道，對於一家商店來說，沒有收入就是大問題，如果你不能出去拉客，那麽我們就沒有收入，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打工生活換不來一點回報吧。”

　　池淵紋衝他擠眉弄眼地暗示道:“某人可是信誓旦旦地說著要體驗生活的苦，拉客難道就不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月柏蒂眨了眨眼，吸了一口滿是檸檬甜味的肥宅飲品後，把玩著吸管攪動杯子裡的冰塊，他歪著頭平淡地回道:“幫你拉客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不是說好了出去吃飯的嗎?要是不吃飯的話，我可就現在就出去幫你拉客了。”

　　月柏蒂並非是不願意出去拉客，他緩緩站起身，就要向外面走去。

　　“等一下，”十指交叉的池淵紋將下巴放在了手背上，他目光閃爍:“你忘了東西。”

　　“不要。”月柏蒂聲音依舊平靜。

　　“不穿衣服就去和別人打交道，那是生活在文明社會的人類能做出來的事兒嗎?”池淵紋大聲斥責。

　　月柏蒂微眯了下眼睛:“……我這不是穿著衣服嗎?我保證，我會好好的穿著衣服，態度友好，服務至上地去招待客人的。”

　　池淵紋突然抱住頭，嚎叫道:“出去拉客穿成你這個樣子，那和赤身裸體有什麽區別嗎，那不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傳銷人員嗎?”

　　說實話，月柏蒂今天的穿著並非很不得體，正相反，在身材修長的月柏蒂身上，完全沒有不好看的多余贅肉，即使只是最平凡的白色短袖，加上黑色長褲，也給人一種這是時代潮流穿搭的感覺，而衣服上面的圖案池淵紋也不知道是哪門子的藝術，但總體來說穿在月柏蒂身上就顯得賞心悅目了。

　　再加上他本就五官端正，臉蛋乾淨無暇，整個給人的印象就是幹練開朗的，這樣的小哥哥不管是放在外面拉客，還是放在店裡當服務人員都會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所以這樣的月柏蒂即使沒有太多拉客的技巧手段，也很難會被人當作一個傳銷人員才對。

　　因此很顯然，池淵紋這話語間的中心主題，不在於出門去拉客，而是在於這個拉客的人穿什麽樣的衣服。

　　月柏蒂沉默了幾秒，冷漠地伸出手指向牆角說道:“你說我忘了的衣服，是不是那邊掛著的衣服。”

　　他伸出手指著的地方，是一排掛滿服裝的衣架，顏色各異，而服裝的種類也是五花八門，女仆，兔女郎，護士，空姐，小惡魔......

　　這些，是婭碎才適合穿的衣服。

　　“所以你真的知道你為什麽招不到員工嗎?”月柏蒂收回目光，與池淵紋炯炯有神的雙眼對視。

　　池淵紋真的是很認真的愣了一下，反問道:“因為我給的工資待遇太低了?”

　　“看來你並不知道。”月柏蒂坐回到座位上，吸了一口檸檬茶，不再說話。

　　池淵紋眯了下眼睛，還在繼續為這個問題而糾結:“話說我就一家屁大不點的地方，還要招什麽服務員呀?”

　　“那也好歹有兩層吧?”月柏蒂回道，“我進來的時候，樓下書店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哦~”

　　“啊?”

　　池淵紋頓時露出了一臉驚異的表情，像是白天見到了活鬼。

　　看到他這副表情，月柏蒂懂了:“我還以為你心大到這種地步，都不怕有人順手拿走幾本書呢，嗯，也對，讀書人的事情怎麽能叫偷呢。”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池淵紋掏出了手機，一個電話撥了出去。

　　“喂?”

　　月柏蒂都聽見了對面傳來的聲音，是個悅耳的女聲，從那聽起來有些疑惑的聲音來看，像是對面也很驚奇池淵紋會突然給自己打一個電話。

　　“你出去了?”

　　作為多年老友，月柏蒂當然能聽出來池淵紋暗藏在聲音中的不高興，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朋友很極少會在人前表現出明顯的不高興來，有什麽委屈的事情，那得等到這趟電話打完再說。

　　“啊......不好意思啊，”對面也反應過來了，連忙道歉，然後說道:“老板，這不是到中午了嗎，這附近全是賣吃的的商家，叫外賣多不劃算啊，我看外面路上也沒有人會來書店的樣子，我這才想著出來買個炸雞排，再趕快回......”

　　女生的聲音忽然一頓，似乎是身邊的人在向她說些什麽。

　　池淵紋聽得比較清楚，是有人在問她雞排想要什麽口味的。

　　緊接著，他就聽見——

　　“啊，我要甘梅的，再加個炸腸吧！拿瓶紅茶，要冰鎮的。”

　　“......”

　　看著池淵紋那一副要在沉默中死亡的樣子，月柏蒂心裡的快樂也在他的痛苦之上建立而成。

　　“哦對，老板你要不要也吃點什麽啊?我給你帶！”女生欲將功補過。

　　池淵紋無聲地呼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不用了，我等會兒要和別人出去一趟。”

　　“老板你要出去?”

　　“呀！”這時，她似乎看見了什麽，呀了一聲後，說道:“店裡好像來客人了！有輛黑車停在店門口！”

　　池淵紋知道那家雞排店就在道對面，所以對於女生能看見門口的景象並不奇怪，他朝月柏蒂看了過來，意思很明顯——

　　你的?

　　見月柏蒂點了點頭， 池淵紋便回復道:“對，我等會兒就坐這輛車出去。”

　　“有錢呀！炸雞師傅說那好像是逍遙Fs吧，老板還有這種朋友?嘻嘻，什麽時候推薦給我認識一下嗎?”

　　“他是GAY。”池淵紋瞥了一眼月柏蒂以後，輕描淡寫地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對面發出一聲既失望，又興奮的長吟，讓人聽起來有種會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池淵紋也懶得再跟她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等你回來，我就出門。”

　　他說完以後，撂下電話，刮了刮眼眶。

　　月柏蒂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你這種話都說的出口的啊?”

　　池淵紋毫不在意:“你不是還沒有女朋友的嗎?沒有女朋友的人，那就一律按照這個標準處理咯。”

　　“行吧。”月柏蒂聳了聳肩。

　　見他這無所謂的樣子，池淵紋便知道了他依舊沒有處對象了，不免好奇地問道:“你父母囑托的那事兒，到現在還沒有著落?”

　　池淵紋是知道那“先成家再立業”的聖旨的。

　　“誰知道呢，”考慮到一會兒就要出發，月柏蒂便將玻璃杯中的檸檬茶一飲而盡，繼續道:“單身又有什麽錯呢，而且和人相處可是很麻煩的。”

　　“可是你並不厭惡和別人相處這件事吧?”池淵紋不以為然，隨後，他就看見月柏蒂頹廢地頷首，算是對他的話表示了肯定。

　　於是池淵紋便繼續道:“說起來，我前一陣子還給你搞了個東西，想著哪天出來送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