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
列車。
行駛中的列車......
那是沉浸在黑暗無底的深海中時,才會有的窒息與壓迫感吧。
月柏蒂悠悠睜開眼,對面不遠處是一條破舊的長椅。
他默然地看著眼前浮現出的系統提示——
【警告:如果您直面某種高級的可怕存在,極大可能會受到其強烈的製裁,請在成長起來之前,小心應對這些存在】
【新手指引中,被“放逐”並不會損失物品與能力值】
見面殺嗎?月柏蒂心想。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窗外,無論遠近,依舊是蒼天黃土,沒有一絲新意。
但月柏蒂可以肯定,自己剛剛在遠處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個龐然大物。
從外表上來看,其是擁有著遮天般羽翼的人形生物,那翅膀通體漆黑,像是可以吸走一切光澤。當月柏蒂想要看清更多細節時,他已經慘遭“放逐”了。
不過巧的是,月柏蒂偏偏還見過他——
即使沒能看得特別清楚,月柏蒂也能肯定那是何方神聖。
天空歌者·阿道斯。
在第九界域中,成長起來的月柏蒂沒少殺過他。
可那是以前,現在,時代變了。
毫無疑問,系統說的某種高級的可怕存在,就是在代指阿道斯。
這位被稱作天空歌者的存在,現在已經不見了蹤影,月柏蒂即使心裡有再多難聽的話,也無法說給旁人知曉。
月柏蒂本想拉開窗戶,去喊一聲試探一下阿道斯還在不在,他知道這位最不喜歡聽見什麽話語,不過想了想,他還是放下了這個念頭,萬一喊出來的不是阿道斯,而是個別的什麽,那現在的自己再次被放逐就不再是偶然,而是作死的必然了。
畢竟在第九界域中,真的有很多恐怖的大佬,是會因為玩家叫喚出來的。
話說回來,別的玩家新手指引裡,也會有這種橋段發生嗎......
月柏蒂總感覺自己承蒙了很多不該承蒙的惡意。
他看了眼車頭方向豎立著的桌子,心裡明白新手指引大概是不會重新來過了。
隨後,他先去了趟隔壁的車尾,發現之前自己沒有帶在身上的雕塑也消失不見。
於是,他略微放下心來,繼續朝著車頭走去。
掠過三個車廂的月柏蒂一路無阻,很輕松的就來到了最後一節車廂的門前。
他停下腳步,靜靜地佇立在門前,心情莫名的平複下來,無喜無悲,連對天空歌者阿道斯的唾罵都歸於寧靜,他突然閉上眼,有種不由自主想審視自己的衝動。
“放逐”伯朗克,自己真的做對了嗎?
自己做的一切,真的稱得上完成了“約爾克的請求”了嗎?
“!”
月柏蒂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發散的思維瞬間集中回來。他眼神嚴肅認真地盯著車門,像是已經洞悉了車門後面的景象。走到更近處,月柏蒂的身體幾乎要貼上木門,他側著耳朵,細細地聆聽起來。
他聽見了能讓人如癡如醉的邈邈樂聲。
【您已解鎖屬性面板詞條——聆聽】
月柏蒂無視了映入眼簾的提示,伸手將門推了開來。
樂聲中道而止,隨後響起的是一個男人富有磁性的說話聲。
“很久很久以前......”
“這裡還是一片寧靜而祥和的土地。”
在車廂右側的長椅上,一位面部皮膚白皙且光滑的青年男子,
正手持一面琵琶端莊地坐在上面。 他一身寬松的白袍,幾乎要敞到肚臍眼的領口下,能看見他結實的胸膛。
由於月柏蒂總是記不住他的容貌,所以也就不在此多做贅述了。只能說,這位青年長了一張完美無缺的臉,仿佛世上最美的五官合適的拚湊在了一起,所以看上去相當均衡且普通,讓人難以產生強烈的第一印象。
他的視線落在月柏蒂身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娓娓道來一個故事:
“在這片寧靜而祥和的地方,誕生了這世上所有的神靈,稱為‘孕育神靈的庭院’毫不為過。”
“但神靈,也有縱容無度的時候,他們甚至無需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也無需對自己的本心做出改變。”
“直到這個世界再也無法承受神靈們帶來的影響時,另一個位面突然接近,並與此世互相吸引,碰撞融合。仿佛天生這兩個位面便是彼此的投影般,另一個世界向神靈們敞開了大門。”
“新的世界,名為第九界域。”
“然而,第九界域富饒的資源,讓一些貪婪成性的神靈們失去理性,大肆揮霍。以真由德為首的諸神不忍第九界域重蹈覆轍,一場神與神的戰爭在所難免。”
“神力,在墮落與仇恨中被染成罪惡的黑色,無數邪惡的汙穢隨之誕生。”
“進化,附屬,親眷,寄生……”
“種子就此埋下。”
“諸神之間的戰爭被限制在了他們誕生的土地上,一個曾經美麗的世界轉眼間便滿目瘡痍,這裡暗無天日,所有的生機開始蟄伏,苟延殘喘。”
“最終,真由德與諸神攜手將失格的神靈們封印,並永遠放逐在這片土地上。從此,這裡只剩下混沌與虛無,以真由德為首的諸神用一個新的名字稱呼這裡……”
“放逐之庭。”
“從此,守序的諸神們在新的世界裡建立起屬於神靈們的新制度,偶爾還會幫助這片土地上的原居民們,他們平凡而又生生不息。”
“然而,放逐之庭作為與第九界域融合而生的暗面,其被放逐的神靈們絕不甘心把這誘人的果實拱手讓人,他們泄出的汙濁神力遍布放逐之庭,也不可阻擋地滲透進第九界域。”
“於是,新的變革開始了,第九界域出現了他們殺不盡的投影,以及各種被邪力所感染的怪物,甚至,還有被蠱惑的原居民成為他們的眷屬。一場不知何時能夠停息的鬥爭開始了。”
“這場鬥爭的漫長,甚至會讓人遺忘了時間。直到有一天,第九界域中忽然降生了殺也殺不死的新人類,他們和原居民完全不同,竟然擁有死而複生的能力!”
“好在他們並不像那些失格的神靈們一樣帶有天生的惡意,雖然其中也有極端瘋狂的人存在,但他們的弱小,讓諸神覺得操縱起來輕而易舉。”
“而原居民們也開始試著和他們接觸起來,雖然他們說話經常沒頭沒腦的,難以讓人理解,但大部分人都還是願意助人為樂,見義勇為的,只要你肯給出合適的報酬。還有些人,甚至連報酬都不需要。”
“他們很少為了生計而奔波,不要命似的向著野外未開拓之地發起探索,殺死怪物,清理汙穢,並帶回價值不菲的戰利品。”
“於是,一個新的稱謂被賦予給這些天降奇兵們……”
“冒險者。”
“諸神樂意見得有這樣的戰力,參與到他們與放逐之庭之間的鬥爭,就像那些原居民一樣,他們也許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第九界域的暗面,還存在著這樣一個諸神舍棄之地。”
“誠然,諸神在利用冒險者們。”
“可冒險者們,也獲得了相應的利益,這很公平。”
“但諸神沒有想到,冒險者們的成長會遠超他們的預期。”
“冒險者們無需神力的饋贈,便能自由自在的使用魔法,無需長時間的磨練,便能擁有高超的格鬥水平與強大的氣力,這一切的根源,都來自於一棵不知起源的樹身上。”
“第九界域所有可以言語的生靈,都統稱其為‘世界樹’,似乎是意為世界之初便存在的樹。在過去,時常會有得天獨厚的原居民誤入秘境,最後親眼目睹這棵古老的大樹,然後被賦予神奇的能力。”
“可諸神當中卻從來都沒有哪一位曾親眼見過祂,為何第九界域中沒有屬於自己的神靈,諸神似乎得到了答案。”
“更讓諸神難以理解的事情是,他們從來自於放逐之庭的生靈口中得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放逐之庭中,也多出了一棵‘世界樹’,而多方證詞都在昭示著這件事絕非子虛烏有。”
“而另一邊,這些被稱為冒險者的人類們,他們每個人,都能找到那棵‘世界樹’,他們飛速成長的力量,無疑來自於其中。”
“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掌控了,甚至和原居民們的關系也越來越惡劣。”
“固然,他們為第九界域帶來了許多福澤,但同時,他們帶來的災難,也開始在各地上演。”
“西方,十數把神器失竊,被鎮壓的遠古生命重見天日,東方,怪物的領地被不斷侵蝕,物極必反,反噬的魔潮頻頻爆發……”
“諸神再也按耐不住,以真由德為首,諸神對於冒險者們的放逐……”
“開始了。”
青年目光灼灼地看著月柏蒂,也像是透過窗戶,在看月柏蒂身後更遠的荒野。
月柏蒂在他敘述這段“過往隱秘”時,已經走到了青年對面的長椅前,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他直勾勾地盯著青年,面無表情的臉讓人難以捉摸到他的想法。
“真是稀客。”青年道。
月柏蒂頓時反問一句:“不歡迎?”
“怎麽會,”青年啞然失笑,繼續道:“我還等著你的評價呢,我很期待你對於剛才這個故事的滿意度。”
“你覺得以真由德為首的諸神,真的做對了嗎?”
他說著,手掌在懷中的琵琶表面輕撫一下,月柏蒂隻覺得眼前一陣恍惚,他手中的琵琶就消失不見了。
而他的手心中多出一抹光芒,一台精致的天平由虛凝實,漂浮在他的胸前。
天平兩端持平,但秤盤上卻出現了不斷變化的幻影,一幕幕場景不斷變化著,隱約間,月柏蒂看見裡面有人在戰鬥廝殺,有人在苦苦搜尋,有人在落荒而逃,也有人坐在長椅上,背後是不斷掠過的荒涼景色。
月柏蒂視線從天平上的“眾生相”,移動到青年的臉上。
“原來被稱為規則的化身,代表秩序的神靈,會這麽在意別人的評價嗎?”
“那你自己怎麽看呢?”月柏蒂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真——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