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一天，我跟哥哥還有很多親戚來到小姑家，不喜歡串門的我是被爸爸的連環扣機給催過來的。今天是小姑姑的生辰，小姑姑住在相鄰的鎮子上，她家相對親戚們算是豪氣的，不管是這獨棟樓房的外觀，還是裡面的裝修，都透著一股豪華的貴氣，樓下還有一個地下室，下面是黑壓壓的一片。

　　客廳裡擺放著三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花生，糖果、瓜子、還有水果，每個桌上放著一盞茶壺和幾個冒著霧氣的茶杯，大人們都圍在桌上磕磕瓜子說說笑笑。來的小朋友也是挺多，口袋裡揣滿著糖果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瓜子，糖果紙，水果皮滿地都是。

　　我抖了抖飛在鞋上的瓜子殼，看了看桌上誘人的糖果，我竟不敢去拿，我怕什麽?我不知道······大概是怕我的一個動作就會有無數隻眼睛盯著我，讓我渾身不自在。忽然大姑走到我身邊道:

　　“你怎麽不去拿吃的呢?”說完把手上的橘子遞給我繼續說道:“是不是人多不好意思啊，走——我帶你去地下室拿。”她笑了笑牽著我的手走到樓梯口，這時客廳的小姑姑喊住了大姑，似乎有什麽事，她們隔空對話了一會，回頭大姑對我說:“你自己下樓去拿，樓梯右邊房裡那幾個袋子都是，想吃什麽自己拿。”說完朝客廳走去了。

　　我順著樓道往下走，地下室有些黑，只有一樓過道的一點微光滲透進來，樓梯過半轉角以下的位置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就跟電視裡恐怖片黑暗的樓梯一樣的場景，我心裡突然緊張了起來，走到轉角我扶著牆壁往下走，整個身子都處於緊繃的狀態，生怕一個不小心裡面串出個什麽不為人知的東西來。我一步一步的慢慢的往下走，越往下越黑暗，似乎這個樓梯比上往二樓的階梯更長一些。在走過四五個台階之時，地下室隱隱約約傳出來一陣笑聲嚇我一哆嗦，停住了腳步，仔細一聽，好像有幾個小孩的笑聲，大概都是下來拿吃的，笑的那麽開心，接著一個甚微的聲音傳入耳中:

　　“樂樂在上面要不也叫她下來拿一些。”這是堂姐的聲音。

　　一個聲音接過話說道:“幹嘛要叫她啊！”

　　另一個聲音繼續說道:“就是，她連媽都沒有，叫她幹嘛啊！”接著:

　　“你們自己裝兜裡就好了，不要讓她知道。”這是一個大人的聲音。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僵住的身子一動不動，我的心好像被丟進了冰箱的冷凍層，凍得我都身體幾近麻木。好冷······

　　我轉身拔腿往外跑，此時過道的黑也擋不住我健步如飛的雙腿，走過樓道直衝大門口跑了出去。沿著馬路一直跑，也不知道是烈日的陽光還是奔跑過快的速度，額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沿著耳鬢往下流，眼角的淚水混合著汗珠順著臉頰流進了嘴角，那是鹹鹹的味道。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雙腳有些疲憊不堪，我的意念已經驅動不了它了。停下腳步半蹲著彎腰，手掌撐在大腿中間，呼呼的喘著大氣，汗水與淚水滴滴答答的打在滾燙的水泥馬路上，沒一會便被吞噬乾淨。我抬頭看了看，這個周圍是我陌生的地方，兩邊都是種植的蔬果，前方蜿蜒曲折的馬路看不到盡頭，就像我看不見的未來。

　　掏出口袋的手機撥通了爸爸的電話，嘟的幾聲另一頭喊出了喂字，沒等他說話我這頭響起了咆哮般的聲音:“以後不要叫我去別人家了，誰家都不去，生辰不去，滿月不去，結婚不去，死人也不去，做什麽都不去，

嗚嗚嗚······”說完我掛斷電話。看著震動的手機顯示著爸爸兩個字，伸出食指用力的按下了爸爸不用的翻蓋老手機上方的關機按鈕。　　興許是心臟撕裂般過於疼痛，以至於旁停下一輛麵包車來也毫無察覺，直到裡面探出一個將近30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的腦袋說了句:

　　“小妹妹去哪啊，要不要搭車啊。”我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往前走去，小麵包車慢慢挪動著四個輪子追上我的步伐繼續說道:

　　“怎麽不理人啊，怎還哭了啊，誰欺負你啊！”裡面還坐著兩個略年輕的小夥子帶著調侃的笑著接過話:

　　“你上車來叔叔們保護你啊！”我內心有些顫動的加快了腳步小跑起來，麵包車緊跟其後大聲的喊著:

　　“你跑什麽啊，我們又不會吃了你啊。哈哈哈······”

　　一陣笑聲傳出來，聽著讓人毛骨悚然，我也顧不得哭泣了，轉變方向往過不了車的小叉路跑了過去。回頭看向開遠的車子，心裡一陣倒胃。想起來8歲那年去外公家過年，外婆已經過世了，有一個從未見過的舅舅聽說入贅別人家再也沒回來過，如今只剩外公孤苦無依，只有我們父子三人每逢過年過去看望他。

　　因為外公年老行動不便，每次都是在外公的弟弟小外公家拜年，平常我們會當天回去，只是那一次大人打牌小孩玩耍盡興了些，一直到傍晚時刻，索性留下來居住，那晚我跟哥哥擠在一個房間，牆的另一邊加了一張床，上床半個小時後，雖然有哥哥在不那麽害怕，但是陌生的床還是有些不適應，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我聽見門開的聲音，有腳步聲靠近，並未開燈。

　　“樂樂，睡在了嗎?”咦！是舅舅的聲音沒做多想:

　　“還沒有呢！”

　　“怎還沒睡啊，是不是睡不著啊，舅舅陪你睡好不好啊。”說完便脫了鞋到鑽進被窩裡來了，我翻了一個身臉朝裡面被過去說:

　　“不用了我自己睡得著。”

　　舅舅接著說:“沒事，舅舅抱著你睡。”隨即把手抱過我的腰握著我的手，在我耳邊輕聲的說:“明天舅舅帶你去買糖吃買衣服穿好不好。”

　　聽著他在耳邊微微的呼吸聲，我的內心突然緊了張起來，我害怕，我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整個身體的細胞都緊繃著，額頭跟手掌以及後背都冒出了冷汗，我一動不敢動縮卷在那裡，幾分鍾後他挪動的手碰到我的手掌，摸了摸說:“你怎麽出這麽汗啊！你怕舅舅嗎?”

　　緊繃的精神使我我不敢說話，此時客廳傳來小外婆喊叫舅舅的名字，舅舅跟我說了句你先睡，一會我再過來，說完便起身離去。待他走後，我下床搖醒熟睡中的哥哥說:“哥哥，舅舅剛剛進來了，還說要抱著我睡，我感覺他跟白天有些不一樣，我害怕，那個門壞了，我跟你一起睡啊！”

　　哥哥睡意朦朧的說了句:“隨便你啊！”往裡面挪了挪又沉沉睡去了。沒一會舅舅果然進來了，還沒等他到床邊，我伸出小腦袋說:“我在這兒。”

　　“你怎麽跑你哥哥床上去了。”舅舅淺笑著說。

　　我迎合的笑著說:“嘻嘻～哥哥這裡暖和，我跟哥哥一起睡。”

　　“好吧！”他簡單的回答了我一句便出去了，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第二天舅舅也沒有提帶我買衣服的事情，便去問他什麽時候帶我去買好吃的啊，他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句下次帶你去，我還不解的遲疑了好一會。也不知道為什麽，之後的每次碰到他，都會自覺的離他遠一些。

　　我總會無意間想起那晚打寒顫的自己，我好像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想不通的事情便會一直反覆去思考。隨著時間的過去，一天一天長大，懂得的事情也多了起來，內心也越來越害怕，跟今天的害怕是一樣的，一樣的讓人毛骨悚然，一樣的讓人膽戰心驚。以至於往後我見到比我年長的男性都下意識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敢靠近，若是距離過近他的突然一個伸手的動作都能讓我下意識的倒退幾步。

　　這個世界真惡心。

　　回到家中我向往常一樣關掉了所有透光的地方，又打開了房間的燈，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似乎這裡才是我的天地，是我的避風港，只有這裡沒有任何人，任何吵雜的聲音，有的只有自己呼吸的聲音，這裡是乾淨且安靜的。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腦袋裡浮出曾經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我是不是真的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是不是我死了你們就都高興了。”

　　星期三一個放學傍晚的一件事讓我對於這種想法有了些許改觀。

　　放學的路上路過一個破舊的小房屋，我跟語嫣向往常一樣進去照看一個孤苦無依的89歲的老奶奶，走到門口聽見裡面鬧哄哄的笑聲不斷，有一個男孩的聲音傳出:

　　“這個給你，很好吃的糖果哦！”

　　接著聽見奶奶嘴裡發出“呸呸······”的聲音，憤怒的喊著:

　　“你們這些小王八蛋，給我滾，滾出去！”然後傳來一陣狂笑聲。

　　我跟姐姐加快腳步衝了進去，看到老奶奶在廚房燒飯，用的是柴火，沒有開燈，火爐邊說話的是幾個鎮子上頑皮的小男生。

　　“你們在幹什麽啊！”我大聲的呵斥。

　　“跟你們說哦，這個老太婆，哈哈哈······”一個男孩捧腹大笑的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給她包的泥巴她也吃，哈哈哈······”看他笑的有些直不起腰的樣子瞬間讓我火冒三丈，我帶著嚴厲的聲音大聲吼著:

　　“笑笑笑······你還笑，給我滾出去，都滾出去！”本來就不愛說話的我，面無表情讓人無法靠近，現在生氣的樣子把他們都嚇愣了，一個個不再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收斂起來，悶不吭聲的靠著牆挪了出去。此時奶奶的嘴裡一直在喊著:

　　“兔仔子，那麽些個兔仔子，騙我吃泥巴，不得好死，兔仔子們······呸······呸······”

　　我走到奶奶的身邊蹲下扶著她的手臂安慰的說道:“奶奶，他們已經走了，您不要生氣了， 他們只是······”

　　“你也給我滾，出去，以後不要再來了，是不是你帶他們來的，啊！”

　　奶奶憤怒的甩開了我的手，我退後兩步蹲著的雙腳重心不穩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委屈的說了句:“我沒有······”

　　“不是你常往這來他們怎麽會知道我一個瞎老婆子，你走······再也不要來了，出去！”

　　強忍著眼角的淚水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小聲的說了句:“那我走了！”

　　老奶奶沒有說話，坐在小板凳上面朝火堆，柴火奮力的燃燒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閃著火星子的橘紅色的火光映在老奶奶的臉頰，能清楚的看到一條條凸起來又凹下去的皺紋，像是一波三折的往事。一根根銀絲般的白發如寒冬裡下過大雪的早晨，鋪天蓋地的盤繞著在整個頭頂，耳鬢兩旁的發絲如同屋簷下的冰條一撮撮的散落下來，一雙眼皮耷拉著我看不清的眼眸直勾勾的盯著火光，面帶憂傷。

　　奶奶說過，她眼睛已經不大好了，靠拐杖引路，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遠嫁兒子在外定居，沒人管她，我也只是偶然一次路過看到門外提水的她，擰著裝了半桶水的水桶走起路來路歪歪斜斜的樣子，上前幫她提進屋後得知了這些信息。之後隔三差五的都會幫她提個水燒個火打掃一下屋子。每次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假如我走了，我的爸爸老了該怎麽辦，一絲絲愧疚湧上來心頭。

　　自那之後我也只是偶爾的偷偷給她更換一下由於燒柴的緣故總飄著灰塵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