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園在工區樂滋滋地吹著空調。發現窗外起風了,一陣大一陣,狂風卷來片片黑雲。下雨了!九毒在外面歇斯底裡地狂叫著:打雷下雨收衣服!朱園迅速跑出門,幾個大大的雨點砸在身上,涼絲絲的。狂風吹著雨滴,到處亂撞,“啪啪”地砸向地面。被太陽曬透的大地,立刻蒸騰出陳陣熱氣。朱園感覺臉上的風是涼的,腳下地是熱的。跑到宿舍後,外面雨像斷了線的珠子,從斷斷續續的墜落,變成一條雨線,從天直流而下。大雨終於壓倒地面熱浪,雨水遍地橫流,慢慢匯聚成小溪,朝一個方向流動。
傾盆大雨猛烈地下著,電台裡謝亭急促呼叫:朱園回來!馬上甩40個車!貨主催著裝黃沙。朱園伸頭看了下門外,迅速套上雨衣。推開行車室門一看,只見李雙平光著身子,僅穿個三角褲頭。他把作業單用塑料袋一包,朝褲襠一塞,回頭對朱園說:活我幹了!權當洗澡了!你去線路盡頭看著,車到貨位喊停車。啊?朱園不知所措說:哪有光腚調車的?檢查到怎麽辦?他瞥了朱園一眼,沒好氣的說:少廢話!下雨誰出來檢查!哈哈,謝亭樂呵呵拉住朱園說:沒事,帶一鉤甩一鉤,簡單,你到貨位看著,讓九毒乾。李雙平推開門,一頭鑽進雨中,把塑料袋朝司機室一扔,站在機車車梯上,揮了揮綠旗,司機伸頭看了看,接著副司機又把頭伸出來,兩人喜的合不攏嘴,一聲長笛,列車啟動。
李雙平在雨中象條大白魚,他站在車梯上,他一手緊握住欄杆,一手拿著展開的綠旗,立刻就消失在大雨中。二十分鍾後,車列慢慢退入貨位,速度越來越慢,“停車!”朱園大喊一聲,全列車“咣當”一聲,憑借慣性又向前衝了兩米,“嘰”的一聲尖叫,穩穩地停下。九毒哈哈大笑跑回來,倒盆熱水,朝頭上一衝,用毛巾胡亂擦了兩把。
暴雨不停的下著,新聞聯播中主持人用那凝重的聲音,持續地報道:長江流域水位持續偏高,達到百年一遇。大雨下了兩天,朱園下班的時間到了,但是接班的還沒來,海河市郊的一座橋梁被衝壞了,公交車無法通行。車站四周溝滿河平,小站象大海中孤島一樣。老侯頭急急忙忙來到車站求救,房子馬上要泡水了,必須立刻搬家,但是兒子不在家,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沒辦法啊。楊司衛二話沒說,立刻穿上雨衣,帶上李雙平、朱園,首先把被褥搬到候車室,接著轉移電器,當把最後一袋大米搬上來時,已經十點多了。
十點十分,車站接到電話,全段防汛進入非常時期,要求全體黨員放棄休息,堅守崗位。楊司衛的話剛剛講完,九毒猛的甩掉雨衣,不乾!下班了,他轉身就走,邊走邊叫:我又不是黨員,該休息了。回來!楊司衛大喝一聲:朱園都還沒走,你有點覺悟嗎?不如剛上班的小夥子?九毒詫異的問:你說要黨團員留下的?楊司衛笑了笑,感覺不好強留,轉換語氣說:宿舍還有你家老房子,留下來值班!九毒咧了咧嘴,見走不成,立刻笑眯眯的說:我是開玩笑的!根本就沒想走!我能走嗎?車都不通了,我怎麽走?哈哈。
十一點左右,接班的人終於趕到,車站成立防汛小組。由謝亭為隊長的四名黨員、五位群眾組成。楊司衛安排任務,四名黨員到兩端的岔區,配合工務人員看守涵洞,安排裝卸人員扛沙袋。朱園負責查看宿舍區,副站長閆陽道口值班,其它人員備用,大家24小時輪流值班。車站後端有個廢棄的水塔,
每隔兩個小時,朱園爬到塔頂巡視一次,車站的四周已經被大水包圍,所有的魚塘均被淹沒,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魚塘。一裡外的大沙河水流洶湧,大沙河是條人工河道,平時水量較小,汛期擔負著外省的排澇功能。河流內側是鐵路和沙河鎮,外側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稻田,還有一個小村莊,零星住著十來戶人家。 下午五點左右,雨還是比較大。朱園剛剛爬上水塔,就忽然發現河岸上出現大隊人馬,好像是武警部隊。朱園立刻用對講機通知楊司衛,楊司衛和九毒氣喘籲籲的爬上來,九毒咂著舌頭說:部隊出動了,看!在河堤上搭帳篷了。接到通知了,楊司衛說:明天七點大沙河開始泄洪,外省的洪水要經過這裡,那個村莊開始轉移了。果然,遠遠的看見小村莊有人走動,兩輛拖拉機在來回奔跑,還有幾輛毛驢車在河堤上,拉著包裹嚴嚴實實的口袋,好像是糧食,幾位武警戰士正在幫忙,把一輛輛的毛驢車推上來。
夜間,雨停了。楊司衛吩咐,除了謝亭外,其它人全部休息。第二天六點,雨又滴滴答答下了,謝亭煮了一鍋面條,招呼大家起床吃飯。朱園爬上水塔,快看!有人在河對面挖坑!聽到呼喊,幾個人迅速爬到房頂遠望,果然有幾個戰士正在對面大堤挖坑。幹什麽呢?大家不得其解,謝亭是部隊轉業的,他仔細看了一會說:這是在挖炮眼,看看!每隔幾十米打個洞。聽的朱園心裡真起毛,要炸大堤啊!一旦洪水爆發,為了鐵路大動脈的安全,為了保護沙河鎮,就要炸掉對面的河堤。可對面還有千畝的良田,小村裡人雖然轉移了,還有房子在。看!謝亭指著河堤說:那一堆黃色方形東西就炸藥!不可能!九毒輕蔑的看了謝亭一眼說:虧你是當兵的,炸藥能在雨裡淋啊?楊司衛白了九毒一眼,沒好氣的說:你以為是鞭炮啊?炸藥在水裡都能炸,還怕雨嗎?
洪峰來了,隱約有“沙沙”的聲音傳來,遠遠看去,大沙河的上遊出現白色波浪,象一條白色水帶,波浪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響,變成白色的水牆,五六米高,排山倒海的咆哮而過,水面迅猛上漲,幾乎要和大堤平齊,對面的戰士接到命令,開始往坑裡填炸藥。
洪峰過後,大沙河逐漸恢復平靜,河水在無聲的流淌著,流速特別快,水面漂浮著亂七八糟的雜物,有棍頭、有草帽,在眼前一晃而過,順流直下。
正午時分,雲層中透出燦爛的陽光,雨徹底停了,大沙河的水位也逐漸下降。楊司衛說:上游水庫已合閘了,大沙河算是保住了。大堤上武警正掏坑,把炸藥掏出來。天快黑時,值守在河堤的戰士撤了,楊司衛松了一口氣,咱們的防汛小組也撤,大家正常休息。
經過暴曬和雨淋,朱園的胳膊漸漸開始發紅,三天后開始脫皮,大塊大塊的掉皮;皮膚居然象塑料薄膜一樣,一撕掉下一大塊。謝亭過來看了看說,知道穿長袖了吧?哈哈,快,他指著站台上李經理說:又送瓜來了,去!吃點西瓜皮補補啊,吃皮補皮嘛,哈哈哈。
在李經理的指揮下,瓜農的柴油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上了站台,卸下一車西瓜和甜瓜。甜瓜就是當地聞名的“白糖罐”,白白的,拳頭大小,朱園猛的咬一大口,蜜一樣的甜!街上賣的全是七成熟,到瓜田裡才能買到精品。朱園感到很滿足,小站真不錯,一年四季物產豐富。吃完香椿、吃櫻桃、吃完櫻桃、吃草莓、桃子,接著是西瓜和甜瓜。秋天還有小棗和石榴,一茬接著一茬。另外,還有常年吃不完的草雞蛋,散養的大公雞。食堂乾煸雞做的色香味俱全,沒有哪個飯店能做出。朱園腦海裡浮現出蘇軾的詩句,“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從古到今,只要有美食,哪裡都是樂土,這就是小站的優勢。朱園又打開一個西瓜,和孫傑一人一半,甜的兩人都得意笑了。
臨近下班,孫傑跑來向車站公安報告,鐵鞋被盜一個。鐵鞋就是放車輪下止輪,防止車輛溜走的,大約15斤左右的鋼鐵;經常有人順手拿走。朱理接到報告後,立刻向鐵路派出所匯報,開出報案證明。孫傑拿著證明,到車務段總務科又扛回來一個新鐵鞋。回站後,他順手塞給朱理一包香煙,紅塔山的。他小聲對朱理說:這是喝喜酒給的,我不抽煙,謝謝朱哥啊。朱理抿了抿嘴笑了,嘿嘿,謝謝弟弟。
晚上七點,朱理吃完飯,到車站盡頭的保安房巡視,見保安正在偷偷的釣魚。過來!朱理大聲咆哮著,嚇得保安直哆嗦。媽的!朱理破口大罵:誰讓你當班釣魚了!他一腳把魚竿跺碎,沒用的東西!成天不務正業!鐵鞋都被偷了!你到底想不想幹了?朱理把帽子扶了扶,擦了擦口水,接過保安遞過來的煙,伸頭讓他點上,那保安提心吊膽地說:我是看貨物的,其他的,看見了,我也不敢說。
嗯?朱理眼珠一轉,感覺他話中有話,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把話講清楚了。保安結結巴巴地說道:前天,我看見一個調車員過來,把一個東西扔進了河裡,好像是你說的鐵鞋。真的?朱理猛地扔掉煙頭,將信將疑問道:扔在什麽地方了?走!給我下河撈!保安二話沒說,脫掉褲子,一猛子鑽下水,在河裡冒了幾個水泡後,抱著一個鐵塊上來了。朱理仔細一看,果然是丟失的鐵鞋,不過被車軋的面目全非,鐵鞋頭的鋼板碾成麻花狀,另一頭壓成90度的彎。朱理立刻跑到岔區檢查線路,發現鋼軌上有深深的劃痕,長達上百米,道岔基本軌被削掉一層鐵片,過轍岔時速度加快,鐵鞋被打掉了,在鋼軌頭部還留下十毫米深的傷痕。朱理明白了,這是帶鞋開車,列車碾壓的!
朱理扛著鐵鞋,氣勢洶洶的來到站長室前,“咣當”一聲,往楊司衛面前一摔!你們耍我!他沒好氣的說:鐵鞋被盜了嗎?這是什麽?楊司衛大吃一驚,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回事!?他看看朱理問:怎麽成這個鳥樣?朱理一屁股坐下來,點了一根煙,慢條斯理地說:帶鞋開車,還有現場呢,你們看著辦吧!楊思衛愣了兩秒鍾,拔腿就往岔區跑。二十分鍾後,他大步走進站長室,掏出手機喊道:孫傑!給我過來!立刻!對!
孫傑忐忑不安的來到站長室,看見那個破鐵鞋,眼都傻了,他怎麽也想不到,保安會把它撈出來。怎麽回事?!楊司衛猛的一拍桌子,拍的手掌發麻,真想打孫傑一個耳光。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氣,歪頭坐在椅子上說:你差點害了大家,脫軌了怎麽辦?我和你下崗討飯去?孫傑兩耳發燙,心提到了嗓子眼,老老實實地交代說:對不起楊站長,列車一啟動,我就發現鐵鞋未撤,想喊司機停車,怕司機舉報,舉報就定車站事故,不敢喊啊,我就追著火車跑啊,沒想到過岔區彎道,鐵鞋被打掉了,嘿嘿!我看看沒人,就扔到河裡。
哼!楊司衛稍微消了點氣,一字一句地訓道:你拉屎,也不把屁股擦乾淨!他朝公安朱理擠了擠眼睛。朱理正得意洋洋地看孫傑表演,聽這話猛地站起來,唉吆吆!他把話音拖的很長,起身指著楊司衛,皮笑肉不笑的說:這話什麽意思?敢情我是給你擦腚的?你們一唱一和!罵人呢?看著辦吧!朱理提起鐵鞋就走。楊司衛偷偷笑了兩下,對孫傑說:去,把他哄好就行了。
孫傑紅著臉,來到朱理房間,傻笑了兩下說:哥,你消消氣,明天我請你去吃全豬宴,好好給你賠禮。滾!朱理厭煩地說:你來給我挖坑呢?還是下套呢?還吃全豬宴,你笑我胖,還是笑話我姓朱?他猛地把孫傑推出門外,去!哪裡涼快!哪裡呆著去!
孫傑漲著大紅臉,低頭灰溜溜地從走出來,一頭撞在九毒身上。哎!九毒沒好氣的嚷起來:看路!他上下打量孫傑一遍說:瞧你那倒霉樣,鐵鞋要來了嗎?孫傑苦笑著答道:他不給啊。哈哈,九毒咧嘴笑笑說:三要不如一偷,別怕,中午趁他睡覺,我給你拿來。
下午兩點,九毒來到朱理門前,房間在走道盡頭,門口黑乎乎的,房間內朱理呼呼地睡著,老遠就聽見鼾聲如雷。呼嚕聲震的聲控燈一個勁的亮著。九毒悄悄推開門,伸頭瞧了瞧,只見他像胖豬似的躺在床上,一個勁的朝天花板喘粗氣,高聳的肚子堆在床上,有半米多高,隨著呼嚕聲一高一低的起伏著。九毒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從床下摸到鐵鞋,剛想起身,忽然“嗯”的一聲,呼嚕聲停住了,朱理把頭抬起來。九毒嚇得趕緊放下,咧嘴一笑說:哎呀,弟弟你醒了?只見朱理還是閉著眼睛,“禿嚕”一聲,呼出一口氣,頭猛的落在枕頭上,又“呼呼”的睡著了。九毒喜得眉開眼笑,連忙抱住鐵鞋,轉身就跑,邊跑邊叫:娘來!這個胖豬!嚇死我了!出門看見一列火車正在啟動,“咣當!”他猛的把鐵鞋扔在車內說:拉走!讓胖豬到日本找去!
一個小時後,朱理醒來,起床低頭一看,鐵鞋沒有了。他一聲不吭地來到行車室,看了看孫傑,沒吭聲,又不懷好意地瞪了九毒一眼。娘來!九毒嬉皮笑臉的說:你這是幹啥的?好像欠你錢似的。熊樣!朱理憤憤不平的說:我猜就是你乾的!拿走就拿走吧,還去偷!接著朱理轉怒為笑說:本來我打算扔遠遠的,好了,有人替我幹了, 嘿嘿!九毒一聽這話,來到孫傑面前說:還不快謝謝老朱,心裡沒數嗎?孫傑麻利地站起來,連聲道謝。哎呀!九毒歎口氣,意味深長地說道:說你少腦子吧?你還不服氣,哪有這樣謝的,晚上你喊老朱,端起啤酒杯碰一下,說謝謝朱哥,那才叫謝!懂嗎?朱理猛推九毒一把,指著他的頭說:打住!你小子五毒俱全!又叫人家請客嗎?九毒瞪著眼,極力爭辯道:我是那種的人嗎?我是想把事情擺平,讓孫傑和站長搞好關系,懂嗎?晚上一起吃飯,這個忙你幫不幫?說話!朱理滿臉堆笑的點點頭說:幫,我幫!得讓他們搞好關系,這樣說就對了,孫傑這是你花錢,辦你自己的事情!哈哈。
孫傑提前在飯店點好菜,可站長楊司衛死活不去,九毒和孫傑怎麽拽都不走。朱理不耐煩地說:你不想原諒孫傑?想把事情搞大?好!我報告車務段了!九毒立即隨聲附和說:那我就下崗了,即使不下崗,也要掉層皮啊。幾個人連哄帶騙,終於把楊司衛拽到飯店。
酒過三巡,朱理端起酒杯,醉醺醺地對孫傑說:你這壞小子!扔就扔了,還到我這報假案,哈哈,你以為我是吃乾飯的?告訴你,什麽案子我都能破!孫傑笑笑,沒敢說話。九毒趁機插嘴說:孫傑,你這叫坑人!簡直是往胖朱嘴裡尿尿啊!朱理喝的酒酣耳熱,目光迷離,使勁擠擠眼睛說:俺不怕!哈哈!我告訴你,你送個燒雞給我吃,跑我面前拉屎,我都不在乎!哈哈,九毒大笑說:你不嫌臭嗎?不!朱理信誓旦旦地答道:我捏著鼻子吃!我高興!我氣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