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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等小站》第6篇 調車長 (第3節)
  夜裡兩點,41051次列車到達化肥一輛。接過作業單,朱園走在站台上,感覺頭暈乎乎的,頭天晚上酒勁還未過。他看看作業計劃,帶一輛甩一輛,簡單。朱園向司機傳達計劃,下車來到第一個車鉤前。正準備提鉤,謝亭在電台裡呼叫:尾部未進站,41051司機往前拉!朱園立刻縮身退出線路,站在原位待命。司機鳴笛一聲,“咣當”拉動全列,又向前走了十米。好了!謝亭叫道:41051司機!全部進站,停車!朱園甩車!聽到指令,朱園忘記列車已經移動,還從站立的位置上前摘車,完全不知道摘下兩輛。

  夜班司機有點疲勞,正盼著終止後下班,他手柄一提,迅速頂車來到貨場。朱園遠遠看見貨場停留車輛的黑影,判斷距離停車地點大約一百米,立刻揮動信號燈,綠燈晃三下。“滴!”司機鳴笛一聲回應,馬上減速。還有十米就到了,朱園又晃動一次綠燈,司機立刻鳴笛,開始慢慢刹車。機車一點點的向前挪動,距離貨位還有一米,朱園打開紅燈,“吱”的一聲,貨車穩穩停在貨位上。

  摘開機車鉤,朱園綠燈一揮,司機剛剛動車,就聽“砰”一聲巨響,風管拉開了。毀了,朱園暗暗叫苦,忘記摘風管,拉斷就麻煩了。朱園跑到線路中間,仔細檢查一遍,機車風管好好的。正暗自慶幸時,司機爬下車,不耐煩地問道:怎麽回事?忘摘管了吧?你嚴重違章!明天我上報分局,來,他掏出一張紙說:給我簽字!朱園自知理虧,哪裡敢簽字,急忙討好說:大哥,對不起,你看什麽事情都沒有,還是趕緊走吧。不行!司機態度十分強硬說:必須處理你,讓你下崗!來!給我簽字!司機又把筆遞給朱園,朱園沒敢接,繼續向司機道歉說:我沒經驗,師傅,你原諒我一次吧。不行!司機一口回絕道:正因為你沒經驗,才給你個教訓!

  朱園見僵持不過,掏了掏口袋,只有伍拾元錢,一把塞進司機口袋說:大哥你多包涵,買包煙抽吧。司機臉色終於好轉,他裝作沒看見,轉身往車上爬,邊爬邊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上車後,他和副司機嘀咕了幾句,可能嫌錢少,副司機伸頭喊道:我兄弟煙抽完了,去拿點煙來!朱園一聽發愁了,半夜三更哪裡有煙啊。忽然看見謝亭跑過來,他在對講機中聽出緣由,怕朱園不能擺平,把昨晚買的一條紅梅煙拿了過來。真是及時雨啊,朱園趕忙把煙遞給司機。

  半個小時後,41051次列車鄰站終止。司機忽然打來電話:沙河站嗎?朱園一聽急了,你沒完沒了嗎?我這個月工資才五百元,都給你算了。司機在電話那頭著急答道:不是這意思!誤會了!我問你!剛才甩幾個車?朱園毫不遲疑說:一個!怎麽了?司機重複一遍,納悶地說:真是一個?怎麽少了一個車呢?80多噸的東西,能飛上天嗎?唉,他歎了一口氣,掛上電話。

  七點,毛衛來上班,看見車站到達了一個集裝箱,鬱悶地問朱園:沙河站有集裝箱業務嗎?怎麽到集裝箱?啊!朱園聽到大驚,真的嗎?拔腿就往外跑,出門就看見一個紅色集裝箱車在線路上,天啊!命苦啊!是多甩一個車!還沒回到行車室,謝亭朝朱園揮手說:快去鄰站拿貨票去,我給你請了兩個小時假。啊?朱園不知所措問:我找誰啊?找值班員,謝亭催促說:快去吧,我馬上打電話給你聯系。

  來到海河站行車室,把貨票拿到手,朱園松了一口氣;忽然看見那個司機挎包走過來,

朱園正想躲,司機一把拉住他,苦著臉大叫:兄弟!不!大爺!我找了一夜車啊!原來被你甩了!我抽你一包煙,你害我一夜沒睡覺!朱園忙不迭地解釋,哥,我不是故意的,中午請你吃飯。不了!司機搖搖頭說:你的飯不敢吃啊!告訴你,我記住你了!等著吧!朱園又追上去說:下次路過,你打個招呼,我給你送飯。那司機站住腳,回頭斜著眼問:真假的?好,我叫陳為,下次給你打電話。  兩天后,陳為算好是朱園的班次,提前三個車站打來電話,今天的開的就是摘掛列車,十一點路過沙河站。朱園立刻從食堂炒了菜,大盤的牛肉炒白菜、青椒炒雞蛋,裝上兩個饅頭。陳為打開一看,豎起大拇指,眉開眼笑地說:謝謝弟弟!太客氣了!這下我記住你了,哈哈!

  回來後,朱園同樣炒上一份菜,端到行車室。吃完立刻通知建築公司李經理結帳。雖然乾調車,但也能安排小飯局。一是錢不多,二是建築公司需要對貨位。甩車三十輛,假如有一輛車沒對上貨位,要把所有車輛往前推十米,每輛空車自重二十二噸,要找七、八個裝卸工,推上兩個多小時,即費時又費力。所以說,調車作業雖然辛苦點,但還是有甜頭,不僅僅是崗位工資高,建築公司也適當的給些勞務費。整列發出黃沙時,行車室每人二十元。雖然錢不多,但一個月算下來,數目也可觀。此外只要當天發出第二列,李經理立刻在飯店定下房間,所有菜品隨便點,吃完記建築公司的帳上。兩個月來,食堂隻做午飯,晚餐一直沒開火。

  九月份,全段普調了工資,比實習時漲了200多元。朱園拿到工資,滿懷高興地想著,一定多買幾瓶剛剛上市的老乾媽,這比老式的辣醬好吃多了,泡在裡面的花生米很奇怪,還像剛出鍋似的,咬在嘴裡“咯嘣”脆,這讓朱園納悶好久,為什麽泡一年還脆?有天晚上,他聽見站長楊司衛站在自言自語,終於明白其中道理。楊司衛吃飽喝足,意猶未盡地說道:老乾媽他媽的真香!花生米泡半年還脆,為什麽?那是因為泡在油裡,沒有水分,我怎麽沒發明老乾媽呢?哎。

  他們兩人喜滋滋地來到百貨大樓,孫傑買下全套的羽毛球裝備。碳纖維球拍、李寧運動服套裝,和著朱園來到羽毛球館。球場上有兩個漂亮女孩,都穿著運動短裙,白白的大腿根露在外面。一個十七、八歲,另一個二十歲的模樣,兩人來回奔跑,吸引全場的目光。朱園發現,那小女孩球技非常棒,善於擊高球,退到場地內方,白腿一躍而起,無論是高遠球、還是平高球,都能接住擊回,打的又穩又準。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是何潔爸爸何連在打球,他好像和那些女孩很熟悉,見朱園到來,他禮貌地打個招呼,上下打量了朱園兩眼,拿起球拍退場了。

  孫傑曾是校羽協會員,很久不打球了,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終於逮到機會,小女孩下場喝水。他躲開幾個拿球拍等待的男人,直接繞到她面前問:美女請你打場球好嗎?小女孩抬頭看了看他,爽快答道:好啊,是輸球的付場地費嗎?孫傑想了想,一次場地費五元,就大大方方地說:請你打球,輸贏都付錢。太好了,那女孩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她短裙一躍,球拍猛揮,“嗖”,球朝孫傑猛發過來,孫傑輕而易舉把球擊回。那女孩猛跑到網前,手腕一抖,球急速下衝,孫傑一愣,反應過來時,一個箭步衝到網前,一勾手,球觸網了。第一球,孫傑輸了。厲害!孫傑驚歎道:球技和人都漂亮!那女孩靦腆笑了一下,沒說話。孫傑連打三局,前兩局女孩勝,第三局孫傑以一球險勝。

  孫傑意猶未盡,氣喘籲籲跑下場,那女孩還沒有走的意思。打的真好!孫傑感歎說:真看不出啊。女孩笑笑,哪裡啊,是你承讓了。孫傑殷勤地拿來兩瓶汽水,遞給她一瓶,試探著問道:明天還來嗎?女孩想了想說:明天六點吧。孫傑心中竊喜,立刻邀請她說:明天還是我請你,怎麽樣?那女孩點點頭,孫傑壯了壯膽問:你叫什麽名字?叫我小秋吧,那女孩客氣地說:明天見。孫傑滿心歡喜的離開。

  第二天,孫傑來到球場,小秋果然來了,穿著蕾絲邊的小短裙,腰間系著絲質的蝴蝶結,她笑眯眯地看著孫傑說:開始吧,還是三局。第一局剛開始,她朝邊上喊道:姐姐,來幫我打一局。邊上那個二十多歲的女孩跑過來,穿著一模一樣的短裙。孫傑驚詫問她:是親姐嗎?是,小秋應聲道回答。孫傑看了看她,模樣果然有點像。認識了姐妹倆,孫傑心裡暗自得意,立刻送上飲料說:怪不得衣服一樣。不一樣!姐姐笑嘻嘻地說:尺寸不一樣,我的大!孫傑好奇問:哪個地方大?姐姐笑著不說話,小秋好像聽懂了,呵呵捂嘴大笑。

  孫傑趕緊轉移話題,給你們講個笑話,一條蚯蚓想打羽毛球,你說該怎麽辦?小秋想了想問:就一條啊,那怎麽打?孫傑笑了笑說:簡單,把自己切兩開,變成兩條就行了。哈哈,姐妹倆開心笑了。孫傑繼續講道:話說有一條蚯蚓,把自己剁成了肉餡,知道它想幹什麽嗎?姐妹倆異口同聲說:不知道。孫傑潤了潤嗓子,大聲講道:它想踢足球啊,沒辦法,只有把自己剁成幾十段了。哈哈哈,姐妹倆笑的快趴下了。對了,孫傑對姐姐說:你名字叫大秋,是不是?哈-哈-哈,姐妹倆笑得幾乎岔氣,姐姐忍住笑,點點頭說:行,你就這麽叫吧,喊我秋姐,哈哈。小秋急忙糾正說:她叫劉春,我叫劉秋。

  孫傑球逢對手,雖然五場全輸,但他樂意,興衝衝地掏錢結帳。他發現老板不在,小秋朝房內喊道:媽!收錢!孫傑一聽,楞了兩秒,“噗哧”一笑,是你媽啊?你家的球館?小秋點了點頭,抿嘴笑著說:下次不要你請了,你應該能贏的,我就這個水平。看,剛剛手指被鐵絲劃一下,破了個口子。小秋說著舉起小手指,孫傑一把抓住說:讓我看看!兩手一碰,小秋的臉迅速紅了,紅到脖子裡,她迅速把手縮回去,看了看孫傑一眼,羞答答地說:我要回家了,還有作業呢。作業?孫傑驚奇問道:你還上學嗎?上高三,小秋輕描淡寫地說:是職業高中,反正考不上,你明天中午能來嗎?明天是周末,晚上人多,我還得給一個有錢人當私人教練,但中午人少,來吧?孫傑知道明天該上班,可機會難得,便滿口答應說:一定來!不見不散!

  晚上,孫傑給站長打了電話,說家中有事,和毛衛調了班。第二天中午,孫傑騎車趕到,見四周無人,立刻掏出一副護腕,送給小秋,告訴她,戴上不會傷手。這是他昨天特意買好,送給小秋的禮物。小秋遲疑一下,伸手接住,孫傑抓住她的手說:昨天的傷好了嗎?小秋猛地縮回,白白的額頭,瞬間地變紅了,象紅透的蘋果

  今天的孫傑異常興奮,居然連贏三場。下了場地,老板娘朝孫傑伸了伸手。小秋連忙擺擺手說:媽,不要錢了,我輸了。啊?老板娘回頭看了看她,沒好氣地問:你輸了嗎?她又看了看孫傑,笑了一下,沒說什麽,接著又回頭地問小秋:你為什麽輸了?怎麽回事?以前都是你贏的?她把小秋拉進房間,沒好氣訓道:家中一共四塊羽毛球場地、八個兵乓球桌,都像你這樣,拿什麽吃飯?孫傑連忙掏出錢,看房門已經關上,無奈又放回褲兜。過一會,小秋偷偷跑出來,眼睛紅紅的,她告訴孫傑,自己根本不想上學了,再混幾天就畢業了,回家幫媽媽照顧生意,爸爸身體不好,全家都靠媽媽在支撐。

  晚上要值夜班,孫傑回家躺倒休息。他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感覺小秋媽媽真市儈,把女兒當賺錢工具了。不過,姐妹倆在球場非常拉風,來打球的男人,大多奔著姐妹倆來的。所以她們家的人氣特別旺。自己和小秋會怎麽樣呢?他迷迷糊糊剛睡著,上班的鬧鍾就響了。

  孫傑來到車站,剛剛踏進行車室,一輛東風牌機車轟隆隆地駛來,閘瓦“嘰”的一聲尖叫,停在行車室前。毛衛拿來編組順序表,朝他手裡一塞說:單機掛車七個,全是空的,乾吧。滴!滴!司機沒看見調車員過來,在線路上一個勁的鳴笛。沒時間檢查車輛了,孫傑匆忙拿起信號燈,領著機車到貨位,“咣當”一聲,把車掛上,接好風管。一路小跑到尾部試風,列車充風的間隙,孫傑看見車門上有幾行粉筆字,歪歪斜斜地寫道:深山密林一老賊,威風凜凜掛兩錘。後注(打一物)。孫傑哈哈大笑,提筆寫道:此物如下:嵩山廟裡一棍僧,練成一身軟硬功,……還沒寫完,嗚--,司鳴笛一長聲啟動,孫傑無奈,粉筆頭一扔,回來了。

  第二天五點,天剛蒙蒙亮,貨房來電話,說有一車煤炭沒卸完,被排空了!孫傑急忙拿出編組單,都是空車!怎麽還沒卸完呢?副站長閆陽走進了,沒好氣地朝孫傑訓道:第二輛還有十噸沒卸,怎麽檢查車輛的?空重不分嗎?

  慘了,孫傑明白了,貨物剩下一點在車內,檢查車輛沒看出來。做編組前,助理值班員都要檢查車輛的空重狀態,標準作業是爬上車梯,親眼看看貨物是否卸完。但大家都有偷懶的技巧,從線路上撿起一個石子,扔進車廂內,“當啷”一聲響的,石子掉在車底板上,就是空車;沒聲音的肯定是重車。但是,如果貨物卸掉一部分,露出車底板,也會發出聲響。這樣,百分之百就會誤判,碰見這種事情,只有認栽。

  閆陽不耐煩了,扯起嗓子吼道:快!給我追車去!孫傑懊惱地說:不去!人家做好的編組,白紙黑字寫著,是空車!我有什麽責任?我追什麽車?閆陽氣得直點頭,但他是副站長,咽了口氣說:你居然說沒責任?他忍了忍,扭頭對老毛說:你去,到貨房支點錢,先把車追來。

  老毛一聽,二話沒說,叼支煙走出門,他來到貨房,拿上五百元錢。先買兩包煙放進口袋,坐汽車來到編組站,把貨票交給站調,把車子當做重車發回來。辦完後,他買上兩條煙,一百元一條的紅塔山,給站調送去一條,自己留下一條。接著在羊肉館燉上一鍋羊肉,美滋滋地喝下兩瓶啤酒,醉醺醺的趕回來。

  在車上睡了一路,老毛下車,數了數汽車票,又手工寫個收據,裝在信封裡,找到建築公司李經理,李經理二話沒說,立刻安排會計, 拿出五百元現金。謝亭偷偷地看著,老毛走進了建築公司,又溜著牆角走出來,他小聲向孫傑訓道:你啊,死腦筋!有錢不賺,反而還得罪人了,知道嗎?追車是好事,有吃有喝有賺頭啊。

  孫傑毫不在乎,他心裡正盤算著趕緊下班,下班如何去追小秋。回家洗過澡,頭梳的整整齊齊,噴上摩絲,和朱園兩人來到體育場邊分手,朱園去見何潔,孫傑去找小秋,不過他學聰明了,躲過小秋媽媽,直接去學校。

  放學時間快到了,海河職業高中門口圍著一群人,有家長,也有為約會而來的小夥子。兩個紅色頭髮的小夥子遠遠地看著,朝孫傑指指點點。這段時間小秋一直陪孫傑打球,好多人都注意到他。

  叮鈴鈴,下課鈴響了。學生一擁而出,象下鍋的餃子一樣,摩肩擦踵。孫傑把自行車朝路邊一扎,伸頭在人群裡看著。“砰”的一聲,後背被人猛踹一腳,孫傑一頭栽倒在地,腦袋撞在一個男生腳背上,疼的那個男生“嗷嗷”直叫。孫傑慌忙爬起來,定了定神,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踢他的人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拍拍褲子上灰土,發現上衣袖子處摔個破洞。人群還在湧動,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孫傑忍住疼,一瘸一搗地來到自行車前,兩個輪胎都癟了,媽的!氣門芯被人拔了。孫傑眼睛要冒火了,他回頭瞪著潮水般人流,還是沒有發現可疑者。這個模樣怎麽見小秋?算了,走!他清了清嗓門,準備惡狠狠地罵幾句,轉念一想,對方肯定沒走,還混在人堆裡,打起來會吃虧,隻好恨恨地推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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