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安東尼

　這世上所有的競技運動都是比賽第一，友誼第二。

　勝者擁有一切，敗者屍骨無存。

　競技的殘酷與魅力都在於此。

　步兵藝術作為時下最火爆的競技項目，有極豐富的線上積分賽，所有玩家都可組建戰隊，通過層層拚殺一路衝向世界電競大會的舞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最終捧起冠軍的獎……

　——喂，醒醒。

　不把職業選手當人是吧?

　高度聯盟化之下，職業選手和高端玩家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規則的確給了黑馬們一朝封神的機會，但每年能從積分賽殺上來的，大多都是職業隊的二隊，連三隊都未必能從線上打出來。

　白鴿與BB，如果不是遇到彼此，就100連勝了。

　這是步兵藝術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好成績，但並不意味著一夜成名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因為這個遊戲裡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少年，線上積分賽近乎全勝的戰績，還不足以讓那些真正的職業豪門重視——哪怕有人注意，也是把目光投向隊裡的兩個明星選手。

　他們還得到真正的職業賽場上去闖一闖，不管是隊裡的明星還是明星的綠葉，都是如此，因為身價，從來都是打出來的。

　而今線下首秀出了這樣的事情……

　休息室裡一片死寂。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會是這樣，早在一個月前就知道了。

　業余隊沒有替補，這很正常。

　白鴿隊建立的時間不長，還不到一年，它的核心有兩個。

　隊長‘安東尼’。

　以及被玩家們稱作狙擊女皇的‘克莉奧帕特拉(下文簡稱克莉)’。

　安東尼對戰局的敏銳嗅覺，就像是開了圖一樣。

　克莉還未開打就能讓對手先減員一半的天才技術。

　再加上一幫雖比不上職業選手，卻也不拖後腿的工具人。

　步兵藝術是個團隊遊戲，有一塊短板都不行，是安東尼求爹爹告奶奶四處拉人才組建起來的，他毫無疑問是這支隊伍的第一核心。

　直到克莉加入了隊伍。

　明星選手的意義就在於他們可以真正使一支平庸的隊伍脫胎換骨，一切的戰術與策略都要圍繞他們展開。

　磨合了整整半年，白鴿隊報名參賽，而後又花了四個月打了一百場比賽，終於在兩個月前拿到了預選賽的門票。

　安東尼說，線下面基吧。

　所有人都來了，唯獨克莉。

　因為組建戰隊時就是衝著預選賽去的，所以招人的時候除了遊戲內的能力之外，遊戲外的問題也需要納入考慮，荒土上有一些被通緝的武裝分子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他們是真正的兵王，進了遊戲就是高玩，你招麽?

　白鴿隊的所有成員基本都是三角洲及其周邊地帶的居民，從一開始安東尼就親自把關，確保每個人都能正常參加線下賽。

　克莉是最晚加入的。

　一同遊戲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訴所有隊員自己其實是個男人，今年十六歲，而後的大半年裡，他和所有人在遊戲裡都相處得很融洽。

　誰會不喜歡性格開朗的大X萌妹呢?

　克莉可不只是開朗而已，他是那種最適合成為戰術核心的明星選手，不僅擁有天才的技術，還懂得凝聚團隊，比賽順利時全神貫注一言不發，僵局時適度發言，自己一個人尋找破局機會，若是陷入逆風，他便開啟騷話模式，調節氣氛，鼓舞人心，讓隊友一直能得到自己的反饋……

　這樣的性格讓所有人都忽視了他的神秘，直到線下聚會克莉缺席，他們才想起……

　除了安東尼，誰都沒見過他。

　這讓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果然，就在那次面基幾天后，克莉失聯了，確切說，是在線下消失了。

　他的角色一直在線，可無論如何呼叫都不回答。

　克莉奧帕特拉，一直，在玩步兵藝術。

　直到此時此刻，他仍舊‘遊戲中’。

　安東尼安撫隊員，說是要去看看他。

　然後安東尼也失聯了。

　失去了兩大核心的白鴿隊，算是徹底完了。

　“他們到底買了多少！?”

　一名隊員啪的把隊服摔在椅子上道，在他看來這種事情根本無法解釋，即便同為隊友，他也想不出任何‘買外圍’之外的理由。

　“冷靜點！”一個女孩道，“你覺得可能嗎?安東尼費了那麽大功夫把我們聚在一起，就為了買個外圍?——況且，他也沒有錢！”

　她說得沒錯，安東尼沒有錢。

　有好幾次，安東尼窮得過不下去了，都是問他們借錢吃的飯。

　白鴿隊是個真正的草根戰隊，隊員都是安東尼從四處淘來的，他們就指望著線下首秀能有個好成績被讚助商看上呢。

　這年頭要生存很艱難，無論在公司還是荒土，你都得早早踏上工作崗位，像過去那樣先讓青少年長大成人再開始壓榨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管八歲還是八十歲，沒有謀生能力，一定會死。

　遊戲只是工作之余的幻夢，讓人以為自己還很幸福。

　為了那一百場線上積分賽，他們每個人都犧牲很多，如果在遊戲裡的投入抵不過現實中的產出……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們已經完了！全都完了！！！”

　角落裡有人踢翻了椅子，他豁然站起，情緒激動:

　“你們知道我是怎麽來的嗎?為了備戰這場比賽，我一個月前就辭掉了工作，我，我抵押了我的腎啊！”

　那是個來自荒土小鎮的少年。

　就是安迪路過的那種荒土小鎮。

　成百上千的人都擠在狹小的隔間裡，把髒兮兮的連接管插在自己的後腦上……

　沒有謀生能力的人會慢慢在荒土上餓死。

　好一些的能在整天的忙碌後換些營養劑，正常的活著。

　再好一些的會去城市群，碰碰運氣。

　最好的，能進入公司，成為一名光榮的員工。

　——但有這麽一件有趣的事情。

　無論是公司董事還是荒土流民，他們在插上腦機接口後，是完全平等的。

　這年頭沒有多少氪金遊戲，你遇到個一身神裝的大佬，搞不好只是比較能肝的流民，正裹著條髒毯子在瑟瑟寒風中往自己身體裡打著營養劑。

　而一個被人守屍守出屎來的菜逼萌新，說不定正富麗堂皇的宮殿裡談著幾個億的生意決定著成千上萬個‘大佬’的生死。

　無論少年因何種理由抵押掉自己的腎，是辭掉了工作沒錢買營養劑了也好，湊不夠來三角洲的路費也罷……

　失掉了這場比賽，他就完了。

　——哦，你問為什麽他不去別的地方啊?家裡有人要他的腎，不回去不就行了?

　能離開的人絕不會留著，如果他能在白銀城或是三角洲之類的任何地方活下來，早就走了。

　回去丟個腎，留下丟條命。

　他的情況不是特例，隊伍裡幾乎所有人都是這種情況，如果不能在預選賽上出頭，即便不丟個腎，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也很難。

　他們不是冒險賭博，而是按照原本的隊伍狀態，即便打不出預選賽，也能得到一些讚助。

　安東尼說過，這會是一個良性循環，就算今年不行，有了收入，也能備戰明年，就算明年也不行，也總能積攢下一些積蓄吧?

　步兵藝術既是夢想，也是條討口的路。

　可如今……全完了。

　“我，我們可以再想想辦法，錢的事可以去打兩場賭局……”有人小聲說道。

　“輸了怎麽辦?”另一人冷聲問。

　“即便只剩我們八個人，打打一般的賭局還是沒問題吧，除非遇上職業隊……”那人說著說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這種話就像是‘我們快餓死了，去賭場贏點兒錢吧。’

　“打。”最開始說話的女孩道，“現在大家都欠著債，預選賽已經黃了，至少得把帳平了，否則我們全都得完蛋。”

　這年頭比失去收入更可怕的是欠債。

　“然後呢?”又有人問，“就算我們運氣好賭贏了，以後怎麽辦?”

　“我們得找到安東尼和奧莉，至少得知道他們究竟怎……”

　女孩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是那個抵押了腎的少年，他冷笑一聲:

　“我還是回去賣腎吧。”

　找到安東尼和奧莉，然後再來一年?——聽她的意思，就是想再來一年，對吧?

　今天之後，就沒有明天了。

　過去的一年裡他們分散在各地，吃著營養膏擠著時間訓練比賽，雖然在那個無所不有的賽博空間裡所有人都說說笑笑仿佛沒有煩惱，但他們都知道……

　時間就是生命。

　“我們，我們可以再試試……”女孩說，“我已經在網上發布懸賞了，雇人幫我們找安東尼和奧莉，錢的事情總會有辦法的，我們畢竟有那麽好的積分成績，只要他們回來了，還是會有人願意讚助……”

　“你還不明白麽！?是他倆拋棄了我們！他們肯定已經接到了俱樂部的邀請，他們都是素人，合同一簽馬上就能上場！你就等著吧，過兩天正賽一開，肯定能在某個職業隊看到他們！”

　“不可能！安東尼不是那樣的人！”

　這時，敲門聲突然響了。

　門邊的少年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短發的女人。

　女人笑了笑:“你好，克莉奧帕特拉在嗎?”

　少年眼神一冷:“你找他幹什麽?”

　“我……是他姐姐。”

　

　安迪看著琳達走進休息室，繼續瀏覽資料。

　體育館的內網在一個五十年後的頂級黑客面前形同虛設，他在琳達站在門口偷聽時，便通過黑進了那八個少年的個人腦機。

　這事沒那麽複雜，特勤部隨便來個P級員工都能做到，只是速度的問題罷了。

　琳達在門口聽了十來分鍾，安迪也翻了十來分鍾的資料。

　這八個人，三人來自荒土，一人來自利維坦，剩下四個都是三角洲本地居民，最大的十九歲，最小的十五歲。

　除了利維坦的那個，以及剛才說話的女孩之外，其他人的經濟狀況都不好。

　這是正常情況。

　無論在哪個時代，青少年的經濟狀況都不會好，區別只在於有的時代有社會保障機制，青少年會受到一些資源傾斜——最典型的就是家庭，你沒錢，你爸有錢。

　而有的時代沒有社會保障機制，起碼沒有那麽完善的保障，所以他們更容易受到侵害。

　安迪一邊翻著資料，一邊聽著休息室裡的爭吵，大約是搞明白了。

　這是個特殊案例。

　任何想要去賭一把前途的人都得做好墜入深淵的準備，賭博的本質就是如此，這怪不得誰。

　問題是青少年賭博。

　出於種種原因，如今這世界大致上是取消掉了幼兒與成人之間的區別對待，強行想要站上成人的戰場，就一定會被狠狠蹂躪——但也正因為實力的懸殊，他們基本上沒有‘上場’的可能。

　就像舊時代的拳擊比賽一樣，除了變態，沒人會想看成人打孩子吧?

　所以這年頭仍舊遵循著‘孩子的任務就是長大，長大之後再上場’的規則，白銀城有不少狠角色都是從荒土來的，他們成名的時間，大多也是三十歲往後。

　可電子競技給了他們機會。

　而且安迪也能理解他們賭一把的衝動，因為有的行業，本身就是天才出少年。

　——這是個特殊案例。

　玩脫了。

　像是為了場比賽把自己的腎給抵押掉這種事，根本不是成人能做出來的。

　安迪倒不至於認為那個安東尼和奧莉是被某個職業戰隊簽下所以放了他們鴿子。

　假賽吃外圍就更不可能了。

　這兩個人的失蹤，有貓膩。

　安東尼……

　很奇怪，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當然，這本身也是個大眾的名字。

　可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安迪掃視著資料，這個安東尼應該也是個遊戲ID，現有的線索找不到他的現實身份。

　因為這小子挺聰明。

　他要求白鴿隊隊員不得暴露自己的現實身份，所有人都以網絡ID交往。

　明智之選。

　如果一開始就是衝著預選賽去，那麽這種毫無背景的草根隊伍，一定要注意自己的隱私，你以為賭外圍的那幫人，僅僅只是賭徒?

　但這樣一來，他一失蹤，就很難找到了。

　當然，安迪可以黑預選賽賽委會後台，他有這個能力。

　不過為了一個路人甲黑羲和的數據庫，瘋了吧?

　現在做的這些，只是為了監視琳達，順帶有些好奇……嚴格說也不是好奇，就是得掌握任何有關琳達的動向。

　一邊聽著休息室裡的對話，一邊繼續翻資料。

　就是隨手翻翻。

　這是八個人的腦機數據，真要看完，至少得幾天。

　哦，對了，他們不知前不久線下面基過麽?

　視覺殘留裡應該有安東尼的臉。

　安迪迅速找到聚會的視頻。

　是個挺帥氣的小夥子，個字很高，青春陽光，鼻梁上有幾粒雀斑。

　以三倍速播放著長達6個小時的聚會視頻，安迪突然注意到了安東尼大腿上的一個黑色三角，那似乎是張揣在兜裡的卡片，卡片上有個白色的圖案。

　定格畫面，放大圖片。

　安迪看清圖案。

　是隻曲頸的天鵝。

　他愣了愣，然後無奈搖頭。

　這位安東尼隊長，九成九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