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鐵鎮是固定的,而居住在打鐵鎮的居民則是流動的。有些時候,打鐵鎮只是他們歇腳的地方,而有的時候,則是他們宿命中的終點。有些人走了,又有些人來了。這些對於打鐵鎮來說,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過這一天夜裡,打鐵鎮來了兩個異常奇怪的不速之客。
打鐵鎮擁有非常奢侈的街燈照明,盡管只是相距很遠,且燈光黯淡。不過這光明畢竟撕裂了夜色黑暗的籠罩,給人帶來一絲溫暖和家的氣息。名義上的鎮長只是負責嚴格的燈火管制工作,並在晚上十點之後,停掉供電房的柴油發電機,節約寶貴的柴油。旁邊的一個半噸重的舊時代電容器作為蓄電池為午夜之後提供緊急照明電力。而價格不菲的柴油則由打鐵鎮上的居民分攤承擔。
實際上的統治者則是一個被稱為“短柄斧”艾德的人。據他自己說,他是薩羅伊姆公司的一級狩士。暫且不論他真正的實力如何,膽敢稱自己為狩士,可是需要一定的膽量。狩士是一個公司的形象,尤其體現出一個公司的戰鬥力如何。這種力量既要炫耀,又要保守。炫耀是為了亮一亮自己的肌肉,保守是為了不讓如今的對手和潛在的對手清楚自己真正的實力。因此,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狩士一般是不會亮出名號的。一旦亮出,那麽作為一名由公司花費重金培養起來的狩士,就得為自己所屬公司的榮譽拚死而戰。
而剛剛來到打鐵鎮的艾德就大肆宣揚自己是一名一級狩士,並且是薩羅伊姆公司的狩士。要知道,薩羅伊姆公司可是北部荒原上數一數二的大公司。這樣的舉動不免讓人感覺有些怪異。
打鐵鎮的幾個地頭蛇認為這個人只不過是個招搖過市的騙子而已,因此,臨時決定和他開一個小小的玩笑。但第二天,這些人的屍首就被吊在了打鐵鎮入口處的一棵乾枯的大樹上,在黃色的風沙中不停地晃動,猶如一塊塊被風乾的臘肉。屍體的骨骼盡斷,裸露的體表上滿是被斧頭砍傷的痕跡。外來人艾德就在那棵大枯樹下抱著胳膊站著。右手的手中還攥著一把不斷朝下滴血的短柄斧。而身後所背的長槍依舊如新,顯然,他並不是用槍解決掉那幾個地頭蛇。
那幾個地頭蛇在打鐵鎮橫行霸道數年,有無數的人曾經挑戰過他們的地位,可最終都失去了性命。能夠以一敵多,並全部將對方滅掉,有如此戰鬥力的人在格鬥域至少得到過一次人工進化。如此說來,這個艾德自稱是一級狩士,確鑿無疑。只是不知道為何會隻身一人流落到這個位於大荒原最北部的打鐵鎮來。總之,“短柄斧”艾德的稱號算是流傳開來了。
送走了地頭蛇。打鐵鎮為數不多的固定居民發現自己迎來了一頭更大的魔鬼。貪得無厭的艾德似乎對於金幣有一種天生的佔有欲。他不僅向各種服務場所收取高額的收益提成。並向過往的篩墟流民收取一定的保護費用。艾德的身邊很快聚集了和他類似的人。並形成一個小小的統治集團,對固定的打鐵鎮,以及不固定的打鐵鎮居民進行一輪又一輪的盤剝。
盡管“短柄斧”艾德對於錢財是無比貪得無厭,但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除了剛剛進入打鐵鎮而殺死的那幾個地頭蛇之外。他並沒有親手殺過其它什麽人。即便是那些想殺掉他從而獲得他手中權利但最終失敗的競爭者,他也並沒有像地頭蛇那般趕盡殺絕,而是只是把他們驅逐到大荒原上去,讓那些人從此以後不再踏入打鐵鎮而已。而且,他還加強了打鐵鎮的防衛能力,並開始訓練自己手下的那幫負責保衛工作的武裝流民。在這個時候,“短柄斧”艾德才給鎮上的居民留下一點大公司出身的狩士的感覺。
打鐵鎮的外圍是用三道高高的鐵絲網作為屏障和攔阻,在一南一北的兩個出口設置卡口。當艾利循著燈光來到打鐵鎮的外圍時,天色已經很晚。兩個負責外圍巡邏的武裝流民發現了這個已經在荒原中跋涉了三四天的少年還有他背上的女孩。
“喂!站住!”一聲呵斥的同時。兩道刺眼的亮光直落落地撲上了艾利的臉。
“額?居然是個孝兒?”其中一個聲音有些詫異地說道。
在艾利臉龐上不停晃動的光照照度越來越強。兩個持著步槍的武裝流民走到了離他五米遠的地方,然後停住了。一種慣性的謹慎讓他們下意識地不再朝前靠近一步。
“喂!你背上的是什麽?”另一個人把燈光晃了晃。
“是我的妹妹。”艾利把安妮朝上托了托。柔軟的黑色頭髮下面露出安妮那近乎蒼白的半邊臉龐。
“她是不是死了?”
“沒有。”艾利立刻激動起來,他哀求地說道,“求求你,求求你們。我需要一名醫生。
我妹妹她病了,病的很重,已經四五天了。如果再不得到治療,她真的會死掉。求求你們。”
悲憫的哀求並沒有喚起這兩個人的同情。
“嘿嘿!哈哈!”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從這兩個武裝流民的嘴巴裡漏了下來。他們的身體放松了下來,彼此送上卷煙並點著了火。青色的煙霧從明滅的紅光中升騰而起。微微照亮他們近乎戲謔的臉龐。
“這關我們什麽事?哈哈,走吧,小子。這兒可不是你可以呆的地方。不過能夠背著人徒步跋涉四五天,你小子可真夠堅強的。”
“求求你們……”
“滾開——!”一個人“喀拉”一聲把槍栓拉上,黑洞洞的槍口粗暴地指著艾利的額頭。煙頭的紅瑩映照出他猙獰的面孔。
艾利頓時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絕望。
這一路艱難的跋涉。四天時間的徒步,以及在希望和失望之間來回奔波,都讓他感到極端的疲憊。當沿著506號公路爬上那道高崗,看到把無邊黑夜撕裂出一道光明的小鎮,他心中的那種得到溫暖的期盼讓他快步向下朝打鐵鎮跑去。
而現在,冰冷的槍口將所有的希望都拒之在外。大荒原人性之冷漠幾乎已經讓他瀕於崩潰的邊緣。
“如果你敢開槍,我確信你的腦袋會在一秒鍾之後同樣開花。”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這熟悉的聲音讓那兩個武裝流民頓時心中一驚,轉身看去,發現他們的頭兒——“短柄斧”艾德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的身後。如果他想開槍。絕對不會花費一秒鍾這麽長的時間。
“頭……頭兒,您……您什麽時候過來的?”兩個巡哨頓時結結巴巴起來,抽到一半的卷煙還粘在唇角,隨著說話的節奏而微微顫動。
“我早就過來了。就在三分鍾之前,我就已經站在了你們這兩個蠢貨的背後。可是,沒有被發現。如果有人想要在這三分鍾之內乾掉你們,想必你們早就死了千百回了。”那個聲音依舊冷冰冰,不帶有任何感情,“第一條,巡邏的時候抽煙。第二條。濫殺無辜。第三條。擅離職守。第四條。注意力不集中。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想我曾經在訓練你們的時候反覆告誡過這些事情。可是,你們這兩個蠢貨完全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那兩個家夥已經冷汗直流、腿若篩糠了。
“頭……頭兒,下次……一定不敢了……”
“說的很好。可是。我怎麽沒有看到你們的行動?”一個問句讓這兩個家夥如夢初醒,他們立刻吐掉煙卷,持著槍快步地離開,到周圍巡邏去了。
“孩子。”等到那兩個武裝流民離開,這個中年人的口吻立刻變得緩和起來,“來,給我走。告訴我,你們是從哪兒來?”
“地爆區。”艾利不善於撒謊。但這個回答著實讓中年人大吃了一驚——
“地爆區??”他驚訝地低聲喊道,“那離這兒可是一段很遠很遠的距離。難道你就是走過來的?哦。顯然,剛才你已經說過了。真是不敢相信。這是你的妹妹?”中年人把一隻大手覆蓋在了安妮的額頭上,“她發燒了。病的不輕呢。來,讓我抱著她。”中年人輕輕地把安妮從艾利的背上抱起來,放入了自己的懷裡。“孩子,放心,我會找人治愈她的。我這兒有北部荒原最好的醫生和最好的藥物。”
艾利突然感受到了一種恍若夢境的不真實感。或許是因為絕望和希望之間的落差太大,讓他一時間無法接受而已。如果這是真實的,那麽這個口吻仿佛自己父親一般的中年男人為何這般友好呢?和剛才的一番嚴厲訓斥近乎於兩個人一般。
“孩子。”中年人頓了一頓,“你知道嗎?剛剛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從你的身上,我看到我年輕時候的影子。那個時候,我也像你這樣勇敢、堅強,擁有無比堅韌的毅力。”
穿過三道關卡,中年人帶著艾利進入了打鐵鎮。
啞默的街燈相隔很遠照亮一小圈一小圈黃沙土質的街道地面。街道兩旁的房子低矮且凌亂,有的房間裡面向外投射出昏黃的光線。歪歪斜斜的電線杆排列在沙土質街道的兩旁,上空中拉出一條條若蛛絲一般的電線。絕緣的陶瓷葫蘆泛著白色的點點光芒,有些已經垂下來,吊在了半空中,慢悠悠地椅著。
燈光投射到艾利背後的那杆狙擊槍的槍管上,泛出冰冷的光芒。
當中年人看到這杆槍,眼睛立刻露出了驚駭和不解的目光,“孩子,這杆‘佛羅倫薩’是從哪兒得到的?”
艾利有些不解,抬眼望著他,露出迷茫的表情。
“哦,就是這杆狙擊槍。你可能不知道,這種槍是舊時代最優秀的狙擊槍。他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佛羅倫薩’。後時代的存世量極為稀少。但……”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但我的一個最好的朋友曾經擁有過一把狙擊槍。他是一名狙擊域的一階狩士。是我最好的朋友……”
中年人從回憶中浮了上來,“孩子,可以把這杆槍借給我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對於艾利來說,這只是一把太重的武器而已,盡管威力巨大,但是其長度和體積對於十二歲的艾利來說,太過於巨大和沉重。
艾利把狙擊槍的攜帶從頭頂繞過去,遞給了中年人。中年接過來。用手摩挲著,當他的手滑過扳機上側的一行粗糙的字體時,他渾身開始顫抖起來。
“不……”他突然有些痛苦地微微伏下身,那個最壞的結果像是魔鬼一般侵入了他的身體。
“孩子……”他緩緩地抬起頭來,盯著艾利,眼神裡滿是痛苦和失落,“告訴我這把槍的來歷,可以嗎?——不。”他突然又自己拒絕了自己,“先別急著說出來,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準備接受一個最壞的事實。”
中年人快步來到了一處顯然是打鐵鎮上質量最好的一棟低矮的兩層小樓前。一個仆人聽到腳步聲打開了房門。“告訴沃倫醫生,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帶上最好的藥到我這兒來。”中年人急促地向仆人說道。
“好的,先生。”那個年邁的老者快步踱向位於桌子上的一台漆黑的老式轉盤電話。拿起話筒,並開始轉動環形的數字撥盤撥號。
“跟我來。”中年人示意艾利跟著他一起上樓,推開一扇厚重的棗紅色大門,進入一個房間。顯然房間的主人非常注意整潔和乾淨,裡面的擺設雖然簡陋,但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中年人先把安妮輕輕地放置在位於角落裡的一張軟床上,用手試探了一下她額頭的溫度。然後把那杆長槍緩慢地擺放在自己面前的長桌上,並用雙手輕輕地摩挲著。
艾利看著安妮,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臉頰有些乾紅,但似乎好了一些,她的鼻息平穩,不再胡言囈語。
“沃倫醫生很快就會趕到。放心吧,他是北部荒原最好的醫生。”
“我……我知道治病需要花錢。但我想。這些應該足夠了。”艾利把裝滿金幣的棉布口袋從腰上解下來,“嘩啦”一聲,金燦燦的一堆金幣攤在了中年人面前的黑色長桌上。
“這個……”中年人吃了一驚,但隨即露出苦笑的表情,“盡管北部荒原的人幾乎都知道我艾德是個貪財的人,而且治病的藥物在這個世界上是無比珍貴,可是,我不會收你的錢。這個夜晚,孩子,你讓我感受到太多的不可思議。就像是這麽多金幣,如果一個篩墟的流民可以得到這麽多的金幣,他一定會高興的發瘋的。但我不缺這些錢。我只是想知道這杆‘佛羅倫薩’的來歷。”
艾利就把從“流浪軍團”開始攻打幸存點開始,一直敘述到如何來到打鐵鎮。
在這期間,一個灰白頭髮的中年人挎著藥箱敲門進入,用水銀體溫表給安妮測了一下體溫,並用塑料膠管的聽診器聽了聽安妮的心臟,“高燒並呈現出一定程度的脫水情況。其它沒有什麽大礙。”他簡單明快地敘說了安妮的病情,並從藥箱裡拿出了兩片鋁箔封裝的藥,從中擠出兩粒,用鐵匙舀了一點溫水,把那兩粒藥送服進去。
“每次兩粒,一天三次。多喝開水,喂食一些流質食物,她很快就會退燒,並逐漸好起來的。”醫生留下了藥片,然後囑咐一番,欠身離去。
這個謙遜的老頭給人一種沉穩的信服感。
“相信沃倫醫生的,從來沒有錯。——孩子,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奴隸販子殺了這杆槍的主人,而你又用這杆槍殺了那個奴隸販子?”
“是的。 ”艾利點了點頭。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中年人終於點了點頭,“好的,我相信你孩子。你不是一個善於說謊的少年。從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就可以看得出來。你想知道這杆‘佛羅倫薩’真正的主人嗎?告訴你,它的主人就是我那個最好的朋友,他叫查爾曼.愛德華,瞧,這是他親手鐫刻在槍杆上的名字。他寫的一手漂亮的圓體字,非常華麗。那個時候,我和他從薩羅伊姆公司逃了出來,曾經的戰友此刻變成了敵人,跟蹤著我們的足跡追殺。我們艱難地在大荒原上和這些比我們優秀的多的狩士周旋,但還是被他們發現。在一次倉皇的遭遇戰中,我和查爾曼在戰鬥中分開,從此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他從來都是一個單純的人,像是一塊透明的水晶石那般沒有一絲的瑕疵。我知道這樣的人在人心叵測的大荒原上是很難生存的,因此在內心中,我一直都是相信他是被公司抓了回去,這雖然不太妙,但也不是一個最壞的結果,至少不會喪命。但是,剛剛我聽到的,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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