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說相聲可真難。”白祈嘖嘖不斷。

　　老聽相聲就知道，三爺說得話特別陳懇，絲毫沒有戲子逢場作戲的偽裝。

　　他又道:“我老聽相聲但不敢說懂相聲，畢竟一行門道只有裡邊兒的人知道，外人怎麽也只是看熱鬧。”

　　這話一出，三爺卻直接反駁道:“難點不在行業技術上，是人啊不往裡面學，有點名氣自己就都搞沒了，說白了沒職業操作，不把工作當工作，以為真的上台和大家嘮嗑來了，全然忘記了當初怎麽火起來的。”

　　聞言第二秒，白祈歎了聲才言道:“唉——相聲和小說家挺像的，有時候除了基本功不斷寫不斷改、在這個過程提煉文筆與琢磨劇情，潛移默化的形成某種思維變化外，其余日常時間裡亂七八糟的玩意也翻了不少，什麽都能知道那麽一點。”

　　“嗯，是這麽個道理。”三爺拿起桌上的折扇，輕敲兩下桌面道:“嗒——嗒——相聲拚道最後拚的是什麽、就是你這個人的知識，這個人的品質與素質......大夥花錢聽相聲為了什麽?不就聽一樂呵嗎，笑出些壓力，釋放些壓力。“

　　三爺放下手中折扇繼續道:“而這是我們的工作，那麽在不影響工作發揮的基礎上，還能給觀眾點來點什麽同樣重要;能從樂呵中聽出些什麽感觸也好，領悟也罷，那都是觀眾自己的事兒，但也是作為喜歡這門藝術的我們想做道的一點。”

　　“所以我個人覺得吧，相聲是最難的，因為只有一張口。”三爺背手面對觀眾說道:“電影有演員、有背景等各個方面部門給觀眾呈現出視覺上的觀看體驗，小說還有文字描述、旁白、注解等等技巧...而我們相聲有什麽呢——就倆人往台上一站，給大夥說段相聲，從嘴裡出來的怎麽能當真，其中的畫面感得觀眾自己腦補，其中字裡行間的逗處得大夥自己反應。”

　　“對，沒錯。”白祈點頭稱是。

　　三爺則喘了口氣，指了指旁邊空曠的半邊舞台，“我要說這有個冰箱，得讓大夥覺得這真有個冰箱，或者真是那麽回事兒一樣，然後帶大家走進這段當中體驗樂趣，就憑這一張口，簡直太難了。但我喜歡挑戰，更喜歡相聲這門民間藝術，所以才會站在這裡和大家說這些，科普相聲中的一些門道。”

　　斯內克站在白祈左側點點頭，不知什麽時候他認真地聽了起來，時不時笑了兩聲，看來是漸入佳境了。

　　白祈也不緊張了，估計是開了竅，所以接下來講道:“估計比相聲難的只有啞劇了，也就是默劇，卓別林在黑白電影時代能被那麽多人追捧，堪稱經典的多如牛毛，後因有了配音消沉一段時期，但因為配音帶來的‘字幕’而又讓其境界上升一個台階，想必您不能反駁吧～”

　　“嘿好小子！”三爺被逗樂了，笑眯眯地道:“說得對，我認了！”

　　觀眾們就在這時爆發出:“籲～”的呼聲，既是喝彩又算一種吐槽吧，包含了對這一段這一截說得不錯的讚賞，同時三爺認慫的反應又超出預料、也算是一種哥損友之間的“咿呀咿呀”的一層意思，這就是相聲觀眾特有的回應方式，一旦接受這種設定將會非常有趣。

　　白祈則流裡流氣的按著桌面，晃悠著腦袋挑眉對三爺說道:“認慫挺快嘛！三爺不愧是‘三爺’呢，再者您看我適合說相聲嗎。”

　　“呀喝！”三爺瞪大狗眼盯著白祈，語氣極為調侃(台上有仇報仇潛規則開始了)道:“相聲不是一般人能說的，

您瞧瞧說相聲的都是些啥貨色，沒說相聲之前幹啥的都有，說出來可能你們都不信知道嘛。”　　白祈聽完反倒沒說“難道我看著像好人嘛”，反而認真附和出一段精辟總結道:“是啊，說的一點都沒錯——相聲這門藝術講究個上人見喜，善扮男女、飛禽走獸、草木蚊蟲、一人一台大戲，更迭胸藏錦繡口吐華章、能俗能雅但不低劣;又得知古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不敢說盡皆知之，也初窺堂奧;曉來今，國際國內時事新聞、不敢說全盤掌握，也得知之八九......”

　　“還要就是尊重傳統，大笑話、小笑話、俏皮話、打燈謎、猜字意，你得信手拈來，還得與時俱進，發微信，刷微博，手機APP大數據你得運用自如，更得心正意直，戲而不虐——相聲雖為小道可其中大有深意，讓人笑過之後略有所思，方為相聲者。”他一口氣說完，接著深吸一大口氣緩了緩神。

　　下一秒就聽掌聲不斷，猶如萬般雷鳴之喝彩響起:“好，再來一個！”之類的發言比比皆是。

　　“您這可不是普通粉絲的程度。”三爺在觀眾掌聲消退之際道:“我願稱之為伯樂也。”

　　白祈誠惶誠恐道:“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網上寫的，我可沒這能耐道這水兒。”但是一般誰能記這麽一大段話呢?

　　哪怕寫的再好......也不是上學必背的科目，還是心裡喜歡才會如此。

　　三爺似笑非笑看著他，心裡知道該到了謝幕的時候了。

　　“一切目的為了生存，憑能耐吃口飯而已。”三爺端起杯子抿了口水，頓了頓繼續言道:“好比別人都說我是藝術家，我算什麽藝術家啊，不過是熬死了大部分的老藝術家就成了相聲藝術家資歷最老的罷了。”

　　“什麽是藝術。”三爺放下杯子笑說:“藝術這倆字拆開才是藝術，藝指能耐、你這人的吃飯手藝，術是指把能耐賣出去，如若不然誰知道你是個藝術家......你以為那幫藝術家怎麽出名的?怎麽被人知道‘啊他是個藝術家’‘有著不錯的作品’，還不是自己經營起來的！說白了藝術是門生意，先吃飽飯、再搞創作這就叫藝術，否則只有零星那麽幾個像是中彩票頭等獎的人、一門心思搞藝術成功的撞大運。”

　　“真才實學有都是，還不是名不見經傳的活著，反正我沒那彩票般的運氣，得一點點往上爬著走。”

　　三爺不卑不亢地道完這段，瞧著觀眾和白祈顯得真實無比，之後不給白祈圍繞相聲話題科普的機會，先一步開口道:“說說你吧，光說相聲行業那些事兒了。”

　　“我有什麽好說的?”白祈聳肩吐槽。

　　三爺眯眼笑應:“巧了！手頭剛好有一張清單，是代表觀眾們提問的。”

　　白祈回道:“是嘛，我瞧瞧！”

　　啪！

　　三爺拍開他的手道:“一邊去！我問你答就行。”然後拿翻開小冊子看道，“由於快謝幕了，便以三問作為最後的環節吧。”

　　見白祈點頭，三爺清了清嗓子讀道:“請聽第一題，頭號簽名粉絲提問——人的這具身體生來注定，但靈魂不屈不撓方為不凡，大白我認為你就是這樣的存在，可我很好奇當時為什麽沒有用騎士槍殺死桐生秋。”

　　白祈沉默了一會，這才緩緩言道:“當我見到桐生秋那一刻，連我自己都認為我會復仇，確實我打算這麽做的。但因為某種原因我清淨了一會兒，想通了我究竟為什麽活著，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生活，最後我發現對自身的不甘心遠大於仇恨所帶來的源動力。”

　　三爺則想了想補充道:“或許......這段孽緣還沒到終結的一刻吧。”

　　白祈低頭琢磨道:“可能正如您所說，我的復仇終究得不到應有的反饋，能給我帶來的只有了結一段悲劇，卻不能解決問題的關鍵點......那時我所做的選擇是對自身的命運不甘、完全是在和我自己鬥然後贏了而已。雖說的確因他而起，我也付出死過一回為代價，但不論過程亦是結果，我個人來說都非常的滿意。”

　　“很好，蛻變了呢。”三爺挑眉讚許，接著開始提問，“這位關注你的粉絲想問——生為而人，覺著人間不值嗎。”

　　白祈神情亦安靜了下來，沉默片刻的功夫方才若有所想，“嗯......這人生有長有短，有高有低，人間值不值就以一首千古奇文的一部分作為回答吧。”

　　緊接著，他信手拈來就說出近兩百字的一篇文章說出口道:“說這楚王雖雄，難免烏江自刎;漢王雖弱，卻又萬裡江山。滿腹經綸，白發不第;才疏學淺，少年登科;有先貧而後富，有先富而後貧;蛟龍未遇，潛身於魚蝦之間。君子失時，拱手於小人之下;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止;人不得時，利運不通——蓋，人生在世，富貴不能移，貧賤不能欺;此乃天理循環，終而複始者也。”

　　盡百余字，觀者有心方可悟出無窮智慧;其明理之深，其物狀之精;道盡始與終，在無運與有運、得與失的世界如逢時運不濟必定不能舒展才能，胸懷大志卻一輩子得不到賞識與施展，落魄愚鈍到最後卻能夠得福祿，這些都是時運所致，但他日時來運轉，莫忘當年苦寒樂、勿忘初衷、得失由然。

　　白祈說的這段簡化版，摘自北宋時期一位叫做呂蒙正的人所寫，其篇名為《勸世章》，又稱《寒窯賦》、《破窯賦》、《時運賦》、《命運賦》多個版本，都是後來居上者的文人墨隨手改動幾筆，但基本上沒改變什麽內容。

　　看似說的是‘命’這種東西對應天道無常、人情冷暖......一切皆時運所致。但其實別有深意，並非說什麽聽天由命的消極思想。

　　反而勸說世人重視自己的命，並如何活在當下的體驗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

　　順境莫過於得意，逆境莫過於悲觀。

　　並不是在說，坦然接受或自強的去面對這類的意思，反而是在這複雜的世上，許多事不可強求，從而該認識到些東西的存在。

　　說白了，別跟自己過不去，更別處處為難自己， 處處指責自我進行折磨。畢竟世事如棋不能以期待的方式去發展;人在人困、認為和因果循環中，認識到自己的人生和心態以及思想，然後坦然面對坦途與坎坷，最後溶入到自我更深層此中。

　　這才是“破窯”的時也、運也、命也精髓本意。

　　白祈當時正是達到了這一步，再選一次他還會在於桐生秋的戰鬥中那樣做，付出生命也依舊無悔。

　　同時那之後他覺得好極了，不管身體還是心靈從未這麽好過，那種感覺是確實那一刻真掌握了自身命運、解放束縛與思想，追尋真理的道路上全力以赴的發起衝鋒。

　　啪啪啪......第一個鼓掌的觀眾猶如蝴蝶效應，第二個觀眾開始鼓掌，第三個接著直到全場掌聲響起，觀眾再次獻上萬般雷鳴之喝彩。

　　因為，他們明白台上這個平凡的男人，即將開始他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旅程。

　　那麽問題也來了，白祈到底是平凡還是不平凡?

　　能知道的是，對於他本人而言並不那麽重要，追根揭底的話還是留給台下的觀眾思考吧，畢竟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正如七二四先生所寫的詩號中三居句話那樣，“靈槍代筆染紅墨”“天堂地獄一道門”和最後一句“石光電火步殘生”。

　　“如果我今後的旅程是短暫的，那就在這未知的短暫中全力綻放屬於我的所有。”白祈認真思考後給出這段話。

　　隨後他眼神透露出堅定而又帶著瘋狂，“倘若只有刹那，那我就在刹那之間窮盡所能，然後......華麗的謝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