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爬上柳梢的時候,楊嘉烈和傅瑞並肩走出節度使府中堂。
見楊嘉烈滿面春風,一直候在門外的韓峰明白事成,立即笑著迎了上來。
當天夜裡,楊嘉烈並沒有再和傅瑞談論九鼎,而是在節度使府擺設祭台,祭奠烈陽谷中犧牲的將士。
隨後,他又讓韓峰擺了一小桌酒席,揚言“今天隻談同袍情誼不談公事”,硬拉著傅瑞和韓峰把酒言歡。
聽到要喝酒,傅瑞竟然一臉驚恐,急忙推脫道:
“老令公、韓節度使,在下天生喝不了酒,還望放過在下……”
卻不想,楊嘉烈說什麽也不準,硬拉著他喝了三盞西疆特釀的名酒——“陣前熱血”。
喝下第一盞酒,傅瑞就滿臉紅霞飛;喝下第二盞,他就渾身紅得像煮過的大蝦,暈暈乎乎地用手托著下巴,嘴裡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起來。
見傅瑞就快喝趴下了,韓峰又來趁火打劫:
“傅小將軍,從今天起你就是楊令公麾下大將了,真是可喜可賀。來來來,本使也敬你一盞!”
“小將喝了這一盞,剩下的就請二位上官自己解決吧……”
傅瑞含糊不清地嘟噥道,把一盞酒倒進喉嚨。
放下酒盞,傅瑞傻兮兮地朝二人笑了笑,嘀咕道:“二位上官,我的任務完成了……”
言罷,他竟然“咚”地一聲倒在桌上,睡著了。
見勢,楊嘉烈大驚,嘀咕道:
“這小子好像真不能喝……”
韓峰旋即接口道:
“令公,自古名將無不好酒。你說這小將如何能打,但我看來,就他這‘三杯倒’的架勢,在戰場上恐怕也不能多牛吧。”
“韓節度,這就叫真人不露相啊。”
楊嘉烈壞笑道,又將酒盞斟滿:
“你我再來——請!”
“請!”
韓峰頭一仰,將一盞酒灌下,又看了看雙目緊閉的傅瑞,說道:
“下官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請講。”
楊嘉烈掏出煙鬥,點燃。
韓峰道:
“此次朔風侯國被十萬西戎兵圍困,陛下急令令公馳援。久聞禦守所向披靡,令公又策劃了從烈陽谷迂回、攻擊西戎側後的計劃,下官本以為此次出擊定會一擊而勝……”
“誰料,前天你們竟會在烈陽谷遭遇埋伏!”
“敢問令公,戎兵怎麽知道禦守會從烈陽谷經過?他們又是由誰統領,竟一改有勇無謀的作風,變得如此狡猾?”
面對韓峰的疑問,楊嘉烈也皺起了雙眉。
他眼前閃過了那些身穿褐黃重甲的敵人,以及那些甲士在慌亂中喊出的話——
“嗣子已派親兵馬隊來援!”
“嗣子……”
他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字,點燃煙鬥吸了起來。
吸了三五口煙,楊嘉烈並沒有說出心中疑惑,而是順著韓峰的話往下說:
“也許有通曉兵法的本朝叛將投靠了西戎,才讓那幫蠻子學會了打伏擊。”
“叛將?”
韓峰很認真地考慮起這種可能性,嘟噥道:
“近期,並沒聽說有本朝將校叛逃啊?”
“這個嘛……也許是以前叛逃到境外的逆賊所為吧。”
楊嘉烈敷衍了一句,旋即就岔開了話題:
“和西戎由誰統兵比起來,老夫更關心的,是下一步我們要如何給朔風侯解圍。”
韓峰也緊張起來:
“如今令公初戰不利,
下一步又要怎麽辦?是否需要下官調動本鎮兵馬助戰?” “不!鎮卒乃軍鎮主力,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擅動。”
楊嘉烈搖頭道:
“此次老夫雖遇大敗,但西寧鎮內還有我之前留下的三千禦守預備隊,再加上朔風侯麾下的兩萬鎮卒和三千牙軍,擊破十萬戎兵問題不大。再說了,我手裡不是還有八百傭兵嗎?”
說著,他一臉深意地瞄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傅瑞。
“令公神勇。”
韓峰不失時機地巴結了一句,又囁嚅了一下,說道:
“前天令公出城後,朔風侯又三次派人送來加急軍報,說西戎兵重圍之下,封城內箭矢糧草將盡,恐怕不能久守。令公剛經血戰急需休養,要不就由下官率領禦守出城救援?”
“韓節度使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楊嘉烈噴出一口煙,拱手笑道:
“救援朔風乃是老夫的禦命,雖萬死不敢推辭。因此,還是老夫來領軍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出城!”
韓峰不禁有些感動,起身拱手道:
“老令公夙夜為公,真是我朝將官楷模!”
“韓節度使過譽啦。”楊嘉烈急忙起身,扶著韓峰重新入座:
“來,咱老哥倆再斟一盞!”
“請!”
……
子時一刻,二人方才放下酒盞。
見已經到了午夜,韓峰本想讓楊嘉烈在節度使府留宿,老令公卻執意要回駐營和部下共寢。
無奈,韓峰隻得派鎮卒八人,護送楊嘉烈和睡得正香的傅瑞回營。
來到禦守和黑衣傭兵就寢的駐營門口,楊嘉烈把鎮卒們打發回去,自己扶著傅瑞走進營房。
此時,營房裡依舊通火通明,狂笑叫罵之聲不絕。
“這些小子還在喝呐?”
楊嘉烈嘟噥了一句,扶著傅瑞朝營房裡走。
果然,營房裡酒壺杯盞狼藉,一群喝得渾身通紅的傭兵正袒胸赤膊,一邊嬉笑怒罵,一邊行著酒令;
另有一大群傭兵則雙目緊閉,或倚靠房柱或四仰八叉躺臥在地……
見楊嘉烈扶傅瑞進來,一個滿頭卷發的傭兵頭目嚷嚷起來:
“喲,老令公親自送小校回來啦!”
之前在烈陽谷外,楊嘉烈見過這小頭目——他好像叫“烏環陀”。
於是,楊嘉烈對頭目說道:
“烏環陀,快來幫老夫一把!傅小校看著不胖,扶起來卻沉得很啊。”
烏環陀急忙跑過來扶住傅瑞,又叫來三個同袍,把他送入主帳歇息。
見眾人扶著傅瑞漸行漸遠,烏環陀發出一陣憨笑,又轉過身屈膝跪地,向楊嘉烈深施一禮:
“多謝老令公親自護送小校。”
“兄弟請起。”
楊嘉烈將他扶起,又眯著眼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老夫觀兄弟面相,想必和傅小校一樣,是歸附我朝的‘新人’吧?”
“正是。”
烏環陀拱拱手道:
“南風歸順大赤金已逾三百年,我們南人早已習慣了大赤金的語言和習俗,更喜歡赤金的美女和金銀,已經成了和令公一樣的赤金族人。因此,請勿以相貌歧視我們。”
見烏環陀說話耿直,楊嘉烈爽朗地笑了:
“那是當然!你們既已經是赤金族人,你我就是兄弟同袍,自當生死並肩、手足不棄!”
“令公果然是深明大義的帝京上官啊。”
烏環陀順口巴結道,轉身向狼藉的酒桌一指:
“令公若不棄,與我們共飲一盞如何?”
見又要飲酒,才和韓峰喝過一場的楊嘉烈有些猶豫,但看見烏環陀的笑容,還是很耿直地點了頭。
烏環陀大喜,朝眾傭兵大呼道:
“弟兄們,老令公親自來陪我們喝酒啦!可不要辜負他老人家一片真心啊!”
還沒睡著的傭兵們紛紛舉起酒盞,齊聲道:“敬老令公!”
“今天這陣仗……是準備讓老夫喝死的節奏麽?”
楊嘉烈心中叫著苦,面子上卻豪邁依舊,把青銅酒盞一舉,朗聲道:
“眾將士,先乾為敬!”
……
一個時辰後,面對從小被酒泡大的南人們的圍攻,在帝京酒場裡素有“鯨吞令公”之稱的楊嘉烈,也終於抵擋不住、歪歪斜斜倒在椅子上。
輪番上前勸酒的傭兵軍官們,也已喝得七七八八,或趴或倒睡了過去。
寬大的營房裡,很快響起了一片連綿的鼾聲。
四更天以後,楊嘉烈一陣口乾舌燥,獨自醒來。
睜開惺忪的睡眼,他在桌上的果盤裡找到了一顆蟠桃,正想拿起來吃,忽聽背後有人說話:
“令公酒醒啦?”
一轉頭,就見烏環陀正斜靠在房柱上,嘴裡很隨意地叼著一隻鐵木煙鬥。
“醒啦。”
楊嘉烈擠出一個笑容,拿起蟠桃咬了一口。
盯著楊嘉烈看了片刻,烏環陀突然一陣壞笑:
“昨天,傅小校已經答應幫令公了吧?”
楊嘉烈一愣:“你怎麽知道?”
烏環陀噴出一口煙,拱手笑道:
“前天,令公在烈陽谷遇伏時,我就知道他對令公有好感;褐黃甲士被擊退後,令公又邀請我們為皇庭效力——當時,我看傅小校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決心要投靠令公了。”
“哦?何以見得?”
楊嘉烈一聽來了興趣,把裝煙絲的金縷紅錦囊遞到烏環陀面前。
“謝令公。”
烏環陀也不客氣,在房柱上磕了嗑煙鬥,取了些煙絲放進去,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真是好煙啊!”
他讚了一句,又笑道:
“在我們南人中,很少有通曉文史又能征善戰的全才,傅小校卻是其中之一。
“他為繼承父親遺願,毅然投了軍,帶領我們一眾同鄉轉戰南風,隻為尋一個好上司,圓一個夢想。
“怎奈何,北圖暫停後,我朝世風日下、庸才遍地,他一直鬱鬱不得志——一直到老令公出現……”
“哦?”
楊嘉烈強掩住內心激動,吸了一口煙,又問道:
“傅小校有什麽夢想?”
烏環陀聳了聳肩:
“這個我並不清楚。只是有一次他喝高了,含含糊糊地跟我說過,‘我從戎隻為求一夢——立心、立命、繼什麽絕學,還有什麽太平……’,當時他絮絮叨叨說得很模糊,我又沒讀過什麽書,因此沒記全也沒聽懂。”
聽到這話,楊嘉烈臉色陡然一緊,急忙問道:
“莫非他說的……是我祖上神國聖人留下的‘初心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烏環陀笑道:
“對對對,還是老令公有文化!”
“這傅小校還真是……有趣!”
楊嘉烈強掩心中震驚, 默默噴出一口煙,又問道:
“那麽,傅小校憑什麽就覺得,老夫不是庸才?”
烏環陀的表情立即八卦起來,湊到楊嘉烈面前說:
“前天,令公在谷中遇伏,麾下禦守無一人投降,就讓小校很是佩服;
“而當你們衝到谷口、陷入敵軍大陣之際,禦守們更是齊聲大呼‘生死皆隨令公’——
”那一刻,我見傅小校的眼瞼輕輕跳了一下。
“當時我就知道,這貨一定是被禦守感動了。果然,他立馬就讓我們部署假猛獁,準備出兵救援令公……”
烏環陀話到這裡,身旁傳來一聲冷笑:
“烏環陀,你小子很多話啊。”
二人齊齊轉頭,就見滿臉冷汗的傅瑞站在營房外,正冷冷地盯著他們。
“小校,你酒醒了?不錯啊,比以前有進步多了……”
烏環陀打了一個哈哈,起身朝楊嘉烈一作揖:“老令公,還有兩個時辰天就亮了,請早些歇息吧。”
說完,他轉身就溜了。
轟走了烏環陀,傅瑞也不多言,微微欠身朝楊嘉烈拱手道:
“時辰不早了。明天我就將隨令公出兵朔風,還請令公早歇。”
說完,他也轉身回房去了。
被一群傭兵晾在營房裡,楊嘉烈倒也不生氣。
“這個不求高官厚祿只求軍籍的傅小校,還真是與眾不同啊……這小子究竟要怎麽‘為萬世開太平’呢?”
他回味著烏環陀的話,獨自朝禦守營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