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行人繼續趕路,僅僅花了四個時辰,就跑完了禦守來時一天的路程。
太陽西斜時,雄渾高大的西寧關城,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看到這支奇特的混合馬隊,守城鎮卒立即稟報了節度使韓峰。
“楊令公回來了,還折損了大半軍馬?”韓峰聞訊大驚,急忙登上城樓觀望。
他看到,楊嘉烈所率禦守真的只剩下百騎。
韓峰急令打開城門,把楊嘉烈等人迎進城來。
見到滿面震驚的韓峰,楊嘉烈簡單介紹了自己的遭遇,又盛讚了傅瑞和黑衣輕騎故布疑陣、臨場破陣的事跡,聽得韓峰及麾下軍校一臉驚異。
其間,楊嘉烈留了個心眼,並沒提及褐黃甲士,隻說襲擊他們的可能是西戎。
表揚了傅瑞之後,楊嘉烈又囑咐韓峰:
“請節度使安排營房,讓弟兄們好生歇息;再操辦些好酒好肉,讓他們縱情享用!”
言罷,他又湊到韓峰耳畔,低聲細語了些什麽。
韓峰俯身道了聲“喏”,轉身對隨行軍校如此這般囑托了幾句,又朝黑衣輕騎一拱手:
“列位將士,請到城中駐營歇息,稍後自有酒肉奉上。”
“謝大人!”
黑衣輕騎一陣歡呼,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不要謝我,謝令公才對。”
韓峰擺了擺手,又一臉討好地向和自己平級的楊嘉烈拱了拱手。
黑衣輕騎倒也乖巧,齊聲朝楊嘉烈喊道:
“謝令公!”
“列位將士,應該是老夫我謝你們才對!今天請各位將士盡興!好啦,列位快去歇息吧。”
楊嘉烈很慈祥地笑著,朝城中駐營方向一指。
傅瑞隨即撥轉馬頭,準備帶部下前往駐營。
一隻手忽然拉住了他的韁繩:
“傅小校,且慢!”
傅瑞一轉頭,就見韓峰笑著擋在馬前:
“傅小校,老令公有要事相商,請隨我到節度使府一敘。”
聽到這話,傅瑞瞄了一眼楊嘉烈——
這老頭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傅瑞猶豫著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弟兄越走越遠。
若是換作以往,傅瑞絕不會在一座陌生城池和部下分開。
但這次,他稍微猶豫了一下,眼前竟鬼使神差地閃過昨天楊嘉烈給部下蓋被子的畫面。
想到這,傅瑞爽快地點點頭。
三人隨即直奔內城,來到了位於內城箭樓後的一座三進四合院。
這裡就是西寧鎮節度府。
鑽進四合院,一隊重甲鎮卒正肅立在中堂大屋門前。
韓峰讓手下軍校和鎮卒一起留在院內,帶著楊嘉烈和傅瑞走進堂屋,又賊兮兮地關門掩窗,隨即自己也轉身離開了。
外人都離開後,楊嘉烈才手撫美髯,在懸掛著赤金王朝行政版圖的大堂中坐下。
喝了幾口茶,他盯著傅瑞輕聲道:
“小將軍,老夫有一事相求……”
也不等他說完,傅瑞很不客氣地插話道:
“莫非令公要繼續昨天的話題?”
“小將軍果然機智異常。”
楊嘉烈的巴結就像有了慣性:
“昨天,我們的話還沒說完……”
說著,他朝傅瑞擠了擠眼,笑道:
“昨天已經說過,九鼎是我朝重啟北圖、複興神國的關鍵。
“因此,尋找九鼎,自然就成了陛下登基後的第一要務。
“老夫懇請小將軍助我尋覓九鼎——待事成之後,一定以高官厚祿重謝。”
楊嘉烈的再次邀請,傅瑞並沒有立即接招,而是開始討價還價:
“令公,昨天我們也談過了。在下我加不加入,關鍵在於你所說的‘謝’能有多重。”
“這個好說!”
楊嘉烈很爽快地一揮手:
“我說過,只要傅小校開個價,老夫一定不還價!說吧,你的條件是什麽?”
見楊嘉烈一臉土豪表情,傅瑞倒也不客氣,掰著指頭細數道:
“方才令公說到,尋找九鼎關系北圖大業和我朝國運,那麽價錢自然也就要略高些……這樣吧,我這八百南軍傭兵,事成後每人賜黃金百兩、田百畝、大宅一棟,不算多吧?”
“沒問題。”楊嘉烈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傅瑞壞笑起來:
“另外,在下還有一個要求——若令公同意,則在下再無他求。”
“請講。”楊嘉烈躍躍欲試。
傅瑞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大吃一驚:
“方才說的黃金田宅,都是為弟兄們求的,並不是在下想要的報酬。”
“哦?當傭兵替人賣命,竟然不求田宅錢財?傅瑞這貨還真奇葩!”
楊嘉烈心中嘀咕著,問道:
“那傅小校想要的是?”
傅瑞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牆上的地圖,輕聲說:
“在下所求,只是一個軍籍。”
“軍籍?”楊嘉烈一臉震驚,好像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傅瑞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又重複了一遍:
“沒錯,在下所求,只是一個軍籍。”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楊嘉烈心中一陣狂喜。
“軍籍是我朝對有功將士的最低待遇。得軍籍者,可賞田百畝、宅院一間,但並無加官進爵的機會。就憑小將軍的本事,掙下萬兩傭金、萬傾田宅都不是難事,為何只求一個軍籍?”
“怎麽,老令公覺得我要少了?”
傅瑞笑了笑,又正色道:
“在下所求,就一軍籍,望老令公同意。”
“成交!”
見傅瑞心意已決,楊嘉烈生怕到嘴的肥肉飛了,急忙大步來到地圖前,手指地圖大聲道:
“事成之後,老夫一定稟明陛下,如你所願!大赤金境內九邊九國的軍籍,請你任選!”
看到楊嘉烈激動的臉,傅瑞竟然心裡一暖。
他緩步來到地圖前,抬起頭——
巨大的牛皮地圖上,地跨九百萬裡的赤金帝國就像一條潛伏的巨龍,雄踞在光華古陸東方。
在這塊遼闊版圖北疆,龍城、鐵壁、長風、祥雲四大軍鎮一字排開,在防禦北方狄族的同時,拱衛著北圖行動的前進基地。
在版圖西疆,西寧、烈陽、常安三鎮如星鬥相系,自北向南分列於國境之東,對虎視西疆的西戎騎兵保持著強大的威懾力。
而在版圖南疆,擁兵二十萬的大軍鎮南風雄據在十萬群山之間,兵鋒直指覬覦赤金南部邊境的南人部落。
視線來到東疆。橫亙大半個赤金帝國的遊龍、滄浪、巨溪三條萬裡大江,自北向南注入北溟大洋。而在三大江入海口處,綿延萬裡的海防軍鎮——江海永寧堡雄踞北溟之濱,以十萬艨艟巨艦傲視著浩蕩大洋。
長達萬裡的防衛要塞——聯營,在邊境線上彼此相接,又以馳道通達九大軍鎮和各封國,形成了環繞整個帝國的萬裡邊防體系,是為“九邊”。
赤金王朝的野戰軍團——二百萬鎮卒突騎,就常駐在九邊軍鎮。
在這支雄師拱衛下,都城玄武帝京高懸在遊龍和滄浪二江之間,在以左右行營為主力的九十五萬禦守近衛軍的保衛下,俯瞰著帝國無垠的疆土。
玄武帝京和九邊軍鎮之間,永平、朔風、宋、新富、楚城、長港、通川、北靖、貢山九大封國如群星拱月,百千郡縣散布其間,組成了帝國龐大的行政體系。
由數百萬重甲鎮卒步兵組成的地方衛戍軍團, 就駐扎在這些封國和郡縣中,和封王親兵“牙軍”一起守衛著遼闊的赤金本土……
傅瑞的目光掠過版圖,在位於烈陽和西寧二鎮之間的朔風侯國駐留片刻,旋即轉過身,默默注視著楊嘉烈。
片刻後,傅瑞俯身叩首道:“令公既然已經同意,在下也定會效犬馬之勞!”
“好!”
楊嘉烈急忙扶起傅瑞,大笑道:
“明天老夫將擺酒設宴,大宴眾將,一是感謝小將軍救命之恩,二是慶祝老夫喜得良將。
“另外,因尋找九鼎事關重大,還請小將軍保守機密!”
“喏!”
傅瑞輕輕一笑,再叩首道:
“先前老令公還說過,‘嘉禾滿倉’指的既是朔風的大豐收,也還有其他的意義……
如今,在下已經投靠令公,不知可否請令公跟我說說,‘嘉禾滿倉’還有什麽秘密?”
楊嘉烈一愣,旋即朗聲大笑起來:
“傅小校,之前老夫已經說過,但凡‘司農’埋藏之地,就會有‘嘉禾滿倉’神跡出現,保佑當地五谷豐登……
至於這神跡究竟意味著什麽,小將軍和老夫前往朔風一看,就明白啦。”
聽到這樣的回答,傅瑞稍稍有些失望,但又不便再追問,於是狡黠一笑,換了一個話題:
“令公,還有一件事——既然在下已經答應投靠你,那麽你部署在府外的甲兵也該撤了吧?”
見傅瑞識破了自己的“後手”,楊嘉烈面龐一紅,旋即朗聲大笑道:“撤,這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