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後,烈陽谷口重歸平靜。
再看谷口戰場,褐黃大陣已蕩然無存。
在方圓一裡的黃土上,留下了近三千具屍體。
在追殲逃敵的過程中,楊嘉烈肩上受了點傷。
簡單處理了一下後,他集合殘存部屬,來到了峽谷外的一塊平壩上。
這一小隊軍馬來到平壩上時,黑衣輕騎大隊也正好到達。
見對方逼近,殘存的禦守立即把楊嘉烈圍在中間,手持兵刃戒備起來。
轉瞬間,大隊輕騎來到眼面。
楊嘉烈眯起眼,暗暗觀察起來。
就見輕騎領頭的,乃是一個年輕軍官。
他生得是深目高鼻、相貌俊朗,身穿遊龍鑲金黑犀皮甲、腳蹬亮皮長筒風火靴,手持一短柄穿甲戰錘。
在他和其他輕騎身上,並無任何標識軍職和歸屬的標志。
沉默片刻,楊嘉烈笑著朝年輕軍官拱了拱手,說道:
“小將軍,方才多謝搭救!
“敢問貴軍隸屬哪裡?老夫還朝後,也好奏明陛下,以報貴軍相救之恩。”
軍官沒有立即答話。
他抬起頭,用一雙深邃的眼眸緊盯著楊嘉烈和禦守們——
幸存的近百名禦守,肅立在楊嘉烈左右,雖然渾身沾滿血汙,卻依然面色堅毅、凜凜然如金剛護法。
禦守們的眼神,讓那軍官心裡一顫。
“皇庭禦守,果然視死如歸,在下歎服。”
他俯身敬了一個軍禮,開口道:
“在下傅瑞,原是南風鎮節度使帳外傭兵小校,前些天剛剛摘花請辭,準備另找東家投靠。”
“如此勁旅,竟是……傭兵?”
楊嘉烈聞言心中一震,雙眉也不禁皺了起來:
“方才老夫觀戰,小將軍可謂用兵如神,如何要摘花請辭?”
傅瑞淡淡一笑:“前塵舊事,不提也罷,望老將軍勿怪。”
“南風節度使薛萬山真他娘的瞎眼了!竟然舍得讓這樣的人才‘摘花’?”
楊嘉烈心裡罵了一句,又朝傅瑞拱手笑道:
“傅小校,如今大赤金北圖受挫已三十年,皇庭始終未忘‘複我神國’大業!
”眼下,皇庭正是用人之際,如小將軍和弟兄們不棄,可來我禦守軍中施展才華。
“不知小將軍意下如何?”
說這話時,楊嘉烈表情極其謙卑,就像下級在求上官辦什麽事。
見狀,禦守們全都一臉震驚。
楊嘉烈低三下四的態度,顯然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
輕騎們則面色大振,就像惡狗見到了肥肉。
面對楊嘉烈的邀請,傅瑞似乎不為所動。
他笑著掏出紫檀煙鬥,點燃,又很隨意地叼在唇間,眯起眼盯著楊嘉烈。
見傅瑞並不答話,一名禦守軍官呵斥道:
“傅小校,楊令公乃是我禦守右行營副總管、帝京防務令,從二品的皇庭上將!上官提問,你一個從九品小吏,竟敢不答!?”
傅瑞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對那軍官說道:
“這位上官,你太抬舉了。我剛才已經說了,前些天在下已經‘摘花’,眼下正在另尋東家——
“也就是說,現在本人正在跳槽,連從九品都不是!”
言罷,他又盯著楊嘉烈說:
“老將軍,眼下峽谷裡的大批敵兵正往這裡趕。你若想在這裡磨嘰,在下倒也沒意見。反正我們都有馬!”
聽到這話,
楊嘉烈心裡猛地一緊,急忙對傅瑞拱手道: “傅小校,眼下軍情緊急,老夫麾下又只剩老弱病殘。可否請小校護送我們返回西寧鎮?屆時定有重謝。”
聽到“重謝”二字,傅瑞臉色略有緩和,憨笑道:
“老將軍看得起我們,在下不甚感激!
“這些年,在下帶領同鄉轉戰沙場,不就是為了賺點錢?
“因此,在下鬥膽問一句,老將軍所說的‘重謝’能有多重?只要價錢合適,不管是護送還是加入貴軍,一切都好說……”
“大膽!”之前那名軍官怒道:
“我們身負陛下交辦的要務,如此緊要關頭,你卻跟令公討價還價——你們對皇庭的忠誠何在!”
見部下又開始找茬,楊嘉烈急忙呵斥道:
“老夫講話,爾等勿擾!”
喝退部下,楊嘉烈再次轉向傅瑞,陪笑著說:
“傅小校,等貴軍護送我們安全回到西寧鎮,你開個價便是,老夫我一定不還價!”
“還是老將軍耿直!”傅瑞笑道,“具體價錢,等到了西寧鎮再說!”
“好!”楊嘉烈大喜,“我們這就動身?”
“喏!”
傅瑞這才有了一點下級該有的謙卑,俯身抱拳行了一禮,應道:
“我們這就分撥戰馬,供各位上官騎乘。保證明天天黑之前,老將軍就能和西寧節度使喝上酒!”
楊嘉烈滿意地點點頭,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急聲問道:
“方才我軍遇伏之時,有上百將士往東邊突圍去了……不知道傅小校能否分兵將他們接應回來?”
傅瑞面色一沉,猶豫了一下才說道:
“令公有所不知,方才我們在崗上觀戰,見那隊弟兄才衝出三五裡地,就在一瓶頸口被困住,全部戰隕在雷石滾木之下了。還請節哀。”
楊嘉烈的嘴唇抖了抖,眼神頓時暗淡下來……
少頃,傅瑞勻出一百匹戰馬,讓殘存的禦守重新變成騎兵,隨後就護衛楊嘉烈一行朝西寧鎮奔去。
馬隊經過峽谷口外的那道山崗時,剛才升起的滾滾沙塵依然縈繞在半空中。
經過山崗腳下時,楊嘉烈心裡暗自嘀咕:
“剛才此處戰塵四起,隱隱可見猛獁身影……想不到區區一支傭兵,竟然擁有如此大殺器!”
然而,當經過“猛獁”所在的位置時,楊嘉烈才看清了真相——
那些所謂的“猛獁”,竟然只是一堆搭成猛獁形狀、外面裹了一層蒿草的木頭架子!
“這猛獁竟然是……疑兵?”
楊嘉烈大驚,急忙湊到一名傭兵馬旁,高聲問道:“猛獁之計,出自何人?”
那傭兵大聲應道:“這是傅小校的妙計!”
楊嘉烈不禁一陣感歎:“在我禦守百萬軍中,恐怕也少有人能想出這樣的奇謀!這傅小校……到底是何方神聖?”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楊嘉烈開始暗中觀察傅瑞。
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別的傭兵,馬背上都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
行囊內,隱隱可見系成串的赤金貨幣“赤金通寶”;
一些傭兵的馬背上,甚至直接用麻繩捆綁著金銀器。
再看傅瑞的坐騎,同樣馱著不少東西。
但別人馱的是金銀財物,他的馬卻馱著兩大捆書。
沒錯,就是書!
有一兩次,楊嘉烈借口問路,來到傅瑞身旁搭訕,借機瞄了一眼傅瑞坐騎所馱的書,發現盡是《赤金通論》《北圖武略》之類的史籍或兵書。
看清那些書名的時候,楊嘉烈心頭猛地一震:
“這傅小校自稱傭兵,卻並不視財如命。相反,他還愛看書——如此文武雙全的人才,老夫一定要收歸帳下!”
想到這裡,楊嘉烈盯著傅瑞的背影,眼神開始變得饑渴。
但片刻後,那眼神裡卻又閃過一絲陰霾:“如果此人不能為我所用,恐怕也會成為皇庭的勁敵……”
在這天剩下的時間裡,楊嘉烈好幾次想跟傅瑞套近乎,順便挖一挖這個傭兵的身世,但因為周圍都是人,實在沒拉下那個老臉。
六個時辰後,馬隊進入西寧地界,開始在一片樹林裡宿營。
直到此時,楊嘉烈才有了和傅瑞獨處的機會。
趁軍士們生火造飯的當口,楊嘉烈找到獨自坐在樹下抽煙的傅瑞。
“小將軍,抽煙啊?來,抽我的。”
這位從二品的老將軍厚著臉皮湊過去,沒話找話地嘟噥著,掏出一個裝滿貢品黃金煙絲的金縷紅錦囊,笑眯眯遞到傅瑞面前。
傅瑞揚了揚眉毛,笑道:
“喲,好煙啊!不過令公有所不知,在下比較習慣抽家鄉的南風煙絲,勁道比較衝。”
見傅瑞並不接招,楊嘉烈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話鋒一轉:“那……給我也整點?”
“請便。”
傅瑞掏出大紅南錦煙囊,遞給楊嘉烈。
“謝了。”
楊嘉烈打開大紅煙囊,取出一些煙絲塞進煙鬥,又用火鐮打火點燃。
吸了三五口煙,楊嘉烈又開口問道:
“小將軍,我看你坐騎上放的都是書,想必你曾是讀書人吧?既然你有學識,為何不謀一個安穩營生,何苦過這種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傅瑞淡淡一笑:
“令公過獎了,在下粗人一個。空閑的時候,只是喜歡看看閑書而已。”
“小將軍過謙了。”
楊嘉烈吸了一口煙,又問道:
“白天我看你馳騁沙場、有如神助——想必小將軍也是將門之後吧?”
“令公太看得起我了。”
傅瑞回答得雲淡風輕:
“家父曾是北定侯帳下拓騎,在‘無涯血海’大戰前,家父在戰鬥中負傷,被送回故鄉南風鎮,才僥幸逃過了一劫。
“在下隨家父習了些粗淺武功,又因腦子笨讀不了書,成年後被迫投了軍,希望用性命換些富貴,如此而已。”
“原來是北圖拓騎之後,老夫這廂有禮了。”
楊嘉烈又巴結了一句,忽然心生一計——
“既然他這麽喜歡富貴,我就給他一個富貴的機會。如果能成,也好讓他替陛下出力;若是他不同意,等到了西寧鎮,老夫再從長計較也不遲……”
想到這裡,楊嘉烈又是一拱手:
“小將軍,老夫這裡就有一個大富大貴的機會,不知小將軍是否有意?”
傅瑞眼裡有光一閃,立馬坐直了身子,笑道:
“方才在下已經說了,只要令公的價錢合適,在下一定效犬馬之勞。”
“好!這個機會,保管讓你滿意。”
楊嘉烈笑著,把手放到了胸前的虎目護心鏡上。
就見他雙手握住護心鏡,用力向外一扯。
“哢當”一聲,護心鏡被卸了下來。
楊嘉烈把護心鏡一轉,把貼身的一面對著傅瑞。
傅瑞定睛一看,就見護心鏡內壁上,竟然貼著一根杏黃色的雲錦布條。
楊嘉烈一把扯下布條,遞到傅瑞面前。
傅瑞一愣,皺眉將布條展開。
錦條上,赫然印著一條九彩升龍。
傅瑞大驚:
“這是……大帝的詔書?”
楊嘉烈笑了笑:“正是——傅小校想要的富貴,就在這密詔裡。”
傅瑞猶豫了一下,展開布條看了起來。
布條上寫著一段文字:
“朔風侯國地處戈壁,雖全民日夜耕耘而難有溫飽。然而,自去年起, 有神粟生於朔風,名曰‘嘉禾’。種植嘉禾之後,朔風國糧食產量暴增,不僅可供本國溫飽,還能供應西疆三鎮及帝京。如此豐收,超乎常理。”
“故此,朕查閱《九鼎遺訓》,發現朔風的豐收,正是九鼎之一的‘司農’神鼎所彰顯的神跡——‘嘉禾滿倉’!”
“如今,西戎兵十萬圍朔風,朔風侯求皇庭救援。借此機會,朕詔令公出擊朔風,幫助朔風侯擊退西戎。待退敵後,朔風侯如果願獻出‘司農’,則赦之;如若抗皇命,則殺之。”
看完密詔,傅瑞隻覺得一頭霧水:
“令公,密詔上說的……我怎麽看不明白呢。什麽‘神跡’?什麽‘神鼎’?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楊嘉烈伸手取回密詔,重新放進了護心鏡,壓低聲音說道:
“這‘司農’,乃是九座祖上神國鑄造的神鼎之一。據上古文獻《九鼎遺訓》記載,只要埋藏‘司農’之地,就會生出萬頃嘉禾,從此溫飽無憂!”
“這次,老夫奉皇命前往朔風,就是為了尋找‘司農’。如果‘司農’真在朔風,朔風侯交出來便不計較;若是不肯交出神鼎,老夫就要以密詔殺之!”
“為了一座鼎,陛下竟然要殺封爵?”
傅瑞立馬來了興趣,問道:
“這‘九鼎’到底是什麽寶貝,竟讓大帝如此惦記?”
聽到傅瑞這個問題,楊嘉烈的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有和煙霧一起噴出一句話:
“這九鼎,乃是複興祖上神國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