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聽到，那商人頓了頓，又賣著關子說道:

　“這個烏拉卡女王啊，最近鬧出了件大醜聞，你們猜，是什麽?”

　一時之間大堂裡紛紛攘攘，猜什麽的都有，大多集中在男人女人那檔子事兒上。

　有個人說:“肯定是懷孕了，我猜那女王和埃及豔後一樣，喜歡給羅馬人生孩子，是不是懷了我們羅馬皇帝的種了?”

　立刻有人反駁道:“你也太離譜了，那邊和這裡隔著一個地中海呢，咱們皇帝怎讓她懷上啊?”

　“那以前，埃及豔後和羅馬的凱撒不也隔著地中海的嘛。”

　“你們別瞎扯呀，都走題了，聽大哥怎麽說。”

　“快說快說！”

　......

　那商人等眾人都安靜下來，他說:

　“那女王烏拉卡，幾個月前，回到她早年的封國加利西亞，與握有重權的主教赫爾米雷斯會晤......”

　立刻有人不滿意了:“國王和主教見面，這不很正常嗎，這算啥趣事啊?”

　“沒意思你別聽啊，大門在那邊，看見沒，你可以走了，慢走不送。”

　“誰說我要走了，我還偏不走了。”

　......

　那商人不理會別人的議論，繼續說道:

　“但有趣的是，城裡的市民造反了。

　“這些造反的市民，迫使女王和主教躲到教堂的鍾樓裡避難......”

　有人驚呼道:“這些市民膽子可真夠大的呀！”

　也有人疑惑道:“女王的衛兵呢?她不會沒帶衛兵就出門的吧?”

　商人沒有回答，他說:“這些本鄉本土的市民，還放火焚燒了大教堂......”

　這下子大堂裡驚訝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他們瘋了嗎?”“那是褻瀆啊！”“這是要被神絕罰的呀！”“他們不怕死後進地獄嗎?！”......

　商人加快了語速說:“烏拉卡和主教，被迫從鍾樓裡跑出來。

　“當時，烏拉卡沒穿衣服。

　“有人說，她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也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光著的。”

　大堂裡的哄鬧聲亂成一團。

　“她難道是光著身子和主教在一起?”

　“那些市民好大膽子，居然敢把女王扒光了！”

　“這不讓人看光了嘛，嘖嘖，沒穿衣服的女王，這種事情我怎就碰不到呢?”

　商人抬高嗓門，如同在菜市場裡叫價般說著:

　“造反的市民們還用石塊襲擊烏拉卡，幸好，還有一些頭腦清醒的市民，將她救了出來。”

　“烏拉卡從城裡逃出來之後，與自己的部隊會合，回到城裡對造反的市民實行嚴厲懲罰。

　“造反的市民被流放，他們的財產被沒收，她還向那城市征收了賠償費。”

　“有趣有趣，要不，咱們湊出一筆賠償費，讓那女王到我們城裡也光溜溜地跑一圈，嘻嘻嘻。”

　“呵呵，你當人家女王是出來賣的嗎?”

　“這女王接下來大概只能宣布退位了吧，出了這檔子事，她怎還有臉繼續統治王國?”

　“傷風敗俗啊，無恥啊......”

　“你個假正經，別以為我不知道......”

　“說女王烏拉卡呢，你扯我身上幹嘛?”

　......

　聽著八卦的羅傑不禁莞爾，他想，這確實是烏拉卡能做出來的事。

　要不然，那些土生土長的市民，怎麽可能憤怒到不顧死後下地獄，也要去燒了教堂呢?

　不過他確定，烏拉卡肯定不會因為光著身子在街上走，就因此而宣布退位的。

　沒有哪只動物會因為光著身子在街上走而覺得羞恥的，即使因此而被人扔石子。

　這女人就是個動物，政治動物。

　政治動物也是動物，是為了利益什麽不要臉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的那種動物。

　羅傑想，身為西班牙前身卡斯蒂利亞王國的女王，烏拉卡應該夠資格上千年後的某度詞條了。

　不知道後世的某度詞條上，會不會在介紹烏拉卡的時候，把這件事情也記載下來。

　這時候似乎有紋章官到了橋頭，驗明了文書的真假。

　於是橋頭的衛兵們放了行。

　趾高氣揚的夏娜帶著頭，一夥人朝著廣場邊的客棧走了過來。

　她們沒有和廣場上的親衛。以及門邊的羅傑打招呼，徑直走進了客棧大堂。

　隨後在夏娜囂張的言語，和客棧老板的好言相勸下，大堂裡的客人們，都走了出來。

　老板隨後出來關了門。

　這道薄薄的門板，能夠擋住羅傑的視線，卻無法擋住他靈敏的耳朵。

　很快羅傑聽到，很多粗重的腳步聲，從後院走進了大堂。

　這些喘著粗氣的男人，嘴裡嘰裡呱啦的，說著羅傑聽不懂的話。

　聽語調似乎都是些肮髒下流的詞語。

　接著兩邊開始了交涉。

　羅傑沒聽到那個聯絡人說話，有穆帖儀在，壓根就不需要那人開口。

　羅傑還聽到，小波希蒙德在大聲地問:“金子你們驗過了，人在哪?”

　以及夏娜的叫囂:“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看不到人，一個子兒都別想從我們手裡拿走！”

　穆帖儀在翻譯。

　然後有一個似乎是海盜首領的男人，粗魯地咆哮了幾句。

　於是從後院方向，響起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其中有一個腳步聲特別輕巧。

　那輕巧的腳步聲一直走到了小博希蒙德的身邊。

　羅傑聽到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小女孩的聲音，那聲音出乎他意料的沉著冷靜。

　她說:“快逃！這些海盜沒想放你們走！”

　這時候海盜裡那個首領又在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麽。

　穆帖儀盡責地翻譯著:“他說叫我們這些人都不要走了，錢和女人他們都要了。”

　羅傑覺得穆帖儀的翻譯肯定是把粗魯的言語都過濾掉了。

　隨後他聽到了大堂裡刀劍出鞘的聲音。

　羅傑聽到小博希蒙德在喊:“掩住耳朵！”

　他聽到夏娜在喊:“進攻！”

　突然如同地獄降臨，一陣可以把人的靈魂都喊出竅的尖叫聲響起。

　那是200個女兵，在相對密閉的客棧大堂裡同時大聲尖叫。

　如果客棧有玻璃窗，肯定會炸裂。

　似乎屋頂上的瓦片都在顫抖。

　羅傑慌忙去掩耳朵，即使隔著門板，他都被這聲浪震得耳暈目眩。

　他腦子裡蹦出來一個念頭，這太不人道了。

　即使後世的特警在對付劫匪的時候，也不會同時扔這麽多音爆彈的。

　在捂上耳朵前，羅傑隱約聽到了，幾乎完全被尖叫聲掩蓋了的，斧子劈進肉體的聲音。

　就像肉店裡的屠夫，把整扇豬肉切成一塊塊的大排、小排、豬肘、豬蹄那樣子的聲音。

　不是一個屠夫，是上百個屠夫同時在下手。

　“哚哚哚哚......”

　其中伴隨著海盜們的慘叫聲，偶爾一兩下兵器的交擊聲。

　等羅傑掩住耳朵後，這些聲音都聽不到了。

　只剩下那似乎能穿透頭蓋骨，直接作用於大腦的駭人尖叫聲。

　過了一陣子，持續不斷的尖叫聲終於停了下來，客棧的木板門被打開。

　鮮血“嘩嘩”地淌出來。

　羅傑朝裡面瞥了一眼。

　大堂裡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到處都是碎肉，地面如同血池，鮮血甚至淹沒了腳背。

　女兵們似乎並沒有什麽死傷。

　夏娜在指揮著女兵們打掃戰場。

　穆帖儀正從耳朵裡掏出棉花球。

　小博希蒙德的臉色很是蒼白，似乎下一秒就會暈過去。

　羅傑看到小博希蒙德的兩隻手捂在了懷中小女孩的耳朵上。

　那女孩似乎被嚇壞了。

　她縮在小波希蒙德的懷裡瑟瑟發抖，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淋濕了的小貓一樣可憐。

　羅傑招呼亨克準備撤離。

　不管是他帶的20個親衛，還是裡納爾迪帶的10個老兵，都沒有出手的必要了。

　羅傑也對著大堂裡喊了一聲，提醒道:

　“可以走了，不然一會兒東羅馬官兵過來，少不得又是一番解釋。”

　於是夏娜招呼著:“走啦走啦，把值錢的東西都帶上，我們走。”

　裡納爾迪駕著馬車過來，載上了臉色蒼白的小博希蒙德，那個可憐的伯爵次女愛麗絲，以及穆帖儀。

　沒人管客棧後院是不是還有漏網的海盜，眾人迅速地撤離。

　但羅傑一夥並沒有走石橋。

　那些女兵身上都沾著血，甚至還粘著碎肉。

　這副樣子想要從防守橋頭的東羅馬士兵中間走過去，就沒那麽簡單了。

　哪怕拿出小博希蒙德的文書，對方也是不會輕易放行的。

　羅傑一夥兒沿著薩勒夫河往上遊走。

　他們根據亞美尼亞人給的情報，在錫利夫凱北城門外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處淺灘。

　羅傑牽著馬，從薩勒夫河水裡淌了過去，河水淹到了他的胸口。

　這河水似乎是山上的雪水所化，有又一直流淌在不見陽光的山澗裡。

　即使在這酷熱的九月裡，河水也冰冷得讓人受不了。

　羅傑的心臟似乎都要被這寒冷的河水刺激得驟停了。

　他想，還好帶了馬車，若是讓穆帖儀這樣的老人，在這種冰冷的河水裡行走，或許他真的會因為心臟驟停而死去呢。

　之後的路程並沒有出現什麽意外。

　只是在路上的時候，羅傑發現，埃德薩伯爵鮑德溫的次女愛麗絲，似乎和小博希蒙德之間，發生了一些懵懂的感情。

　這對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女孩，在篷車裡面說著悄悄話。

　羅傑靈敏的耳朵，聽到愛麗絲在說:

　“那些海盜和我說，要向我的父親鮑德溫索取20磅黃金的贖金。

　“隨後他們中便有人想對我動手動腳。

　“邊上還有海盜用我聽得懂的話，對我說著各種各樣的汙言穢語。

　“我不想他們玷汙我的清白。

　“於是我假裝憤怒地對那些海盜說:‘20磅黃金太少了，我的身價至少值50磅黃金。’

　“我告訴他們，我的未婚夫就在塔蘇斯。

　“他非常的有錢，並且肯定願意為我花50磅黃金。

　“但如果他們玷汙了我，那我的未婚夫就絕對不會娶我了。

　“那他就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也決不會為我花一個硬幣的。

　“那些海盜相信了，於是他們停止了侵犯我的企圖。”

　羅傑聽到愛麗絲說著說著，又抽泣了起來，她說:

　“雖然那些海盜暫時放過了我，但我心中是非常忐忑、並且惶恐的。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未婚夫，這只是一個謊言。

　“我不知道我的父親願不願意為我出50磅黃金，那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平日裡總說我淘氣、不聽話，並且有好幾次在生氣的時候都說:‘還不如沒有你這個女兒呢。’

　“我擔心父親不願意為我出這筆錢，那樣的話，我不知道要在海盜手裡遭受到怎樣的侮辱，以如何痛苦的方式死去呢?”

　愛麗絲說著說著又抽泣了起來。

　羅傑聽到小博希蒙德在輕聲地安慰著她。

　小博希蒙德說愛麗絲像凱撒一樣勇敢和睿智，說她漂亮，說她可愛，說了很多很多讚美她的話。

　愛麗絲停止了哭泣，她激動地說:“是你救了我，小博希蒙德。

　“你把我從那地獄裡拯救了出來。

　“你就像耶穌，帶給了我新的生命。”

　小博希蒙德絲毫不懂得謙虛，他驕傲地說道:

　“這次的支付贖金、以及拯救你的行動，是完全在我的主導下實施的。

　“我預想了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並且根據我雇傭的女兵們擁有駭人尖叫這一特長;

　“而這種駭人的尖叫聲，你也是親身經歷過了，在密閉的室內會更加的可怕。

　“於是我制定了這種戰術，在接頭的客棧大堂裡，用尖叫聲讓對手眩暈，然後再用斧頭解決他們的攻擊方案。

　“我還特地準備了棉花球，讓自己人塞在耳朵裡，這樣我們自己人就不會被尖叫聲震暈了。

　“怎麽樣，我厲害吧。”

　愛麗絲用崇拜的語氣說著:“你真是太厲害了。”

　小博希蒙德大言不慚地說著:

　“那當然，我可是安條克了親王博希蒙德的兒子。

　“我父親的名字可是能夠讓異教徒的孩子不敢哭泣的。

　“我繼承了他的血脈，終有一天，我也將會變得像他一樣偉大。”

　愛麗絲疑惑道:“博希蒙德很偉大嗎?

　“但我曾聽父親說過，他被羅姆人打敗並且囚禁了。

　“最後他的侄子，安條克攝政，唐克雷德，幾乎將安條克收刮乾淨，湊了好多好多錢，才將他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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