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以為小博希蒙德會因為聽到有人議論他父親被俘虜而生氣。

　然而小博希蒙德的腦回路與羅傑不同。

　他驕傲地說:“只有像我父親這樣的英雄，才值那麽多的贖金。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隻值50磅黃金啊。”

　在篷車外面偷聽的羅傑意識到，可能自己的思維方式還是太東方了。

　他想到之前伯爵威廉被他俘虜的時候，就曾經提過，叫他不要把贖金開得太低。

　看來對西方人而言，被俘虜後需要付錢贖回自己，並不是什麽很糟糕、很沒面子的事情。

　對有地位的人而言，贖金開得太低才是侮辱。

　篷車裡愛麗絲“呵呵”笑著說:“我也不便宜啊，好歹值50磅黃金呢。

　“你呢，你能值多少?”

　小博希蒙德自豪地說:“我當然不便宜啦。

　“我可是接受了東羅馬副皇帝約翰親自冊封的，新任的安條克親王，你說我值多少?”

　“哇，原來你是親王啊。”

　“那當然，我的父親是親王，所以我是親王。”

　“那我的父親是伯爵，為什麽我不是伯爵?”

　“因為你是女人呀。”

　“女人就不能做伯爵了嗎?”

　“那倒也不一定，不過更多的是做伯爵夫人。”

　“一定是伯爵夫人嗎?難道不可以做親王夫人?”

　“那你得先找到一個親王，然後嫁給他。”

　“原來是這樣啊，那個，你覺得我適不適合做親王夫人呢?”

　......

　接下來羅傑聽到了很多卿卿我我的話語，最後聽到了親嘴的聲音，他便把靈敏的耳朵收了回來

　回到塔蘇斯，羅傑陪著小博希蒙德，將愛麗絲送到了他父親鮑德溫那裡。

　愛麗絲的母親激動地流著眼淚，把愛麗絲抱在懷裡，然後帶著她走進了內室。

　愛麗絲在進入房門前，回頭與一直戀戀不舍地看著她的小博希蒙德對視了一眼。

　隨後鮑德溫帶著感激之情，陪著羅傑去了市場，和商人們商談好了戰馬的分配。

　羅傑很是得意，這趟“出差”讓他收獲滿滿。

　他如願得到了300匹戰馬的購買權。

　而且還有繳獲的50磅黃金可以作為購馬的資金。

　這錢是羅傑的手下從海盜手裡繳獲的，他可以理直氣壯地使用它。

　至於是不是應該分一部分給這次行動的主導者?

　羅傑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小博希蒙德，隨口問了句:

　“繳獲裡，你的那一部分，就算成傭金的一部分了，行不?”

　小博希蒙德“啊”了一聲，仿佛剛醒過來似的問:“什麽?叔叔你說什麽?”

　“就問你行不行?”

　“什麽?”

　“你不說我就當你同意啦。”

　“啊，哦，行，那叔叔你看著辦吧。”

　埃德薩伯爵鮑德溫在買了馬之後，很快就走了。

　羅傑又陪著小博希蒙德去城門口送了一次行。

　他看得出，自己這個侄子明顯是陷入了戀愛。

　對此羅傑只能呵呵。

　他不會反對，這時代普遍結婚結得早，壓根就沒有早戀的說法。

　他也沒資格反對，在這個世界，自己在小博希蒙德這個年齡的時候，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安吉莉卡。

　更何況羅傑覺得小博希蒙德和愛麗絲兩個人挺般配的。

　雖然親王娶伯爵次女做夫人，有些掉檔次。

　但考慮到埃德薩伯國和安條克公國守望相助的地理環境，雙方加強一下聯系，也說得過去。

　不過羅傑知道，小孩子的情緒變化快，今天喜歡得要死要活，明天說不定就忘了。

　所以他沒把這事放心上。

　相比之下，他更關心自己士兵的狀態。

　回到民居，丹尼跑來向羅傑匯報，他說:

　“住在有瓦片的房子裡，比住在帳篷裡舒服多了。

　“士兵們的士氣都很高漲。

　“傷兵也都恢復得很好，痊愈的人已經歸隊。

　“就是新得到馬匹的騎兵，還在適應著他們的戰馬。”

　夏娜在邊上揶揄著:“丹尼，早說你會變成光杆司令的吧，看，你現在連一個劍士都沒有了。”

　這時候執勤的奧丁前來匯報，他說:

　“團長，親王托羅斯邀請你去一趟他的行宮，說有比較緊急的事情。”

　於是羅傑帶著亨克和幾個親衛來到了塔蘇斯的主城堡。

　進入大廳後，羅傑看到了兩個熟人。

　公爵韋爾夫和伯爵威廉。

　以及幾個他曾經見過，但卻想不起名字的爵士、護衛。

　但他沒看到，一直和韋爾夫、威廉在一起的艾達夫人。

　公爵韋爾夫和伯爵威廉的臉色都很差。

　一個像風中的殘燭，一個像落荒的難民。

　他們身上穿著明顯帶有亞美尼亞風格的貴重衣服。

　顯然，這是臉上滿是憐憫之色的親王托羅斯贈予他們的。

　這些人都在狼吞虎咽的吃著酒食。

　羅傑沒有干擾他們，他找了個位置坐下，默默地看著。

　等到再也吃不下，又灌了一杯葡萄酒後，公爵韋爾夫和伯爵威廉兩人，便斷斷續續地，互相補充著，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公爵韋爾夫說:“我們最後還是選擇了前往赫拉克裡亞城。

　“走到一半的時候，部隊裡起了騷亂。

　“有一些泥腿子，完全不顧尊卑，悍然地搶劫我們的酒。

　“騎兵們原來是在阻止他們的，但後來，他們也加入了搶劫。

　“幾乎在一瞬間，酒就沒有了，於是我們陷入了沒有水也沒有酒的困境。”

　公爵韋爾夫說著說著就開始咆哮:“都是那些不知尊卑的泥腿子，害得我們陷入了困境。”

　而威廉和另外幾個爵士也都附和著:“對，那些人都該下地獄。”

　羅傑面色不變，心中卻在腹謗。

　他想，你們這些只知道自己享受的貴族，什麽時候把那十萬步行追隨者當做人看待過?

　在住著奢華帳篷的時候，你們不會去想，追隨者們是否只能躺在露天的泥地上。

　在自己有酒喝的時候，你們不會去考慮，那些追隨者是否已經被乾渴折磨了好久。

　什麽叫“害得你們陷入了困境”，當你們還有酒喝的時候，外面那些追隨者，恐怕都已經掙扎在生死邊緣了吧。

　那些騎兵恐怕也都撐不住了吧。

　這種情況下，誰還會在乎尊卑?

　在抱怨了一陣子之後，公爵韋爾夫又繼續說道:

　“我們遭受了嚴重乾渴的折磨，全體人，既有人，也包括牲畜，都因無法忍受乾渴而變得虛弱。

　“上帝保佑，我們終於走出了那乾旱的山谷。”

　默默聽著的羅傑，覺得公爵韋爾夫肯定是隱瞞或者忽略了一些東西。

　只是一句“上帝保佑”，是無法解釋他們如何熬過這段乾旱的路程的。

　但他什麽都沒問，只是聽著。

　公爵韋爾夫並沒有停頓，他繼續說著:

　“在經過了一片寸草不生的鹽鹼地後，那裡有一條湍急的河流，正是我們長期以來一直期盼著、渴望著的東西。

　“但是羅姆人的蘇丹，率領著無數的軍隊，駐守在另一邊的河岸。

　“他們用能夠遮住陽光的箭雨，阻止所有的人和馬去汲水。

　“直到最終被長時間的乾渴，耗得筋疲力盡的基督徒們，無法再抵抗他們的力量。

　“在一場極其殘酷的衝突後，我們被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殺戮被打敗了，所有的基督徒一起逃跑。”

　伯爵威廉補充道:“真的沒辦法打，我的騎兵們，早就因為乾渴，一匹一匹地殺了馬，喝幹了它們的血。

　“如果還有足夠的馬，我倒是可以帶著他們衝過河去的。”

　羅傑於是了然，他之前倒是沒想過，還可以用這種方法來扛住乾渴。

　韋爾夫的3萬精銳騎兵加上威廉的五千騎兵，再加上部隊裡面本來就有著的大量牲畜，這些都是會移動的血庫。

　一路走一路殺，靠著喝血，確實可以撐很長一段時間。

　更何況他們並不見得是給每一個人喝血，那些泥腿子是沒資格喝的，死了多少泥腿子他們是不會關心的。

　但這種做法是違背基督教義的，當然這個時候估計也沒人關心教義。

　所以這就是公爵韋爾夫那句“上帝保佑”背後隱藏著的東西。

　但長時間光喝血也是不行的。

　更何況隨著牲畜也陷入乾渴，它們的血液會越來越粘稠，人喝下去後反而會覺得更加乾渴。

　所以這些人到最後還是會缺水、虛弱。

　就在羅傑思考的時候，公爵韋爾夫還在敘述著:

　“一些想要逃脫的人，自人群中脫離了出去，奔赴了一處草地，試圖靠著乾草躲藏隱蔽起來。

　“但是這樣做根本保不住他們的性命，大概有300人被箭矢射穿，死在了那裡。

　“隨軍的主教，以及他的整個隊伍，看到基督的子民這樣落荒而逃，並被邪惡的屠夫殺害後，逃往了位於赫拉克裡亞河流源頭的一座山的腳下。

　“他們將馬匹及所有的東西都遺棄了，盡管如此，還是只有少數人逃了出來。”

　公爵韋爾夫歎了口氣說:“事已至此，我也無可奈何，也只能學著主教的樣子，丟棄了鎖子甲及所有的武器，逃到了山中，勉強逃離了敵手。”

　伯爵威廉附和道:“我也是如此，隻帶了一名扈從，進了群山，從不知名的偏遠道路逃離，上帝保佑，最終，得以到達這裡。”

　這時候親王托羅斯反覆看著跟隨著公爵韋爾夫和伯爵威廉的那幾個人，他關心地問道:

　“主教也逃出來了嗎?請問，你們哪一位是主教?”

　伯爵威廉搶先回答道:“不，他們都不是主教，他們只是我和公爵的隨從。”

　公爵韋爾夫說:“主教沒有和我一路走，當時我看著他朝另一個方向去了，願上帝保佑他，能脫離異教徒的追擊。”

　羅傑追問:“那其他人呢?”

　他問的是其他的十幾萬人，那些騎馬的、步行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

　而眼前的這兩位貴族，並沒有正確地理解羅傑的問題。

　公爵韋爾夫回答道:“就像那些來不及逃進山裡的人一樣，艾達夫人被成千上萬眾多馬匹的蹄子撕扯成了碎片......”

　伯爵威廉搖著頭說:“不，她沒死，她和那成千上萬的隨軍女人一樣，被羅姆人俘虜，並帶到呼羅珊去了。

　“說不定現在她正在蘇丹的王宮裡被寵幸著。

　“她的美貌，是足以讓羅姆人的蘇丹為她神魂顛倒的。”

　公爵韋爾夫歎息著說:”還是死了的好，這樣我在天堂裡還能與她相見。”

　伯爵威廉也歎息著說:“哪怕是被困在蘇丹的王宮裡做著寵妃，只要夫人還活著，說不定哪天，我還有機會能再見到她。”

　羅傑聽這兩個人說的，似乎並不是非常的確定。

　很多話語明顯聽得出來，是他們自己的臆想。

　至於艾達夫人真正的處境，到底是死在了亂軍中，還是被俘虜送到了蘇丹的王宮裡，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羅傑不由得在心中回憶著艾達夫人。

　他想著剛見到她時，她那天使般的臉蛋，以及合身的紫色禮服下曼妙的身軀。

　當時，似乎全世界的光都被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艾達夫人確實是一個能讓所有男人瘋狂的尤物。

　羅傑歎了口氣，他想，可惜了。

　這時候親王托羅斯建議為那些命運未知的人祈禱。

　於是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是認識還是不認識，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一起祈禱:

　“保護你的是耶和華，耶和華在你右邊蔭庇你。

　“白日太陽必不傷你，夜間月亮必不害你。

　“耶和華要保護你、免受一切的災害，他要保護你的性命。

　“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從今時直到永遠。

　“阿門。”

　隨後羅傑客氣地詢問了公爵韋爾夫和伯爵威廉接下來的打算。

　這兩人都表示要繼續去耶路撒冷朝聖。

　看在一路同行的份上，羅傑好心地說:

　“我們加泰羅尼亞傭兵團在送親王小博希蒙德安全抵達安喬克之後，也打算去耶路撒冷看看。

　“所以你們可以跟著我的隊伍一起走，這樣路上會比較安全一點。”

　但兩人都表示了拒絕。

　公爵韋爾夫說:“我們得到了親王托羅斯的讚助。

　“我們將在梅爾辛搭船，途經塞浦路斯島，然後直接抵達聖地耶路撒冷的港口。”

　接下來大家如同例行公事般吃吃喝喝，最後在索然無味中結束了宴會。

　羅傑在離開大廳前向親王托羅斯表示了感謝，並且表示過幾天他的隊伍就會離開塔蘇斯，繼續往東，前往安條克。

　而親王托洛斯也送上了祝福，祝願羅傑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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