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一天,入夜後有人給了羅傑簡單的食物和水,羅傑默默地接了坐在囚車裡吃。
過了一會兒,羅傑看到那個猶太人慢慢地踱了過來。
羅傑知道這是必然的一關。在路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對策。
他想過直報家門,告訴對方自己就是西西裡伯爵。
可他又想,對方一來估計不會相信;二來這個猶太人結交山賊、掠人為奴、私販礦石,怎麽看都不是個守法之人,對方得知他身份後,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把自己剁了,拋屍荒郊,甚至毀屍滅跡,來個死無對證。
猶太人走到了囚車前。
羅傑發現自己不像剛被艾米拉審問時那麽緊張。
他想,自己也是有經驗的人了。
猶太人很有禮貌,如同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對囚車裡的羅傑行了一個禮。
羅傑沒想到對方會對囚車裡的囚徒行禮,下意識的,羅傑伯爵就想出來回個禮。
最後一刻,懦弱的翻譯魯傑羅把一身貴族氣息的羅傑伯爵一腳踢開。
魯傑羅撲在欄杆上,哀求著:“行行好,放了我吧。”
猶太人和聲和氣地安慰道:“小夥子,不要怕,我對你沒有惡意。”
“大人,您可以放我走嗎?我沒錢,也沒人會贖我。”
猶太人乾笑著說:“我們不是綁匪,我只是請你去替我工作。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海勒。”
“海勒大人您好。”
“什麽大人大人的,我就一個管事,不是貴族。不過馬加裡托子爵很器重我,讓我獨當一面管理礦場。”
“海勒大人了不起啊!”
“哈哈,都說了不要叫大人的嘛。不過你既然堅持,那我也沒辦法,哈哈。啊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魯傑羅。”
“你是個翻譯?”
羅傑暗道:來了,開始查戶口了。他集中精神,不敢有絲毫疏忽。
“我是個翻譯,一個阿拉伯公主雇傭了我。”
“西西裡哪裡還有阿拉伯公主,你被騙啦,你看你最後還不是只能在客棧裡做小廝。”
海勒繼續道:“我會給你提供一份工作,包吃包住,比在客棧裡做小廝要體面得多。”
海勒故意停頓賣關子,羅傑便如同相聲裡捧哏的,順著他的意思問:“大人您要我做什麽呢?”
海勒很是滿意羅傑的態度,他笑著說:“你替我管理一批阿拉伯人,照我的意思吩咐他們做事。”
“可我從來沒有管過別人,他們會聽我的嗎?”
“我從不虐待忠誠工作的仆役,所以他們會聽你的。”
羅傑聽懂了這句威脅,他假裝欣然接受了海勒的“好意”。
海勒滿意地走開了。
羅傑想,這也太輕松了吧,我編好的對策都還沒拿出來呢,好像這個叫海勒的猶太人根本不是來審問的,只是來告知一下他的身份和對自己的安排。
羅傑又想,或許海勒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過去,又或者等到了海勒的地頭他再審問自己。
第二天天一亮隊伍就啟程了,在深山裡轉了好多個彎後,羅傑聞到了一股臭雞蛋的味道。
隨著隊伍的前進,這個味道越來越濃,濃得讓他惡心。
他看到前方的山頂上飄出一股股白色的水蒸氣,中間夾雜著一縷縷黃色的煙,那似乎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隊伍又轉過了幾個彎,羅傑看到了一個山坳口,一堵木牆將它完全攔住,中間開了一道門,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山村。
過了門,迎面一條筆直的土路,不長,可以看到對面一堵高大的石牆。
石牆中間開了一道門,如同真正的城牆和城門一般,把山坳口的另一端封閉起來。
羅傑注意到這石牆的垛牆是朝著山谷裡的。
城門邊有一道略陡峭的斜坡,貼著石砌的高牆直達牆頭,有守衛沿著斜坡上下換崗。
土路兩邊擠著不少木屋,車隊停下,隊伍裡的守衛便各自散了。
海勒進了中間最大的一棟木屋,有個武者打扮的男人跟著進去。
很快這個武者又出來了,他叫了兩個守衛,指指羅傑的囚車,於是那兩個守衛過來,牽著囚車的馱馬繼續往前。
囚車穿過了石牆的門,這門如同真正的城門,有用鐵條加固的橡木大門,頂上還有隨時可以落下的鐵柵欄。
過了門,羅傑看到了整個山谷,山谷中彌漫著白的黃的煙氣。
他以為這是一個火山口,但他仔細看了周圍的山壁,發現其陡峭直立如同一堵牆,牆上部是黑色的,明顯是岩漿冷卻後形成的玄武岩,下部卻是西西裡山上常見的灰白岩石。
而且這個山谷相比常見的火山口,未免大了點,於是他判斷這是一個崩塌下陷形成的破火山口。
山谷整體如同一口湯鍋,湯鍋的中間有一汪大湖,湖的邊緣有很多冒著水蒸氣的裂口。
離湖稍遠一些是噴著黃煙的縫隙,縫隙邊上的石頭都被染黃了,有人影在那裡晃動。
湖的中心是黑的,深不見底,邊上淺一點的地方泛著藍,靠近岸邊的地方透著綠。
山谷的幾處石壁上有泉水滲出,衝刷著岸上黃色和白色的石粉,混入湖裡,染出一塊塊色斑。
飄忽的黃煙白霧徒勞地遮擋著直射的陽光,整個山谷宛如塗了亮漆的油畫,浮光掠過,光暗中五彩斑駁。
這幅美景吸引了羅傑所有的注意力,甚至都讓他忽略了難聞的臭雞蛋味。
良久羅傑才回過神來,他看到整個山谷裡寸草不生,更沒有樹,如同城門一般的石牆出入口外有些像窩棚一樣的屋子。
守衛放羅傑出來,他活動著手腳,觀察他們的防衛。
他發現山坳口是防禦最嚴的地方,周圍的石壁上零零落落有幾處崗哨,山谷遠處還有一個拗口,但被一堵高高的石牆完全封死。
羅傑想,看來要逃出去的話,要麽挑戰石壁做個攀岩高手,要麽就得在唯一的出入口處想辦法。
羅傑對攀岩沒有信心,他仔細地觀察出入口。
這時他才發現那裡有個木頭絞刑架,上面有兩具乾枯的屍體,被粗繩吊著隨風晃蕩。
或許是這裡的空氣起了一定的防腐作用,至少羅傑沒看到蒼蠅和食腐的鳥,這兩具屍體如同標本般還保持著完整。
它們提醒著羅傑,貿然行動的後果,於是羅傑暫時放下了逃跑的念頭,他準備從長計議。
羅傑被分配進了一個窩棚,裡面就是個大通鋪,也沒什麽家具。
他被守衛告知,經過許可後,他可以在守衛貼身監護的情況下通過石牆的大門,去海勒的木屋匯報工作。
但他不被允許通過山坳口另一端的木牆。
守衛指指那兩具吊著的屍體:“除非你想和他們一樣。”
山谷裡的房子或許是考慮到散熱和透氣的原因,所以建造的並不是很密封,對羅傑的小耳朵來說,根本就是不設防的。
羅傑聽說這個礦場屬於馬加裡托子爵。
羅傑認識這個子爵,他參加了羅傑的承爵儀式,並向羅傑宣誓效忠。
不過羅傑對於諾曼人的宣誓效忠從來都有清晰的認識。
如同他老爹做的榜樣,他們的誓言只有在領主的實力大於他們的時候才是有效的。
羅傑想,現在自己這個樣子,很難保證馬加裡托子爵會不會選擇直接讓自己消失。
而猶太人海勒,是馬加裡托子爵委托管理這個礦場的主管。
名義上海勒只是個管事的,但其實他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海勒從不在這裡過夜,他就像上班族一樣,早上過來晚上離開。
他的家人住在附近的屬於馬加裡托子爵的一個鎮子裡,子爵的城堡也在那裡。
這個鎮子不在羅傑過來的那個方向,羅傑估計應該不是很遠。
他想,海勒帶他來的時候,明明可以走大道,可他偏在山裡轉,看來那筆硫磺礦石的買賣或許是瞞著子爵的。
硫磺礦上的二號人物是守衛隊長諾頓,就是那個武者打扮的男人。他率領著一支倫巴第雇傭軍守衛這裡。
諾頓不是馬加裡托子爵雇傭的,是海勒雇傭的,這也是海勒在這裡說一不二的原因。
羅傑的小耳朵不止一次地聽到海勒在那裡說:
“你們給我做事,就是給馬加裡托子爵大人做事。好好做,誰做的好,等子爵大人來了,我就向大人推薦,讓他做子爵大人的貼身護衛。”
有些守衛聽了這話就精神抖擻。
也有些守衛則小聲嘀咕:“從來沒見子爵來過。”
羅傑現在也屬於海勒“雇傭”的人,還是個中層管理人員,不過沒有工資,不能出去,比二鬼子還不如。
但是在山谷裡,羅傑是可以自由活動的,他的地位隻比那些奴隸礦工高。
不過守衛看在海勒的面子上對羅傑還算客氣,他們對他如同對待海勒的狗,至少不會隨便打罵。
還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中層管理人員,那個名叫克裡斯托杜勒斯的希臘翻譯,也是他的室友,但那人似乎更喜歡和那些希臘奴隸在一起。
再下面就是所有的礦工奴隸了,這些奴隸大部分是阿拉伯人,本土希臘人也不少,其他零零散散不知哪裡來的也都依附著這兩個團體。
羅傑還清醒地認識到一件事情。他發現自己的想法和周圍格格不入,這讓他很是痛苦。
他找了一個奴隸礦工問:“你被關在這裡,整天地挖礦,難道不覺得苦,不覺得累嗎?”
那個奴隸說:“活著不就是為了吃苦的嗎?
“再說,現在好多了,不像原先在村裡,要先給村裡老爺乾農活,乾完還要乾自己田裡的活。
“天天雞叫就得起來,天黑了才能睡覺,一年乾到頭,那才叫累呢。”
羅傑看到有守衛鞭打奴隸礦工,鞭子掄得跟風車似的。
他問那個奴隸礦工:“你被守衛鞭打,你恨他們嗎?”
“不恨不恨,以前在村子裡也被老爺的人打,習慣了。”
羅傑還注意到吝嗇的海勒每天隻給奴隸提供一頓飯,由全副武裝的守衛送過石牆,在羅傑住的屋子前分發。
他問一個領飯的礦工:“一天才一頓,你能吃飽嗎?”
那領飯的人說:“天天有的吃就很好了,以前碰到老天爺不高興,田裡收成不好的時候,那是連飯都吃不上的。
“催租的老爺不管,照樣往死裡催,我村裡好些人都餓死了。現在這樣很好,感謝海勒老爺的仁慈。”
羅傑想,如果一個人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那或許是對方瘋了;
如果周圍所有人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樣,那或許就是自己瘋了。
他覺得自己的“瘋病”還能救,他決心做出改變,他讓自己用這些奴隸的思維去考慮問題。
然後羅傑發現自己不覺得痛苦了,他發現自己其實很自由。
他發現海勒才是最不自由的。
當海勒在礦場裡的時候,只在山坳口兩道牆之間活動,從來不越過石牆。
守衛們比海勒好一點,但也只在收礦和分發食物的時候才會通過城門,也只是在門口附近一小塊地方活動。
相對於整個礦區而言,海勒和守衛們的活動范圍連礦區的一成都不到。
那些奴隸礦工們是不被允許越過石牆的,但是他們可以在整個山谷裡自由地活動,想在哪裡采礦就可以去哪裡。
奴隸礦工們的活動范圍大概佔整個礦區的十分之九。
從數據上說,在這個礦區裡,奴隸們比海勒和守衛們要自由得多。
而羅傑自己和另一個希臘翻譯是這個礦場裡最自由的。
他們經允許後可以越過石牆,雖然不能靠近木牆。但木牆那一小塊地方,大概隻佔整個礦區的1%。
羅傑發現自己可以在整個礦區99%的范圍內自由地活動,所以他是非常自由的,在礦區裡他比海勒自由多了。
而且在礦區裡羅傑的身份是高貴的。
他可以和任何人說話,他每天都能找海勒匯報,他說什麽海勒都必須聽著。
他也可以找任何一個奴隸提問。
但是奴隸在礦區裡的地位是不亞於他的,所以有時候他們可以不回答他,可以用低頭哈腰來敷衍他。
同樣的,作為礦區裡有身份的人,羅傑也可以不理睬那些守衛。
在使用了“新思維”的羅傑看來,那些守衛是比奴隸更次一級的存在。
所以當那些守衛們對羅傑說“滾開”的時候,羅傑心情好就對他們點點頭,轉身走開;心情不好,就避在一旁低下頭不理睬他們。
所以,他和守衛之間說不說話,是以他的意願為主的。
羅傑找到了不痛苦的方法,他很“高興”,但有時候他懶得這麽做,於是他就又痛苦了。
他現在如同一個間歇性發作的“瘋子”,在清醒的痛苦和麻木的幸福間不斷掙扎。
海勒沒給羅傑多少時間悲春傷秋,他要求羅傑盡快搞定阿拉伯人,就像希臘翻譯克裡斯托杜勒斯一樣,現在礦區裡的希臘奴隸都聽杜勒斯的。
海勒說:“我們猶太人有個古老的諺語:與智者在地獄勝過與愚者在天堂。證明自己吧,讓我看看你是個聰明的人,還是個愚蠢的人,這將決定我以後怎麽對待你。”
羅傑聽懂了海勒的意思,他默默地吐著槽回到窩棚。
他想,如果他證明自己是個聰明人,就活該呆在這個地獄,如果他是個愚蠢的人,估計海勒就會省下可憐的夥食,把他送去天堂。
想到夥食,羅傑又想到每天送糧食過來的運糧車,估計是那個子爵的鎮子上過來的。但糧車只在木牆門口卸貨,他曾經試圖接近,卻被貼身監護的守衛製止了。
他還想到自己的吃食,海勒沒有給他守衛的待遇,他和別的奴隸吃的是一樣的。
每天一餐,在收完礦後,守衛點著人頭髮的食物,絕不會多發,不去領就沒了,餓死也沒人管。
這些食物都是黑乎乎不知道什麽東西做的,沒幾下羅傑就啃完了,他喝著清水,肚子裡壓根就沒有飽的感覺。
羅傑現在正在長身體的時候,食量很大,這點食物完全不夠他吃。
他想,這樣可不行。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因為缺少營養而變得和其他奴隸一樣虛弱。看來在計劃逃跑之前,先得想辦法填飽肚子。
但一直到沉沉入睡,他都沒想出什麽好的辦法。
等到天亮羅傑越過石牆到海勒木屋請示的時候,他看到海勒似乎有些精神不振,於是一個想法從他腦子裡蹦出來。
他很卑微地向海勒自薦:“大人,我看您精神不太好,我給您唱首歌吧。”
海勒似乎沒聽到,他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酒瓶,打開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葡萄酒,他塞回瓶塞把瓶子放回去,然後端著杯子坐在他的靠背椅上,他嗞了一小口酒,閉上眼回味著。
過了一會兒,海勒擺出一副貴族的高傲姿態,對羅傑點點頭,如同吩咐一個吟遊詩人:“來支提精神的。”
於是羅傑引亢高歌:“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他用的是中文,他肯定海勒聽不懂,他的聲音高亢宏亮,整個山坳口都能聽得見。
海勒的精神振奮了,他說:“這歌聽著可真有勁,雖然我一個字都聽不懂,這是什麽語言?”
羅傑說這是他老家的土話,他知道這年頭隔座山語言都可能不相通,大家也都習慣了聽不懂別人說的土話。
海勒果然沒有追問下去。他說:“很好,你讓我的精神振奮了,我要獎勵你。”
海勒拿起桌上吃剩下的麵包,想了想又掰了一半下來,把剩下的一半遞給羅傑。
“這是獎勵你的,好好乾,我從不虐待忠誠工作的仆役。”
羅傑千恩萬謝地接下來,他心裡吐槽:這點麵包還不夠補償他唱歌消耗的體力呢。
第二天早上,羅傑又給海勒唱了歌,他嗓門大得如同防空喇叭。
“從來都沒有救世主……”
海勒很高興,他把昨天剩下的那點麵包賞給了羅傑,羅傑裝出一副非常高興的樣子接受了。
在羅傑穿過城門回去的時候,他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
貼身監視的守衛告訴他,日落之後到石牆邊上來,諾頓要見他。羅傑自然是滿口答應。
他想,計劃順利。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把目標放在海勒身上。
海勒每天能回家和親人相聚,但是守衛們卻必須長年累月地呆在這裡。
這個時代本來就缺少娛樂,吝嗇的海勒更是不可能花錢給這些守衛找樂子。
羅傑看到過守衛隊長諾頓隨意地抽打奴隸取樂,也看到過兩個守衛打鬥,邊上圍著一圈人起哄。
這些人的精神世界極度空虛,他知道他們沒法拒絕他的歌聲。
太陽落山後羅傑來到石牆邊,守衛們並沒有打開橡木大門,他們只是從牆上放下一個吊籃。
羅傑被帶到諾頓的木屋裡,他看到幾乎所有空閑的守衛都聚集在那裡。
他看到諾頓橫刀大馬地坐在長桌的主位上,正在胡吃海塞。諾頓寬厚的下巴布滿黑色的胡子渣,上面還掛著碎肉,胸前一灘酒漬。
諾頓看到羅傑,鼓著腮幫子吩咐道:“小子,歌唱的不錯,給我們來一首。”
羅傑遵命,他走到長桌側面站好,開口唱了一首歌。
他唱的其實不好,沒有伴奏只是清唱讓他有些找不到調,有些地方還漏了詞。唱的也是守衛們聽不懂的中文。
但音樂的旋律讓那些守衛都很興奮,他們哄鬧著:“再來一首!”
羅傑這次唱得有氣無力,音調拖遝如同哭喪。
諾頓似乎看出他餓了,他一揮手:“吃飽了再唱。”
於是有守衛給羅傑拿來他們吃剩下的麵包和肉食,沒給他座位,只是讓他站著吃。
羅傑美美地吃了一頓,然後他放開喉嚨又唱了一首,這次他認真了些,唱的也是比較歡快的歌曲。
諾頓很高興,他聽著歌喝了一杯又一杯啤酒,很快,他就顯出了醉意。
諾頓讓羅傑坐下陪他喝酒。
羅傑想,這是把他當坐台的了嗎?
他想,按自己的身價這台費應該不便宜吧。
有守衛在長桌邊上加了個凳子,羅傑遵命坐下,又有守衛遞給他一杯啤酒。
羅傑很謹慎地嘬著,他擔心這是一次審問,他擔心自己喝多了會說漏嘴。
結果只是他想多了,沒人把他當回事。諾頓壓根就沒問他話。
“我會成為一個騎士……海勒答應我的……他會推薦……馬加、馬加裡托子爵會答應的……我一定會成為騎士……海勒答應的……我這輩子就想做個騎士……我和你說……海勒答應我的,他答應的……”
諾頓趴在桌子上醉了。
守衛們讓羅傑離開,他們在他走的時候,還允許他帶走他吃剩下的食物。
所有的人都很高興,只有桌子底下的狗一臉憂怨,那些食物本該是給它的。
羅傑在一個守衛的貼身監護下離開,出去的路上,他假裝不經意的提出:
“請問神父什麽時候來?我想找他懺悔。”
“這裡沒有神父,”那個守衛告訴羅傑,“海勒大人從來沒有讓神父來過。”
羅傑擺出一副很虔誠的樣子說:
“那怎麽可以?我需要懺悔,我是個基督徒,我以前每星期都去教堂的,我聆聽神父的布道,還學會了唱聖歌。”
守衛很驚訝:“你還會唱聖歌?”
“當然,基督徒都會唱聖歌。”
守衛說:“我也是基督徒,我受過洗的,可我除了知道耶穌這個名字以外,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總該知道耶穌的神跡吧?”
“不,我不知道,沒人和我說過。”
“你們這裡沒人稱頌耶穌嗎?”
“海勒大人不允許,他說他信的猶太教裡,耶穌只是一個凡人。”
羅傑當然是知道的。
當年他拿著“蚊子咬”和拿著“真理”的波波神父辯論。
不管是新約還是舊約,基督教還是猶太教,聖經還是古蘭經,他們都要辯個透徹。
當時他們一次次從前門辯到甬道,從堂下辯上祭台。
整個教堂裡到處都是他們辯論留下的痕跡,房子都快塌了。
他當然知道猶太教不承認耶穌。
他故意和守衛談這個話題,就是為了引出這個話題。
羅傑裝出驚訝的樣子:“耶穌怎麽可能是凡人?
“耶穌是《舊約聖經》中所預言的彌賽亞,他是救世主,是神的兒子。
“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這都是《聖經》裡記載的呀!”
“你知道的可真多,不過你最好不要在海勒大人面前說這些
“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提起耶穌,曾經有守衛稱頌耶穌,被他懲罰了。”
羅傑張大嘴巴:“天哪,這是一個神跡!”
守衛頓時迷糊了:“神跡?什麽神跡,在哪兒?”
羅傑繼續忽悠:“就是在剛才,從你口中,是耶穌通過你的嘴,警示了我。”
守衛兩眼蒙圈:“我說什麽了?”
羅傑使勁忽悠:“你知道嗎?海勒大人每天早上要我唱歌,我本來準備明天一早唱讚美耶穌的聖歌的。”
“哦,不,你絕對不要那麽做,你會被懲罰得很慘的。”
羅傑放出勝負手:“是的,所以是你拯救了我,但是你為什麽要警示我呢?
“你又不知道我明早準備唱什麽歌,所以這是耶穌,是耶穌讓你說出這些話的。”
“什麽,真的嗎?讓我想想,好像還真是呢,哇,這太神奇了!”
守衛激動了,羅傑開始收網。
“所以說。我們怎麽可以不信耶穌呢?”
“是的,我們要信耶穌。”
“我們怎麽可以不知道耶穌的神跡呢?”
“當然,我們,我們必須知道。”
“我們怎麽可以不會唱讚美耶穌的聖歌呢?”
“是,是,可是……”
羅傑轉身裝出要走的樣子,那守衛急了,他說:“但是我不知道,我,我也不會。”
羅傑於是微笑著看他:“你想學嗎?”
“是的我我我想我想。”守衛舌頭都打結了。
羅傑雖然比對方矮,卻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他說:“我可以教你。”
守衛感激淋涕:“太、太好了,謝謝你,謝謝。”
“不,你不應該謝我,你應該讚美耶穌,是耶穌讓我教你的。”
守衛已經完全信服了:“是的,讚美耶穌。”
羅傑這次真的轉身離開,他邊走邊說:“我們必須要很小心,不可以讓海勒知道。”
他故意沒用敬語,守衛亦趨亦步地跟在後面:“是的,我們必須很小心。”
羅傑坐著吊籃下去,他想,小樣的,你知道我最擅長什麽嗎?
就是把別人的智商拉到和我一樣,然後再用經驗打敗他們。
他突然又想,我明明智商比他高的,這豈不是把自己說的好像他一樣笨了?
隨後他又想,反正我經驗比他豐富。
於是羅傑又高興了,笑得像個傻子一樣。
羅傑回到窩棚,他隨手把食物分給幾個瘦弱的阿拉伯奴隸。
那幾個人拿到手就趕緊吃了,吃完了才感激地謝他。
羅傑並不是有意要大方,他知道這個窩棚裡沒一個人有自己的私人物品。
只要他放下食物一轉身,這些食物就不屬於他了,它們會落到別人的胃袋裡。
而他自己現在肚子裡已經裝不下了,所以他索性裝大方做好人。
第二天晚上,羅傑又被叫去唱了歌。
大多數守衛看他還是像看一條狗。
但是昨天晚上那個貼身監視他的守衛,看他如同看一個導師。
另有幾個似乎是那個守衛朋友的人,看羅傑的眼光也有些不一樣。
羅傑知道還不能急,他想,這是一個好現象,如同酵母進了麵團,發酵需要時間,他現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
同樣的羅傑吃了個飽,陪諾頓喝酒到他醉。
諾頓喝醉了就喜歡嘮叨,一個勁地講自己的理想,其實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他就是想當個騎士。
羅傑聽得出來,當個騎士已經成了諾頓的執念,於是他說:“我封你做騎士吧。”
諾頓來勁了,他搖晃著身子站起來,走到羅傑面前單膝跪地。
守衛們在邊上哈哈大笑。
羅傑沒有劍,也沒人給他劍,於是他找了個掃把,在諾頓肩上拍。
有幾個守衛們笑得都抽住了。
然後羅傑說:“需要一個名字,騎士要有稱號。”
守衛們更興奮了,他們哈哈笑著盡出餿主意,什麽“屁股騎士”“大吊騎士”一通亂說。
諾頓大怒,也不跪了,衝過去抓住一個守衛就揍。
那個倒霉蛋哭喊著求饒,邊上的人卻都幸災惹禍笑得開心。
一直鬧騰到諾頓醉倒。
當羅傑帶著食物回去的時候,在窩棚裡,他碰到了一個等待他的人。
這個人比他高一個半頭左右,骨架挺大的,身上肌肉松弛皮膚耷拉著。
在羅傑看來,這個阿拉伯人以前或許是一個壯實的人,甚至可能還有點胖。
但是這個礦場不允許胖子的存在,在吝嗇的海勒管理下,沒有人能在這裡繼續胖下去。
羅傑看著眼前這人,他知道這人,這是個惡棍。
這個惡棍自己偷懶不願意挖礦,經常搶奪一些弱小者挖的礦。
而且如果有哪個弱小者食物吃得慢,也會被他搶走。
現在,這個惡棍似乎想為恢復自己以往的體型做出些努力。
他對羅傑說:“把吃的都交出來。”
羅傑看到棚屋裡的阿拉伯奴隸們都在看著他。
他仿佛站在了非洲草原上,在他面前,有一頭獅子。
他看邊上,有一些不敢招惹惡棍,但也不怕惡棍的小團體。
有父子兩人,有兄弟三人,有同村幾個人,如同草原上的大象,獵豹,鬣狗。
奴隸中更多的,是那些有點力氣卻不敢反抗惡棍的個體,如同草原上的野牛,角馬、瞪羚。
還有老弱的,聽天由命任人欺負的,好似土豚、疣豬、跳兔。
現在,羅傑進入了這片草原,他必須遵守這裡的規則,他需要一個屬於他的位置。
羅傑不願屈服,他選擇挑戰獅子,他說:“如果我說不呢?”
惡棍凶狠地盯著羅傑,他說:“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的要求說不。”
羅傑一臉嘲諷地挑釁道:“難道你要我在你臉上拉屎,我也得說是?”
奴隸中響起“嗤嗤”的笑聲,那惡棍臉漲得通紅。
惡棍憤怒地說:“我要給你點厲害瞧瞧,我會把你打得連你爸媽都認不出來。”
惡棍如同獅子猛撲上來,兩個巴掌左右開弓,對著羅傑一頓狂扇。
羅傑用胳膊護著頭,看上去被打得很慘,其實所有的攻擊都被他用胳膊擋了下來。
羅傑知道進攻比防守更耗費體力。
果然惡棍很快就沒了力氣,雖然他還在揮舞雙臂,但是打在羅傑胳膊上卻一下比一下輕。
於是羅傑展開反擊。
他乘著惡棍右手高舉的空隙,左手一個稍微斜向上的平勾拳,打在惡棍右側靠下的肋骨中間。
這個勾拳又重又狠,惡棍立刻就萎靡了下去。
羅傑看到他的臉瞬間煞白,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巴張的很大,卻似乎忘了該怎麽呼吸。
羅傑知道他打中了惡棍的肝髒,就算沒爆了它,也肯定讓它受了傷。
這種情況下惡棍是不能呼吸的,再過一會,他可能就會窒息。
羅傑不想殺死對方。
他知道海勒把所有奴隸都當成他的財產,嚴令不經他允許任何人都不能殺害奴隸。
所以羅傑上前,他背對著惡棍的背,用雙手反夾著對方的胳膊,把他背起來。
羅傑的屁股頂著對方的後腰,上下抖動著讓對方放松,他聽到惡棍長吸了一口氣,恢復了呼吸。
於是羅傑將惡棍放下,他說:“還打嗎?”
惡棍在地上喘著粗氣,搖著頭。
羅傑便不再理他,他走開,將食物放在自己睡覺的地鋪邊上。
突然他看到面前有一個他給過食物的奴隸,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那人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又似乎因為害怕而不敢說。
羅傑的耳朵最終沒聽到面前的奴隸說出什麽,但是他聽到背後有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
於是他猛地轉身防禦,一根木棍打在他格擋的手臂上,錐骨般的疼。
羅傑看到那個惡棍拿著撬硫磺礦用的木撬棒,揮舞著又是一下打過來。
他一個晃身閃了過去。
惡棍追著打。
窩棚的空間很是狹小,羅傑無從閃避又被打中了幾下。
但他避開了要害,這些打擊讓他疼痛,但並不能讓他喪失戰鬥力。
他很是惱怒,自己剛剛救了對方,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卻用偷襲報答他。
他忍著痛看準位置後退著,引得惡棍又是一棍子橫掃過來。
他一個下蹲閃過棍子,木棍打在支撐窩棚的柱子上,斷成了兩截。
羅傑趁著對方一愣神,他矮著身子撲上去。
他兩手抱住對手雙腿,用力回拉,同時肩膀往前拱頂對方大腿根部,將惡棍重重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然後羅傑抄起落在地上的那半截木棍,如同拿著一把劍,對著倒地的惡棍一陣猛揍。
惡棍哀號著咒罵著翻滾著,掙扎著像隻烏龜在地上爬。
羅傑對著惡棍的屁股就是一腳,把惡棍踹得趴倒在地。
他踩著對方的背,跳到惡棍的脖子邊上一個跪壓,用膝蓋緊緊地壓住惡棍的頸脖。
惡棍還在掙扎著想爬起來。
羅傑知道惡棍爬不起來,他這麽做只會讓他的頸骨更加疼痛。
這種姿勢下,即使是一個武林高手,想要掙脫開也是非常困難的。
沒有技巧的惡棍只是胡亂掙扎。如果那個惡棍力量足夠的話,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頸骨拗斷。
羅傑已經完全佔據了主動。
他揪著惡棍的頭髮,把對方的頭偏過來。
他用手中拿著的那半截木棍的斷口尖端頂著對方的眼睛。
羅傑說:“臣服,或者死!”
惡棍嘴巴裡爆出一連串的粗口。
羅傑又重複一次:“臣服,或者死!”
惡棍還在掙扎,他嘴裡嚷嚷著:
“你不敢殺我,你不敢的,海勒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混蛋,放開我,放開,再不放開信不信回頭我弄死你……”
羅傑知道這事無法善了了,他腦子裡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羅傑手腕一沉,把木棍扎進了惡棍的眼窩。
他不顧對方痛苦的嚎叫,加了把勁,將木棍捅進了對方的大腦。
惡棍渾身抽搐著,眼窩噴著血。
羅傑拔出木棍,強咽下反上喉頭的惡心。
他站起身,把這沾白染紅的木棍平舉著。
他對周圍的阿拉伯奴隸說:“還有誰?”
他看到有人在嘔吐,他聽到“噠噠噠”牙齒敲擊的聲音,他聞到尿騷的味道。
他緩緩轉著身子,看著那些大象,獵豹,鬣狗,沒人敢和他對視。
他掃視著野牛,角馬、瞪羚,土豚、疣豬、跳兔,入眼的只有畏懼。
羅傑於是丟下木棍,轉身到他自己的地鋪上去睡覺。
等羅傑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看到屍體已經被拖出去了。
但是他放在那裡的食物,卻一點都沒有減少。
羅傑知道,從現在開始,他替代惡棍成了獅子。
羅傑沒興趣在這個礦場上稱王稱霸,成為獅子,對他來說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獅子可以捕殺角馬,卻沒辦法讓角馬聽它的指揮做事。
那些奴隸們會害怕他,但並不意味著他們會唯他命令是從。
他們只會唯一個人的命令是從,而現在,他就需要去面對這個人——海勒。
羅傑拿起食物吃了個飽,如同一個死刑犯在享受最後一頓晚餐。
他把剩下的食物分給別人,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小點,很小很小的一點。
有的人很高興,有的人不以為然,但沒有人拒絕。
羅傑朝石牆裡走去,他心中有個計劃,但他不確定是否能成功,他只能盡他所能去努力。
他祈求命運女神這次別再嘲弄他。
羅傑來到了海勒的木屋,他裝出惶恐的樣子跑了進去,直接跪倒在地。
他說:“大人,我,我殺了人。”
海勒端著酒杯眯著眼睛看他。
羅傑繼續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對我,我教訓他,他竟敢反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人,您要相信我。”
海勒的眼睛睜大了,他滿臉怒容。
“你殺了我的奴隸,那是我的奴隸,我記得我說過,未經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可以殺害我的奴隸。”
羅傑跪走兩步,上前抱著海勒的大腿。
他辯解道:“大人,我是為了您的利益,他,他是個惡棍,無賴,他吃您的,住您的,卻不肯好好乾活,還不讓別人好好乾活,他讓大人您的收入減少了。”
海勒的怒火退下去了一些:“你是說我養了一個廢物?”
羅傑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大人,沒了這個礙事的家夥,您的產量非但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
海勒滿臉狐疑:“你確定我的產量會增加?”
羅傑指天發誓:“我保證,大人,到了今天收礦的時候,您可以親眼看到。”
海勒似乎相信了,他說:“你退下吧,下午我會去看的,但是如果產量減少了,我會讓你整晚挖礦直到補上缺額。”
羅傑暫時松了口氣,他很佩服自己的演技。
他想,後世憑著這個水平說不定能得奧斯卡。
至少,他真的是在拚命表演。
下午收工後,奴隸們都到石牆門口來交納他們一天采集的礦石。
海勒出現在石牆上,收礦石的守衛敞開了箱子。
羅傑推搡著拖拽著喊著,讓阿拉伯奴隸們按他的要求排隊。
希臘奴隸還是同往常一樣亂哄哄地直接把礦往箱子裡一扔了事。
而阿拉伯奴隸們則按著羅傑指定的順序,一個接一個地把硫磺礦石倒進箱子。
當箱子快要裝滿的時候,守衛們晃動起箱子。
於是希臘人那邊的箱子又空出一截,還能再裝,而阿拉伯人的箱子裡幾乎沒有變化。
守衛見裝不下了,就合上蓋子打開下一個空箱子。
等到所有的奴隸都交出了礦石,守衛們發現,阿拉伯奴隸們交出的礦石,比平時多了小半箱。
羅傑諂媚著向海勒報喜,他對著牆上喊:“大人,您看,產量增加了!”
他心中很是緊張,他不知道海勒有沒有看出他的小把戲。
事實上產量根本就沒有增加。
羅傑根據前幾天的觀察,他發現這些守衛是用箱子的裝載量來評估一天的產量。
而奴隸們采集的礦石大小是不一樣的。
那些身強體壯的往往都是用木撬棒撬起大塊的硫磺礦石;
弱小一點的,則會用手掰著收集一些碎的小礦石;
更弱小的,會用手掃著地上的粉末收集起來。
而羅傑現在做的,並不是簡單的維持秩序。
他是根據奴隸們采集礦石的大小,來調整他們在隊伍中的順序。
他讓那些拿著粉末的人先把礦石粉末倒進箱子,然後是細小石塊,最後再是那些大塊。
在他的安排下,不論大的還是小的礦石之間的空隙始終空著,不會被細小的礦石粉末填滿。
這就是不管守衛們怎麽用力晃,箱子裡面都沒有變化的原因。
羅傑等待著海勒的宣判。
海勒說:“我不希望有下一次,魯傑羅,記住這個礦場上我說了算。守衛,賞他一頓鞭子。”
海勒轉身離開了。
兩個守衛架著羅傑去行刑架。
羅傑知道自己闖過了這一關,海勒確實賞了他,他用一個較小的懲罰替代原本那個較大的懲罰,這就是海勒的仁慈。
守衛把羅傑綁上行刑架,一個守衛悄悄地在他耳邊說:“抱歉。”
羅傑知道這個守衛已經被“酵母”影響,他回了句:“我寬恕你。”
鞭子抽了上來,避開了要害,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羅傑是被人架回窩棚的。
晚上守衛看著人頭髮糧食的時候,特意給他留下了一份。
一個老弱的阿拉伯奴隸把羅傑的晚餐送了進來,沒人敢吞沒他的口糧。
第二天白天羅傑趴在窩棚裡養傷的時候,希臘人翻譯克裡斯托杜勒斯來看望了他。
杜勒斯瞅著周圍沒人,他悄聲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羅傑假裝聽不懂:“你說什麽?”
杜勒斯壓著嗓子:“我知道你耍了花招。
“你手下的阿拉伯人和平時一樣勞作,我並沒看到他們特別賣力。
“所以我敢肯定,你們的產量根本就沒有增加。
“你一定是耍了什麽花招,可我看不透。”
羅傑猶豫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希臘人是可以直接向海勒匯報的,或許他現在來問話就是出於海勒的授意。
但他決心賭一把,他說:“是的,我是耍了花招。”
於是羅傑一五一十地把他的方法說了出來。
杜勒斯很是驚訝:“還能這麽做?”
羅傑建議對方也試試。
杜勒斯走後,羅傑開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如同賭徒等著擲出的骰子停下。
羅傑沒有等到海勒派來抓他的守衛。
到交礦的時候,羅傑的小耳朵聽到杜勒斯在大呼小叫,用他聽不懂的希臘語,似乎在指揮希臘人排隊。
羅傑知道自己賭贏了,他有了一個朋友。
他聽到阿拉伯人因為沒了他的指揮,又恢復到了亂哄哄的狀態。
他聽到有幾個阿拉伯奴隸在嘀咕:“那幾個希臘人是不是傻了?他們怎麽排到我們的隊伍裡來了?”
他聽到最後守衛統計的產量,希臘人和往常一樣多,阿拉伯人和昨天一樣,比以往多了小半箱。
羅傑很是欣慰,他想,這個新的朋友,還是個很講義氣的聰明人呢。
白色的水蒸氣和黃色的煙,亙古不變地從裂縫裡冒出來,五彩的湖水一如既往的變幻莫測。
羅傑和他的新朋友克裡斯托杜勒斯一起,遠離采礦的奴隸,坐在湖邊看這景色。
杜勒斯說:“從第一天進來我就想著要逃出去,可到現在都沒有找到辦法,我已經受不了了,我快要發瘋了。”
羅傑在這裡待的時間足夠上帝重新創造一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口湯鍋裡還能熬多久。
他說:“逃不出去的,他們看守太嚴。”
“不試試怎麽知道,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這裡?你不會是在指望海勒放你出去吧,你進來的時候他怎麽說的?”
“他說這是一個工作,包吃包住。”
“呵呵,你信?我告訴你,海勒的鬼話你最好一個字都別信,他永遠都不會放你出去的。”
“但是一個人是逃不出去的,逃出去也會被抓回來。”
“你說的對,或許我們應該發動一場暴動。
“對,這是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在發糧食的時候或者在交礦石的時候發動。
“那時候石牆的門是開著的,我們奪下守衛的武器,然後衝進石門,一直打出去。”
“你做不到的。”羅傑想,你又不是博希蒙德。
“我們可以叫上所有的奴隸,我帶領希臘人,你帶領阿拉伯人,我們加起來,人比守衛多多了。”
“那些奴隸不會聽從你參加暴動的,他們很多都是普通的佃農,習慣了被奴役,沒有反抗的念頭。”
“我們是他們的頭,他們敢不聽我們的?”
“我們的地位是海勒給的,當我們反對海勒的時候,這個地位就消失了,別人不會因此而聽從我們。”
“見鬼,你說的對,這裡海勒最大,他們都聽他的。
“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說我們兩個去抓住海勒,要挾他放我們走?”
“沒用的,先不說我們赤手空拳怎麽打贏監護我們的守衛,就算我們做到了,諾頓也不會放我們走。”
“諾頓聽海勒的。”
“但他不會聽被劫持的海勒。”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希望,多麽美好的東西,沒有它,我一天都沒辦法在這地獄裡熬下去。
“但光有希望是不夠的,事實上,我有一個計劃,我一直都在為這個計劃努力。”
“你是說你的傳教?”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剛才有一點你說的對,我們需要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直到我們壯大到足以打破這牢籠。”
“但是你剛才說那些奴隸已經習慣了被奴役,不會反抗。”
“習慣了被奴役的人不會反抗自己的主人,但是會反抗主人的敵人。”
“但是他們的主人是海勒。”
“那就幫助他們找一個更強大的主人,並且讓海勒成為這個主人的敵人。”
“誰?誰能比海勒更強大?並且和海勒敵對?”
“耶穌。”
羅傑說著,他想起了十字軍,想起了他所聽到的,在上帝名義下的腥風血雨。
有一個阿拉伯奴隸從他們附近走過。
他向羅傑敬禮,口稱:“父親。”
羅傑祝福了他,對方愉快地走了。
杜勒斯戲謔道:“你現在有多少個孩子了?十個,二十個?我比你大,但是一個孩子都沒有呢。”
“拜托,這只是宗教上的稱呼,我給他們洗禮,他們尊我如同教父。”
“你這辦法挺好的,這些人肯定都聽你的,無論你讓他們做什麽。可惜我沒你這本事,編不出那些宗教故事。”
“那不是編的,聖經上記著呢。”
兩個人起身沿著湖走回去。
杜勒斯說:“我也讀過聖經,可我記不住那麽多故事。
“你一定是哪個修道院裡出來的修士吧。
“你知道這麽多宗教的知識,而且還會拉丁語,我沒猜錯吧。
“我有時候覺得你是個神父,但是你看上去年齡太小了,實在不像。
“我猜你一定是在哪個教堂裡給神父做執事的。”
羅傑不置可否,他想,你猜對了一半。
在承爵後,自己就繼承了老爹留下的,西蒙沒用過,一直被阿德萊德把持的,教皇特使的身份。
羅傑撇了一眼杜勒斯。
他想,所以從身份上說,自己確實算是個執事。
但不是哪個神父的,而是教皇的,是有權任免西西裡和南意大利所有主教和神父的執事。
羅傑和杜勒斯路過一群奴隸,這些人正在休息,他們沒有稱呼羅傑“父親”,但是對他很尊重。
這些奴隸請求道:“尊敬的先生,可憐可憐我們這些苦難的人,給我們講一段故事吧。”
羅傑同意了。
他知道這些雖然是阿拉伯人,但都是底層的民眾,以前被束縛在農村裡,並沒有很多的機會接觸***教義。
而來到這裡後,苦難和壓抑讓這些人的精神更需要慰籍。
他們對宗教的渴求如同乾涸的農田企盼雨水的降臨,現在不管什麽宗教,他們都願意接受。
羅傑說:
“以前有一個叫約伯的人,他非常的富有,也有很多孩子,他虔誠地信仰著上帝。
有一天撒旦對上帝說:
'約伯愛你豈是沒有原因呢?他心裡所願的你都賜給他。你對他這麽好,他能不愛你嗎?你若將這些都拿走,他就會咒詛你。'
上帝回答撒旦:
'你試試看吧,你可以拿去他所擁有的一切,只是不準傷害他。'
撒旦得到了上帝許可,於是他派了強盜,引下災禍,讓約伯失去了他的全部財產,孩子也都死了。
約伯如同撒旦所說沮咒上帝了嗎?他崇敬撒旦了嗎?
沒有!
他說:‘我赤條條地降生,我將赤條條地死去。吾主予取予奪——應該向吾主的名字祝福。’
撒旦看到自己失敗了,他又說:
'那是因為我不能碰他一根汗毛,不能傷害他。約伯的身體健康如常,如果他病倒了,肯定會咒詛你。'
在上帝的許可下,魔鬼使約伯生病。
約伯從頭頂到腳掌,全身都長了毒瘡,又痛又癢,難受極了。
現在,約伯怎麽辦呢?
他妻子對他說:‘詛咒上帝,然後去死。’
他這麽做了嗎?
沒有。
他失去信仰了嗎?
沒有。
約伯回答妻子說:
'難道我們只能從上帝得福,而不能受禍嗎?'
他一如既往的信仰上帝。
最後上帝恢復了他的健康,給了他更多的財產,更多的孩子。
所以,可憐的人們啊,不要放棄希望。
只要你們虔誠的信仰上帝,終有一天,你們會脫離這苦海,會得到你們想要的生活。”
羅傑一臉虔誠,說得自己都快信了。
奴隸們聽得如癡如醉,有人受了感召,迫不及待地說:
“但是我們該怎麽做呢,怎樣才算是虔誠?”
羅傑一副神棍的腔調:“聽信於我,跟隨於我。”
可也有人困惑:“你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可你自己不是和我們一樣,也困在這裡出不去?”
羅傑一臉神聖:“我來這裡,是上帝對我的考驗,是上帝派我來拯救你們的。”
還有人懷疑:“你拿什麽拯救我們?如果上帝真的有你說的那麽厲害,他為什麽不直接把我們都救出去?”
羅傑應付自如:“人必須先自救,才能得到拯救。
“上帝讓我來告訴你們這個道理,當你們明白的時候,就是獲得拯救的時候。”
但是終究還是有死硬份子:“你把上帝說得這麽厲害,我不信,我隻信我的眼睛,除非我看到……”
“你想看到什麽?”
“我、我也不知道,總之、總之必須是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那我就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羅傑放出大招,“我宣布,我將在這個礦上做一場彌撒,來紀念耶穌的犧牲。”
“彌撒!”有人驚呼。
“彌撒?”有人不解。
“這不可能,我們這裡怎麽可能做彌撒啊?”有人質疑。
但更多的是不信:“這絕不可能,我們這裡什麽都沒有。”
“海勒絕對不會同意的,他都不承認耶穌。”
“海勒會阻止你的。”
羅傑一副“我上頭有人”的自信:“耶穌會讓海勒幫助我們的。”
羅傑拋出的這句話,簡直就和“你們都是猴子變的”一樣,讓所有的聽眾都傻了。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不信!”
所有的人看羅傑仿佛看一個瘋子,包括杜勒斯也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羅傑和杜勒斯兩人離開那群奴隸,慢慢地往窩棚走。
一路上,杜勒斯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最後杜勒斯終於憋不住了。
他攔下羅傑說:“我也是參加過彌撒的,很多次了。
“我仔細想了想辦彌撒需要的條件。
“十字架之類的裝飾不困難,從我們衣服上抽些麻線下來,綁上兩根撬棒就可以做到。
“做彌撒最困難的是繁複的儀式和祈禱詞。
“但是你既然這麽自信,我想這對你來說也不是問題,我說的對嗎?”
“對。”
“那麽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聖血和聖體',你準備用什麽代表‘聖體’?無酵餅還是發酵的麵包?”
“都可以,如果能弄到沒發酵的餅當然最好,否則的話按照你們希臘人的習慣,用發酵的麵包也可以,能弄到什麽就用什麽。”
“行,這個問題也解決了,所以,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你怎麽才能弄到代表耶穌聖血的紅葡萄酒或者紅葡萄汁?
“守衛們的晚餐上有嗎?”
羅傑:“沒有,他們只有啤酒。”
杜勒斯:“啤酒是不可以用來做彌撒的,必須用紅葡萄酒。”
羅傑:“我知道必須用紅葡萄酒,而且我知道哪裡有紅葡萄酒。”
杜勒斯:“我也知道,唯一的一個地方,海勒的木屋,只有海勒有紅葡萄酒。”
羅傑:“就在架子上,海勒根本就沒有藏起來,他的門也沒鎖,很輕松就能拿到的。”
杜勒斯:“是的,門沒鎖,酒也沒藏起來,一點防備都沒有,誰都知道,可你知道他為什麽不防備嗎?
“因為他不需要!沒有人敢動海勒的東西,沒有人!
“曾經有人試過,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可以帶你去看,他就掛在那!”
羅傑:“可憐的家夥,他幹啥了?”
杜勒斯:“別打岔!我告訴你,當海勒發現葡萄酒不見了,或者少了,或者摻水淡了。
“他一定會在礦上搜查,並且拷問他懷疑的人。
“就算我們兩個扛住拷問不說,可你辦彌撒這麽大的事,這麽多人喝了葡萄酒,怎麽可能瞞得過他。
“別和我說海勒聽不懂奴隸的話,他只要拿著酒瓶揮揮鞭子,有的是軟骨頭把他帶到你面前指著你。
“然後你就會被掛起來。”
羅傑:“你怕了?”
杜勒斯:“我不是怕,我只是覺得不值得,辦完一場彌撒然後去死,你以為你是耶穌?”
羅傑:“你說偷盜海勒財物和挾持他,哪個更令他生氣?”
杜勒斯:“當然是偷盜他財物。”
羅傑:“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我沒打算偷,我記得你有個酒瓶子,那裡面原來有海勒賞賜你的紅葡萄酒吧。”
杜勒斯:“原來你是這個打算,可這是行不通的。
“我先和你說說那瓶酒的事,那確實是海勒賞給我的。
“但你知道酒瓶裡面是什麽?是變質的葡萄酒!
“海勒喜歡每天喝點葡萄酒,可他喝的少,沒等他喝完,酒就變質了。
“他覺得沒價值了這才賞賜給我的。
“你什麽時候見他把自己要用的東西賞賜給別人?”
羅傑想,這時代的葡萄酒大多沒有防腐技術,和空氣接觸多了就容易變質。
瓶子密封好一點就能多放一段時間。
像海勒一樣幾乎天天打開瓶子倒一杯的,酒自然變質得快。
羅傑說:“變質了也是葡萄酒嘛,那些奴隸又沒喝過葡萄酒,誰知道該什麽味兒。”
“不,我不同意你用變質的葡萄酒來做彌撒,這樣的彌撒是無效的,所以我說你這種方法是行不通的。”
“你不說我不說……”
“不,出於信仰我不能接受這種做法。”
“好吧,好吧,幸好我還有B計劃。這麽說吧,如果我讓海勒以為酒變質了,其實沒有變質……”
“我要警告你,你可以鄙視他,可以痛恨他,但你不能小看他,海勒很聰明,他可不好騙。”
羅傑想,我當然知道猶太人聰明,智商高嘛,可聰明不代表不無知。
再聰明的孩子,不好好學習,一樣考試不及格。
他說:“我知道一個辦法,我可以保證海勒肯定不知道。這個辦法可以讓他以為葡萄酒壞了,但其實沒有。”
“你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
“好吧,我會把希臘人都帶來參加彌撒。
“但是,我要求在彌撒開始之前,先試喝葡萄酒。
“如果葡萄酒是變質的,我會帶著所有的希臘人離開。”
羅傑想,好嘛,你帶一大波人來,喝口酒,然後又帶著一大波人走。
傻子都知道這個彌撒有問題,你這是來拆我場子的吧。
但是羅傑說:“好的,我會讓你在彌撒前先喝葡萄酒。
“如果你覺得是變質的,你隻管帶著你的人離開。
“但是,我只能保證酒不變質,我不保證那葡萄酒一定是好酒哦。”
杜勒斯:“這個都不用你保證。就海勒那吝嗇勁,他怎麽可能買好酒,能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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