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提高了聲音問:“我可以用力了嗎?”
奧拉還是沉默。
羅傑腦子裡的聲音不耐煩了:你管你拉呀,管她幹嘛,她可能睡著了。
羅傑覺得泥漿又把他咽下去一點,他拿不定主意。
風中帶來一句輕語,比剛才還輕,似乎是那種連嘴唇都不動的吐息,羅傑支著小耳朵勉強聽到了。
“別動。”
羅傑腦子裡的聲音光火了:這丫頭在說夢話呢,還不快使勁拉,你在下沉,你一直在下沉!
羅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很想質問奧拉這麽拖著是什麽意思。
他努力隻用脖子的力量昂起頭,剛想開口,卻看到一個三角形的頭,吐著信子,慢慢地遊到奧拉的身上。
一條蝰蛇。
羅傑明白了,他保持沉默,等著奧拉身上的蝰蛇遊走。
他感到脖子很酸,手臂的肌肉也開始酸痛。
他低下昂著的頭,這讓他的脖子好受了一點,酸痛往下移到肩膀上去了。
他真的很想活動一下手臂,這麽一直僵著,那幾塊肌肉在迅速地疲勞。
他整個身子其實並不累,只要活動一下他就可以舒服很多。
但是他身下的泥漿用實際行動告訴他:
你還在我嘴裡。
於是羅傑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低著頭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覺得那條蛇應該已經走了。
但當他費力昂起頭,卻發現它壓根就沒動多少。
棍子兩邊的時間流速似乎出現了很大的偏差。
汗水從額頭滋出,往下流進他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他除了低下頭,只有用力擠眼睛,但這並沒有讓他好受多。
刺痛引出了他的淚水,他怎麽也擠不乾淨。
他看著鼻尖前的泥漿,忍受著它的惡臭。
他告訴自己,放松,不要緊張,放松。
可他的肌肉不聽他的,手臂的肌肉開始抖,帶著肩膀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動,接著後背加進來,腹肌也跟上,臀部和兩條腿都繃得緊緊的,連腳尖都不聽話的勾起。
泥漿感覺到了,吐著泡泡擁抱他。
羅傑知道再這樣下去他的肌肉會抽筋。
他努力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想,他努力地想,可他什麽都想不出來。
平時一眨眼就能跑神,現在卻專注得要死。
他鼻子前的泥漿還在一遍遍提醒他。
他索性閉上眼。
可是臭味鑽進鼻腔衝入大腦,揪著他的腦神經告訴他:我們很快就一樣了。
羅傑再也受不了了,他掙起頭,這個動作讓他又陷下去了一點。
他看奧拉,還是像具屍體。
只有緊繃著抓住棍子的雙手,告訴羅傑她並沒放棄。
這讓羅傑得到了一點安慰。
他看那蛇,悠哉悠哉地盤在奧拉胸口,昂著頭吐著信子,似乎不準備走了。
羅傑知道奧拉的體溫吸引了它,它可能會一直呆到太陽高升,烤得它太熱了才會離開。
羅傑腦子裡一個聲音帶著冷冷的諷刺提醒他:現在大概是早上8點,等到你完全沉入泥漿再過上幾個小時,它應該會離開。
羅傑很是惱怒,他想,這樣的自嘲有什麽意思。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了一個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剛才那麽一會兒,他的肌肉就像喘了口氣,放松了不少。
但現在,隨著他的注意力回來,它們又開始慢慢繃緊。
羅傑決定重複剛才的辦法,他閉上眼睛,呼喚羅傑小五郎。
但來的是個他不認識的。
那個羅傑一身純黑西裝三件套,戴著頂灰色中間有凹痕的氈帽。
灰氈帽看上去似乎很有禮貌,他的語速不急不緩。
灰氈帽說:在一秒鍾內看到本質的人和花半輩子也看不清一件事本質的人,自然是不一樣的命運。(注:灰氈帽的話引自電影《教父》,以下同)
羅傑表示同意,他很清楚,他等不到蛇離開的那刻。
他想,除了慢慢沉淪,沒有其他可能。
灰氈帽慢慢晃動一根食指,沒有表情的臉湊上來:不要說不可能,沒有什麽不可能。
羅傑很是疑惑,他實在想不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做什麽。
灰氈帽附在他耳邊輕聲建議:離你的朋友近些。
羅傑聽懂了灰氈帽的意思,他想,如果我像剛才那樣用力拉,確實可以使自己脫困,可也一定會拉動奧拉,進而驚動那條蛇,那樣的話……
灰氈帽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想法。
羅傑的內心開始動搖,生還是死?自己生,奧拉死,自己死,奧拉生,他無從抉擇。
那個灰氈帽嗅著一朵玫瑰,漫不經心地說:生命是如此美麗。
羅傑的內心陷入了反覆的煎熬。
一面想:難道要我在這裡變成一堆腐臭的爛泥?
另一面想:難道你想讓奧拉去死?
這面想:我沒有活下去的權利嗎?
那面想:即使踩著朋友的屍體嗎?
這面:我有顯赫的家世,她只是一個山賊的女兒。
那面:人生而平等,何況奧拉可沒放棄你,就心靈而言,你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比對方高貴。
羅傑茫然地看著灰氈帽。
灰氈帽攤開雙手:我們都是偽善的人。
羅傑睜開眼睛,他看奧拉和蛇還是原來的樣子,似乎棍子那邊時間已經靜止。
他的肌肉放松了,下沉變得緩慢,但他知道泥漿不會放棄。
他的角度看不到太陽,除非他願意付出代價。
他不知道剛才過了多少時間,可能幾個小時,也可能只是幾分鍾。
他的肌肉又開始收縮,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渴望著活下去。
羅傑閉上了眼睛,灰氈帽在催促他行動,可是他下不了決心。
羅傑捫心自問:你會內疚嗎?
灰氈帽點起一根煙,他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經常跟家人呆在一起嗎?
羅傑想到了母親阿德萊德,他很是愧疚。他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死了,一定會很傷心。
瞬間,羅傑想要睜開眼睛,立刻行動。
奧拉還在拉著棍子。
羅傑知道她剛才完全有機會放開棍子離開,但她沒有。
羅傑知道奧拉已經作出了選擇。她寧可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也不願意讓他去死。
羅傑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真的可以這麽做嗎?
灰氈帽空洞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羅傑:如果歷史教育了我們什麽,如果生活教給我們什麽,那就是我們可以殺任何人。
羅傑憤怒了,或者說他惱羞成怒了,他在心中對著灰氈帽喊:這不公平,這對奧拉不公平!我這麽做是錯的!
灰氈帽狠狠地把香煙摁滅:我不關心你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我只是要你知道,一個人只有一個命運。
羅傑退縮了,他想,這樣的結果對奧拉而言太不幸了,如果她看到自己奮力拯救的朋友卻拋棄了她,她會傷心的。
灰氈帽聳聳肩膀:生命本來就充滿了不幸。
羅傑想: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灰氈帽:你做出了這個決定,這是你的代價。
羅傑沉默,他知道一旦自己走出這一步意味著什麽,他將成為一個卑劣的人,哪怕他身居高位,哪怕他害死的只是一個山賊的女兒,他將再無榮譽可言。
他心中一個聲音冷冷地提醒道: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不管高尚還是卑劣,不管榮譽還是恥辱,都會變成一坨爛泥。
羅傑睜開眼睛,他看到那條蛇的頭不再昂著,它懶洋洋地享受著陽光,它似乎睡著了。
羅傑想要活下去。
他的手臂開始一點點用力,疲憊的肌肉在顫抖,他的心也在顫抖。
他看到奧拉松開了一隻手。
他停下不動。
他詫異地看著奧拉。
他知道她想幹什麽。
他心想:不。
他看著奧拉松開的那隻手慢慢地縮了回去。
他想:不要。
他看著奧拉攥著棍子的手青筋爆出。
他看到奧拉縮回去的手一把抓住蛇的身子,
被吵醒的蝰蛇返頭就咬,
奧拉揮手將蛇甩出去,
同時甩出去的還有血珠。
奧拉迅速收回手緊握木棍,她喊:“魯傑羅,慢慢爬出來,別他媽太用力。”
羅傑雙臂發力,
他心中焦慮,自責,難受,
但他只能慢慢地動,慢慢地抽出腿,慢慢地爬過去,
他爬出了泥漿。
他和奧拉一起匍匐爬行,他們爬到附近一棵小樹下。
羅傑抓住奧拉的手,他急切地翻找著:“咬到哪兒了?哪兒?”
他看到了奧拉掌心的血,他埋頭上去吸。
“你**弄疼我了。”
奧拉想要收回手。
“沒咬到。”
羅傑吸出一口血,他吐掉。
“我會輕一點的,別怕疼。”
他又湊上去,隨後他遲鈍的腦子格愣了一下,他抬起頭。
“疼?你說你疼?”
“它沒咬到我。”
“那這血?”
“被棍子磨破的。”
羅傑愣愣地看著奧拉滿是血的掌心,然後開始笑,笑得好傻好傻。
奧拉也被他逗笑,兩個人一起“嗤嗤”地笑。
隨後奧拉突然說:“那條蛇我沒甩多遠!”
於是兩個人相視一愣。
他們再也不敢磨蹭,他們也不站起來,就這麽匍匐著爬行,像兩條蜥蜴。
他們一刻不停地爬,直到抵達河灘。
羅傑站起來看河水,河水看上去很平靜,有點渾,如同一匹麻布。
奧拉領著路,他們沿著河灘行走。
羅傑滿是泥漿的身子,被河面上的冷風吹了,他一個激愣,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奧拉回頭看了看他,她說:“**這裡太濕了,生不起火,我們再走一段,等過了河,到對岸我們生堆火,取取暖。”
“怎麽過去?遊過去嗎?我倒是會水。”
“水流太急了,遊過去可**不是個好主意。
“你別看這水似乎不動,其實只是因為這裡水面寬,等到了前面河面窄的地方,你就知道它流得有多快了。”
羅傑看到上遊漂過來一根枯樹,追上又超過了他們,他知道奧拉是對的。
他們繼續走著。
羅傑問:“那怎麽過去?”
奧拉:“前面有座橋。”
“橋?”羅傑看看周圍,“這種渺無人煙的地方也會有橋?誰會在這裡造橋?”
奧拉“呵呵”笑著,如同和朋友分享秘密,有些神秘又有些得意地說:“上帝造的。”
羅傑一頭霧水,他追問,奧拉卻不說,偏讓他猜,他猜錯了,奧拉就笑,再讓他猜,就是不說答案。
羅傑賭氣不猜了,也不說話,兩個人默默地走著。
“喂,小氣鬼,生氣啦?”奧拉又來逗他。
“沒生氣。”
“那你幹嘛不說話?”
“說啥呢?你想讓我說啥?”
“隨便說啥,不然這麽走多悶啊,要不你就說說巴勒莫吧。”
“巴勒莫啊,那是一個巨大的扇貝殼,在蔚藍的海邊。”
“貝殼我知道,鎮子裡有行商用繩子串著賣的,賊**漂亮,我以前有一串,後來不知道去哪兒了。”
奧拉頓了頓,她問:“大海長啥樣?”
“你沒見過?”
“沒,我聽寨子裡的人說過,說出了山,一直走,走到沒山了,就能看到大海,你和我說說大海吧。”
羅傑突然想逗她,他說:“我給你念首詩吧,關於大海的。”
“好啊好啊,你念。”
“啊,大海啊,它都是水。”
奧拉等了一會,見羅傑不說話,她問:“下面呢?”
“沒了。”
“扯淡吧,這也算詩?我聽鎮子裡吟遊詩人唱過詩,都**老長老長的,從中午一直唱到晚上,哪有你這麽短的。”
羅傑想,你一個山賊的女兒還和我談詩,他說:“你懂啥呀,詩要短小精煉才美,當然剛才那個不算。”
羅傑回憶著城堡裡宴會時吟遊詩人的樣子。
他說:“貴族宴會的時候,其實壓根就沒人認真聽吟遊詩人唱什麽,他們只是要點音樂,所以吟遊詩人就要唱長詩,一直唱到宴會結束,其實那詩裡都是水。”
“水?”
“摻水,酒裡摻水你知道嗎?”
“知道啊。”
“摻了水的酒,那算什麽酒。”
“啊哈,”奧拉突然蹦起來,一個轉身對著羅傑,“我**差點讓您唬住了。”
羅傑一頭霧水,他想,怎麽了?
“你剛才說的大海啊、貴族啊都是我沒見過的,我**還當你見識廣呢,原來都是你編的。”
“我編什麽了?”
“還想騙我,你**跟三當家一樣,滿肚子花花腸子,嘴裡盡瞎扯,可是騙不了我,我已經看穿啦!”
“什麽呀這是?”
奧拉停下腳步,雙手叉腰,一臉得意地宣告:“我喝過酒,在鎮裡的客棧裡,他們所有的酒我**都喝過,都**是摻水的。所以,酒,它就是要摻水的!”
羅傑覺得很尷尬,他想,俗話說的對,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他轉移話題問道:“和我說說三當家吧,是不是那個騎我馬的人?他怎麽騙人的?”
奧拉一臉嫌棄:“那家夥整天鼓動老東西去打鎮子,他說幹嘛窩在山裡吃苦,打下鎮子大家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他懂個屁,可偏偏很多蠢貨被他的說法迷了眼,都想跟著他發財。
要不是老東西和獵狗叔叔壓著他,他非把大夥兒都賣了不可。”
“你們山賊不就是打家劫舍的嘛。怎麽不能打鎮子呢?”
“***打了鎮子,諾曼人能答應?
老家夥雖然罵羅傑伯爵,可他是見識過諾曼人的,他從不去惹他們。獵狗叔叔也說不能惹。
可三當家那家夥,屁本事沒有,就嘴巴厲害,偏偏還有那麽多蠢貨信他。”
“你不是不喜歡他們做山賊嘛,你管他們做什麽。”
“可我**也不想看著寨子裡的人去死啊。”
......
等到阿波羅的馬車快駛到半程,羅傑身上的泥漿也幹了大半。
陽光一直很好,但羅傑只是覺得冷。
他看到河面在這裡收窄,河水翻騰,枯枝推搡,從奧拉說的“橋”下爭先恐後地擠著過去。
那“橋”其實是一棵歪倒的樹,粗壯的樹乾一直長到河對岸。
奧拉介紹著:“過了這橋,有條去鎮子的捷徑,要是順著河走,**得繞個圈呢。”
她帶頭爬上樹乾。羅傑看她雙腿分開跨坐在樹乾上,慢慢挪動著,以一種很難看的樣子爬了過去。
他忍著笑,心想,這丫頭平衡力也太差了,這麽寬這麽平的樹乾,直接走過去就行,哪用得著這樣爬。
奧拉到了對岸朝他揮手。
羅傑很瀟灑地走上了“橋”。
羅傑自打開始練劍,羅洛男爵就反覆訓練他下盤的穩定性和身子的協調性,騎馬訓練也講究保持平衡,羅傑對自己很自信。
他一分不差地走在樹乾正中,整個人沒有一絲晃動。
腳上殘余的泥漿和樹上的青苔企圖給他造成麻煩,他從容應對。
河水在他下方咆哮,他毫不在意。
水霧升騰將他打濕,他不為所動。
風一直在吹他,但力量很小,不足以撼動他分毫。
只是配上水霧,讓他覺得冷。
羅傑剛才從濕地出來就一直覺得冷,一陣一陣的冷。他以為是衣服濕了的關系。
後來他的頭開始發漲,一陣一陣地漲。他知道自己受了寒,或許有一點發燒。
他覺得自己燒得應該不高,他覺得自己應該能扛住。
然後又是一股陰風,吹得他身子一陣顫抖,腦子一個眩暈。
他的腿軟了一下,就一下,他的腳步沒踩到他想踩的點上。
他身子一歪,他企圖糾正,青苔和泥漿卻配合著打出一個KO。
於是他倒了下去。
他手臂揮舞著,一頭栽倒進咆哮的河水裡。
羅傑睜開眼睛想弄清楚狀況,卻隻換來刺痛,混沌的河水裡什麽也看不到。
他想著,不要慌,不要慌,落水第一條就是不要慌。
於是盡管他的肺在一遍遍拉著警報,他還是屏住呼吸。
他壓榨著腦汁,把記憶裡關於落水的資料緊急調出。
他知道應該放松肢體等待上浮,他知道人體在水中經過一段下落後會自動上浮。
他知道當感覺開始上浮時,應盡量保持仰位,使頭部後仰,只要不胡亂掙扎,人體在水中就不會失去平衡。
他知道仰位的話口鼻才能先浮出水面進行呼吸和求教。
他知道呼吸時應該用口呼氣,鼻子吸氣,這樣可以防止被水嗆到。
他想,很好,我是會水的,我有理論知識,我能應付。
但只是片刻,羅傑就意識到不對,他的經驗和理論隻適用於游泳池和平靜的河水。在奔騰的河水裡這些東西完全無效。
他的身子一直在翻滾,翻滾得毫無規律,他怎麽可能保持仰位?
他甚至都搞不清楚哪裡是“上”。
他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會自動上浮,只會隨著水浪不斷翻滾。
他的肺已經拉響了紅色警報,他必須換口氣。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口鼻露出水面的機會,他不想錯過第二次。
機會來的總是很突然。
他感覺眼前一亮,他知道不能猶豫,他立刻用嘴把廢氣吐出,然後用鼻子吸氣。
他還是太慢了,他隻吸了半口氣,還有一鼻腔的水。
水浪又把他蓋了下去。
他感覺像吃了一大口芥末,鼻腔裡的刺激讓他難受得想哭。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流淚了,他管不了這些,他現在必須為下一次機會做好準備。
腦子裡一個聲音教科書似的宣讀著:機會隻留給有準備的人。
羅傑摒棄腦子裡的胡思亂想,他必須專注。
他想,時間太短,口鼻露出水面後,來不及完成一整套呼氣吸氣的過程。
他選擇把肺裡的廢氣從鼻子裡一下子噴出去。他同時噴出了鼻子裡的積水,他感覺鼻子好受了些。
他現在做好了吸氣的準備,不需要像剛才那樣多一個吐氣的過程。
他放松全身,任憑它隨著水浪翻滾,只等眼前一亮。
這一亮遲遲不來,羅傑已經顧不上肺的警告了,他賭自己體內的含氧量還能支撐。
但是這一亮就是不來。
他後悔了,剛才不該那麽急著吐氣,那口氣裡還是有一些氧氣的,他應該再等等。
他覺得自己賭輸了,他的腦子開始眩暈,體內的含氧量支撐不住了。
他似乎看到了亮光,或許那只是錯覺。
他本能地張開口鼻大口吸氣,他吸到了,他真的吸到了。
他的腦子還在眩暈,氧氣還沒來得及補上。
他吐出氣又大吸了一口。
他太貪心了,他吸到了水。
他的氣管立刻就抗議了。
但是他剛吐完氣,肺裡是負壓狀態,根本無法排斥不受歡迎的外來者。
他的眩暈過去了。
他用極大的毅力克制自己咳嗽的欲望,面部肌肉一起用力,強行把嘴裡的水送進食道。
他忍著氣管的不適,他知道那裡可能還有一點水。
他即吐不出又咽不下,他只能這麽屏著。
腦子又開始眩暈,有個聲音說:吸一口吧,就吸一口。
羅傑用最後的理智拒絕了,他苦熬著,等待眼前一亮。
水流似乎平緩了,亮光還是沒有來。
他眩暈得失去了判斷力。
他沒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停止翻滾,他一直都俯臥著漂,他永遠都等不到亮光。
突然他的下巴撞上了什麽東西,他的頭被抬了起來。
他等到了亮光,他大口地吸氣。
他似乎聽到一些聲音。
他被氣管裡的那點水嗆得劇烈咳嗽。
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喊。
他一口又一口地呼吸,沒有吸到水,都是空氣。
好像有個人在和他說話。
他的腦子還在眩暈。
“不要亂動,魯傑羅,他媽的不要亂動。”
羅傑的理智回來了。
他壓製心頭的恐慌,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他知道絕對不可以慌忙地去抓抱,盡管他現在很想抱住什麽。
他只是呼吸,把其他都交給聖母。
他知道聖母就在他身邊,雖然長得不好看,還有點野,還很粗魯。
羅傑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他就像一具屍體,任由奧拉一直拖著他。
他是會水的,可他現在手腳軟軟的不聽使喚。
他的腦子很熱,很暈,和剛才缺氧的眩暈不同,這是一種鼓脹的暈。
他的血管轉職做了DJ,在他腦子裡“砰砰砰”地打著碟。
腦腔仿佛成了迪高廳,腦細胞們都嗨了,一個個隨著節奏瘋跳。
它們肆意地發泄,它們狂熱地躁動。
它們把存在體內的記憶,思想,情感,知識......所有的所有,全都拋出來,混合成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囂,簡直要掀翻羅傑的天靈蓋。
羅傑的CPU直接就當機了,他現在什麽都在想卻什麽都想不清楚。
他的大腦如同變成了一塊電烙鐵,只會發熱。
羅傑的眼睛像死魚般睜著,有水花濺進去也不覺得疼。
他茫然地看著藍天白雲,他都不知道自己啥時候成了仰泳的姿態。
然後他又感到冷,不是水的冷,是從身子裡面爆發出來的,一陣陣的顫抖。
他突然又能思考了,只是很遲鈍,像生鏽的車輪緩緩啟動,似乎他的100多億個腦細胞裡有幾個放棄娛樂,回去工作了。
他聽到耳邊“嘩嘩”的水聲和奧拉的喘氣。
他看不到奧拉,他覺得奧拉似乎支撐不住了,她在斷斷續續地說話。
“再他媽堅持一下......嚇,嚇......再堅持一下......嚇......很快......嚇......前面有個淺灘......嚇......我們到了淺灘......嚇......就上去......嚇”
羅傑覺得她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羅傑現在完全沒有時間的概念,他覺得又漂了很久很久,或許是一個世紀。
他聽到奧拉宣告:“**,到了,魯傑羅,我們上去,我扶著你,你能走嗎?**,拜托,你沉得像頭死豬。”
羅傑被奧拉又拖又拽地拉上了一處石灘。
他躺在那裡,像具屍體。
奧拉問他:“魯傑羅,覺得怎麽樣?能走動嗎?”
羅傑頭昏昏沉沉的,他隻想睡覺,他都不高興回答奧拉的問題。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羅傑聽著奧拉在喃喃自語,“我得生堆火,哦不,艸蛋,我得先把你弄乾,這樣濕著可不行。”
羅傑覺得奧拉在脫他的衣服。
“來,魯傑羅,配合一下。”
羅傑感覺自己被脫得精精光,他睜開昏花的眼睛,他看到奧拉身上還在滴水,卻只顧著把他的罩衫擰乾,然後當成抹布拿著,把他全身都擦乾。
“好了,你**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去弄點吃的。”
奧拉純粹是在自言自語,她說著就轉身跑開。
羅傑光光的身子曬在石板上,如同一條等待被曬乾的魚。
下午的陽光有點烈,灼烤著他裸露的皮膚,他沒有出汗,但是渾身的毛孔似乎放松了一些,不再時不時地縮成小疙瘩顫抖。
他覺得舒服,他昏沉著,可能睡著了一會兒,也可能沒有,他不清楚。
當羅傑覺得自己快變成一塊魚乾的時候,奧拉回來了,她帶回來一些果子,她扶著羅傑坐起來,喂他吃。
羅傑不知道那是什麽果子,他的嘴巴淡得咬什麽都像在嚼蠟,他的喉道乾得像布滿砂礫的戈壁,他咽不下去。
他嘶啞著說:“水。”
“等一下,我去弄點乾淨的水。”
羅傑沒注意到奧拉離開了,也沒注意到她又回來了。
他的嘴唇碰到一片寬大的樹葉,隨後有水灌入他的喉嚨,他痛快地喝著,嘬著,一滴水也不放過,如同嬰兒在嘬母親的*乳*汁。
羅傑覺得現在有一點力氣了,盡管他還是渾身酸痛,頭脹欲裂,像被人套在麻袋裡暴打了一通似的,但總算從軟體動物進化到了爬行動物。
奧拉給他套上罩衫,她說:“我們得走了,這***地方可不能過夜。”
羅傑覺得自己的罩衫基本幹了,倒是碰觸到奧拉的時候,覺得她身上的衣服只是擰乾,還是潮乎乎的。
羅傑跌跌撞撞地被奧拉攙扶著走。
他也不看路,也不管去哪兒,他腳下磕磕絆絆,一路上摔了好幾跤。
奧拉總是說著:“*,看著點路行不。”
她一次次把他給拽起來,繼續攙扶著他走。
“我們得快一點了,天要黑了,天黑了,我可**生不起火。”
奧拉催促著,羅傑壓根就控制不了自己行進的速度,他也不知道這麽又走了多久,他想或許爬會更快一點。
“*,總算到了,這裡可以宿營。”
奧拉輕輕地扶著羅傑讓他躺下。
羅傑也不管把奧拉把他放在哪兒,他就癱倒在那裡,一動也不想動,像條鹹魚。
後來他感覺到了火的溫暖,然後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羅傑的腦子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有時候會好一點,感覺手腳有了些力氣,過了一陣子又不行了,渾身癱軟得感覺像要死了一樣,過一陣子又好些,反反覆複的。
於是奧拉有時候攙扶著他走,有時候拖拽著他走,有時候背著他走。
她會抱怨:“你**重的像頭豬。”
她會沮喪:“我們這樣什麽時候才能走到鎮裡。”
但最後她總是堅持著,不肯放棄。
羅傑聽她喃喃自語:“快了,快到鎮子了,***等到了鎮子,你就會好起來的,那裡有吃的,也有醫生。”
羅傑很是高興,腳步也輕快了些。
“等醫生給你放放血,你**就沒事了。”
羅傑一跤跌倒,他掙扎了幾下沒爬起來,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他生著自己的氣。
他嘶啞著說:“你走吧,讓我死在這裡吧。”
“*,我**不會看著你死的,既然我把你帶出來,我就不會看著你死在我眼前的。”
奧拉奮力把羅傑拉起,羅傑發脾氣不願走,她就背著他走,走到實在走不動了,就停下休息。
這時候羅傑的氣也消了,他懊悔地說:“對不起。”
奧拉喘著氣:“可以走了嗎?”
於是奧拉又攙扶著他走,直到羅傑又跌倒,然後又自暴自棄發脾氣,然後奧拉又背他,然後羅傑又自責,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們走到鎮子。
但是進不去。
“走開!”
“***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
“叫你們走就走。鎮子裡不歡迎流浪漢。”
羅傑看看自己和奧拉,兩人身上的罩衫,早就被這一路上的樹枝尖石給扯爛了,混合著泥巴和塵土,勉強遮著滿是汙垢,淤青和血痂的身體,便是乞丐也比他們體面。
“我們不是流浪漢,我**認識人的,客棧的大媽,我認識她的。”
“管你認識誰,再不走,我就給你點厲害看看。”
衛兵揮著簡陋的木槍嚇唬著。
羅傑想,要不是我現在手腳發軟,給我把劍,我一個挑你們倆。
奧拉改為哀求:“行行好吧,讓我們進去吧,我的同伴病了。”
一個衛兵無奈地解釋道:“不是我們不肯,鎮長說了,鎮裡有大人物在,你們這種流浪漢不允許進去,他說這叫有礙,有礙那啥?”
“有礙觀瞻。”另一個衛兵補充道。
“對,有礙觀戰,所以你們得走,不允許進去,別讓我們為難。”
奧拉反覆哀求,可那兩個衛兵死活不同意,奧拉沒辦法了。
她隻好攙扶著羅傑,來到鎮門口邊上的一棵樹下。她讓羅傑坐下,靠著樹乾,樹蔭蓋住了羅傑的臉。
奧拉對羅傑說:“你在這等會兒,我知道有個洞可以進去。但是那裡太**小了,我沒法把你拖進去。你等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來。”
羅傑的頭很燙,身子卻在打著冷顫,他手腳軟弱,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喉嚨嘶啞,想和奧拉說話也做不到。
奧拉也沒等他回答,她轉身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傑混混沌沌如同快死了一般,他知道又到了燒得最高的時候。
突然他注意到鎮子門口出來了一隊人,領頭的他居然認識,而且還很熟悉,是丹尼,他的侍衛隊長丹尼。
羅傑不明白為什麽丹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去想這麽多,他只是高興。
他心裡讚美著命運女神,感謝她帶來的好運。
他想和丹尼打招呼,但他口中卻隻發出“嚇嚇”的嘶鳴,如同在喘氣。
他想舉手致意,卻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
丹尼好像沒注意到他,或許他看到了,卻沒認出他來。
羅傑知道自己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看上去就像一個垂死的流浪漢。
他能理解為什麽丹尼沒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且丹尼看上去似乎正忙著。
“聽著,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吊死,就像鎮裡吊死的那個一樣。”
丹尼騎著馬,手裡牽著根繩子,繩子那頭捆著個徒步的山賊,像牽條狗似的。
那山賊討好著:“老爺,我絕不敢騙你的,那個騎著棗紅馬的少年說他自己是個大人物,他還救了我的命咧,我親眼看著他落在奧盧斯老大手裡的,這劍確實是從他手裡得來的。”
羅傑注意到丹尼腰裡別了兩把劍,一把赫然是他的“蚊子咬”。
“想要活命就好好帶路。”丹尼威脅著山賊。
丹尼又回頭吩咐眾侍衛:“加快速度,等到了山賊的寨子,都記住,絕對不可以傷到他們的俘虜。”
羅傑又看到了穆帖儀,他坐在一輛裝飾華麗的篷車上,在隊伍中間。
這些人誰都沒關心路邊樹下,那個看上去半死不活的流浪漢。
這隊人就這麽從羅傑眼前跑過去了。
羅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過去,離他越來越遠。
他心中,命運女神堤喀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滿意地離開。
衛兵放松了鎮門口的管制。
有人騎著馬出來,羅傑發現又是見過的,不過不太熟。那人鬼鬼祟祟地追著丹尼的隊伍。
羅傑想起來了,那天艾米拉詢問他的來歷時,這個人就跟在阿薩德身後。
他想,所以這個人是艾米拉公主的手下,他跟著丹尼他們想幹嘛?
羅傑的燒似乎退下去了一些,他的腦子恢復了部分靈活。
這時候他看到奧拉從鎮門口走了出來,搖搖晃晃的,看上去像丟了靈魂。
奧拉慢慢地走到羅傑跟前,慢慢地跪下,撲在羅傑的懷裡,哭的稀裡嘩啦。
“他們吊死了獵狗叔叔。”
羅傑自打認識奧拉以來,就沒見她哭過,他一直以為她是個堅強的女漢子。
他聽著奧拉抽泣:“獵狗叔叔一定是來找我的,是我害死了他……”
他聽著她哭:“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獵狗叔叔肯定是追著我來的……”
他倆終究還是進了鎮子,從門口進去的,這次門衛沒攔他們。
羅傑知道大人物已經走了。他想,這麽說,那個大人物就是自己咯,或者說另一個自己。
羅傑不清楚丹尼和穆帖儀到底做了什麽,但顯然,他們讓別人以為他們的隊伍護衛著新晉的羅傑伯爵。
奧拉帶著羅傑進了客棧,客棧大媽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壓根就沒提錢,直接給了他們一個房間。
羅傑終於能夠好好地睡一覺了,自打他從王宮出來之後,他就沒有好好地休息過。
他知道自己這次生病主要就是因為沒有休息好,抵抗力下降了。
他這段時間一直奔波在野外,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稍不留意就會丟了小命,他的精神一直緊繃著。
現在,他覺得安全了,他終於擺脫了那些刺客、山賊,他終於可以安心地睡一覺了。
到早晨的時候,羅傑出了一身汗,他的燒退了下來。
羅傑感覺好多了,盡快手腳還是軟軟的,身上的酸痛也沒有完全褪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熬過去了。
奧拉給他端來了一碗熱粥,他美美地吃了,感覺舒服極了。
他看著奧拉紅撲撲的臉蛋,他說:“我感覺好多了,謝謝你。”
他看著奧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著她松了一口氣,看著她緩緩地癱倒在他的面前。
他趕忙去攙扶,他摸她的額頭,燙的嚇人。
羅傑不知道奧拉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燒的,或許前幾天就已經有了症狀。
他很自責,他一直都沒有注意她,他隻想著自己,渾然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女孩全憑一口氣在支撐。
他想,現在輪到我來照顧你了。
羅傑不是很會照顧人,幸運的是客棧大媽很照顧他們,她忙活著把照顧奧拉的事情幾乎都攬了過去,甚至連客棧的活都拋開不管。
這讓羅傑很是過意不去。
客棧就老板和大媽夫妻倆,都是有些年紀的。
於是老板一個人忙活不過來了,他帶著抱怨的神情和大媽說話。大
媽兩手叉腰一吼,老板就灰溜溜地縮了回去。
羅傑有時候聽不懂他們說啥,但他能分辨出那是希臘語。
這對夫妻和他說話的時候說拉丁語,他們倆交流的時候卻一直說希臘語,或許還夾雜著一些土話、俚語,反正他聽不懂。
羅傑知道西西裡島上很多人都說希臘語,他的手下很多也是,說的比拉丁語還好。
羅傑沒想好到底是等著丹尼返回還是自己沿大路去巴勒莫,但他現在心定了,他不急著做決定。
於是羅傑主動找老板提出幫忙,他和奧拉身無分文,大媽卻這麽照顧他們,他實在不好意思一點力氣也不出。
而且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恢復,活動活動或許對他的健康更有好處。
羅傑也想過去找鎮長自報家門,但是他現在的模樣唯實不像個貴族。
鎮長剛送走一個大隊人馬護送的“羅傑”伯爵,他現在這樣子湊上去,被趕出來都是好的。
他記得以前老爹處理過一個泥腿子冒充侍從的案子,當時老爹都沒去見那個泥腿子,沒聽他申辯,直接就下令絞死了。
羅傑看著客棧外鎮子中心廣場上的絞刑架。那裡孤零零地吊著一具屍體。那是個穿著波斯褲子在腳踝處用系帶扎緊的男人。
羅傑可不想落得那個下場,他一點都不想上去陪那個男人。
羅傑感慨著,憑著“獵狗”的所作所為,即使被吊死10次也不為過。
但現在“獵狗”被吊死,卻不是因為他的罪過,而是因為他帶了羅傑的劍,是因為他不願意出賣自己的兄弟。
“獵狗”死得很無辜,甚至有點像個正面人物。
羅傑想,這真是個諷刺。
奧拉的病在好轉。
鎮子裡來了一個大商隊。馱馬把客棧的馬廄擠得滿滿的,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但是大媽並沒有讓羅傑他們退出房間。
羅傑很感激大媽的仁慈,他跑前跑後地幫著照顧客人,像個專業的小廝。
沒一個客人意識到自己正被這個島上地位最高的人服侍著。
羅傑聽這些人大多說希臘語,但是也會拉丁語,他就和他們攀談,想了解一下西西裡島上最近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些人對島上的事情一無所知。
羅傑從他們口中了解到,他們是從希臘渡海而來。
這些人很健談,什麽君士坦丁堡的小道消息,貴族家的私事,宮閨秘聞,他們似乎都清清楚楚。他們口吐著飛沫,說得好像親眼見到似的。
但是當羅傑不經意間打聽他們做什麽生意時,這些人卻顧左右而言他,好像他們不是商人,只是來旅遊的。
奧拉在大媽的精心照顧下恢復得很快。她一天比一天好。
羅傑放心了,他覺得厄運已經結束,命運女神還是眷顧他的。
這天傍晚,客棧來了一波客人,羅傑看到商隊首領上前迎接。
對方穿著黑袍,戴著黑帽,茂盛的胡子和頭髮連在一起,鷹鉤鼻中間隆起,看上去像個猶太人,有著知識分子的優雅。
但是這人背後的護衛們卻個個凶神惡煞。
這些護衛看到羅傑在看他們,就對著羅傑瞪眼。
羅傑想,我才沒工夫理你們呢,於是他轉身離開。
轉身前他看到又來了一個客人,這個客人用兜帽把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羅傑看不清楚他是什麽人,他也沒心思管。
他到了馬廄裡,給那些馱馬上料,心裡想的卻是“禮物”。
他不知道“禮物”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他只能祝願它好運。
羅傑想著接下來等奧拉病好了,他該怎麽辦?
他想,是打聽一下去巴勒莫的路,然後沿著大道一直走回去,還是在這裡等著丹尼他們回來。
羅傑正想著,聽到客棧大媽在叫他,他便順從地跟著大媽走。
他以為大媽是因為奧拉的事找他,卻沒想到大媽一直把他帶到了客棧的大廳裡。
大媽轉身走開了,什麽話也不說,就把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丟在那。
羅傑站在大廳的長桌前,看著那個猶太人和商隊的首領,看著周圍凶神惡煞般的護衛,他不知道他們想幹嘛。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人關門,他轉過身去
他看到一對熟悉的綠豆眼。
羅傑又一次被綁得像個粽子,一動也不能動彈。他的嘴巴也被堵得嚴嚴實實。
他被人拎到隔壁的房間,扔在地板上,像條死狗。
羅傑放出小耳朵,他聽到樓上奧拉平穩的呼吸聲,應該是還在睡覺,他知道這事和她無關。
他聽到隔壁大廳裡,好些人離開的腳步聲。
然後他聽到了這幾天和他閑聊過的商隊首領略帶調侃的拉丁語。
“奧盧斯,你就這麽對待你的女婿?”
奧盧斯的聲音羅傑也是熟悉的。
“扯淡,這混蛋和那些撒拉森佬一夥的,他拐走了我的女兒,還害她生病,回頭我就宰了他。”
羅傑聽得一陣氣悶,他想,你女兒分明是和你鬧別扭才跑出來的,憑啥說是我拐的。
他又想,是不是有女兒的父親都這個樣。
“我看他可不像個阿拉伯人。”
這個聲音羅傑沒聽到過,他猜是那個猶太人。
“他給阿拉伯人做翻譯,我抓過他一次,上次就該直接把他宰了。”
奧盧斯聽起來還在氣頭上。
“我看你女兒和他的關系可不一般,你這麽做,你女兒可是會傷心的。”
商隊首領勸解道:“我有好幾個女兒,我明白她們的想法,要是她尋死覓活問你要人,到時候有你頭疼的。”
奧盧斯:“見鬼,可我也不能放了他,他知道的太多了。”
猶太人:“帶回去不就行了?”
奧盧斯:“我暫時沒地方呆,我那裡出了個叛徒,帶著一夥諾曼人襲擊了我的駐地。
還好我警覺,人都撤出來了,可惜了那些財物。
那些諾曼人也不知道發了什麽瘋,拚了命地追我。沒了獵狗,我甩不掉他們,我手下現在帶著他們在山裡兜圈子呢。”
商隊首領:“叛徒?!那這裡還安全嗎?你不會把那些人帶到這裡來吧。”
奧盧斯:“放心吧,赫密斯,這個客棧是我們聯絡點的事兒,只有獵狗和我知道。
我來的時候也特地繞了個大圈,我可以肯定沒人跟著我。
他們吊死了獵狗卻沒把這裡的老板和老板娘抓走,說明獵狗肯定啥也沒說,這裡還是安全的。”
猶太人:“一人知道的誰也不知道,兩人知道的人人知道。我看下次還是換個接頭的地方為好。”
商隊首領赫密斯:“要不直接去你那兒交易?”
猶太人:“別,千萬別來,要不我就翻臉了。”
一段沉默後,猶太人轉移了話題。
猶太人:“那個小夥子就交給我吧,我那裡正缺一個阿拉伯翻譯。
奧盧斯,你上次帶給我的那個希臘翻譯不錯,現在那些希臘奴隸好管多了,產量也增加了。
可那些阿拉伯奴隸還是不太聽話,光用鞭子,很多事情交代不清楚。”
奧盧斯:“行,放你那裡我也放心。”
猶太人:“我替你養著,飯錢你可得給我。”
奧盧斯:“你個吝嗇鬼,他能吃你多少,難不成你天天給他大魚大肉山珍海味?這種小錢你也和我算?”
猶太人:“親兄弟明算帳,蚊子再小也是肉。”
奧盧斯:“你不是要他做事嘛,怎麽還問我要飯錢?”
猶太人:“不給飯錢也行,回頭你女兒要他,贖金翻倍,否則別想讓我放人。”
奧盧斯:“海勒!我們這麽多年的朋友,你和我說這個?”
猶太人海勒:“一碼歸一碼,生意就是生意。”
奧盧斯:“讓他死在你那裡吧,我女兒會忘了他的。”
商隊首領赫密斯:“好了好了,別為這事壞了我們這麽多年的交情。讓我們談談正事吧。海勒,你今年帶了多少貨過來?”
海勒:“比去年多一成。”
赫密斯:“行,我都要了。”
海勒:“價錢漲五成。”
赫密斯聲音一下子高了:“什麽!?又漲價,你去年不是剛漲過,而且這次怎麽漲這麽多?”
海勒:“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就這個價,愛買不買。”
赫密斯:“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就不買了。”
海勒:“你空著箱子回去,君士坦丁堡的老爺能放過你。”
赫密斯:“你什麽意思?”
海勒:“你別以為我是傻子?說什麽買硫磺是給那些貴族老爺們壯陽的。你每年都買這麽多,那些老爺早就壯陽壯成死人了。”
赫密斯:“我買去做啥,關你什麽事。”
海勒:“當然關我的事,要不我憑啥漲價呢?我找人打聽過了,你們這是用來做希臘火的吧。現在君士坦丁堡和塞爾柱人打得那麽凶,這希臘火用的可不少啊。沒了硫磺,你怎麽和你後台交差?”
赫密斯:“那我大不了到別的地方去買。”
海勒:“誰會賣給你?那些阿拉伯人,你敢去他們地盤?至於基督徒老爺們,這些年為了搞到希臘火配方可沒少花工夫,你信不信他們把你生吞活剝了,逼你交出希臘火的配方。”
赫密斯:“我只是買硫磺,他們怎麽會知道我要用來幹啥。”
海勒:“一人知道的誰也不知道,兩人知道的人人知道。我們這裡有三個人。”
赫密斯帶著憤怒的顫音:“海勒!你在威脅我!虧我還當你是朋友!”
海勒:“生意就是生意。漲五成!”
赫密斯:“奧盧斯,你來評評理,有這麽做生意的嗎?”
海勒插嘴:“奧盧斯,你老家被抄了,現在手頭肯定很緊吧,我可以借錢給你。”
奧盧斯:“赫密斯,我覺得這事你做的不對,你不該瞞著我們。”
赫密斯:“奧盧斯,你可真‘公正’。我提醒你一句,你知道海勒以前做什麽的嗎?他放高利貸的!要不是老羅傑說要剁了他的手,他現在還在放呢。他的錢你也敢借?”
奧盧斯的聲音帶著猶豫:“那要不你借我點?”
赫密斯:“也不是不行,你對海勒說,按去年的價,我省下的錢可以借給你。”
海勒:“有錢難買平安哦。奧盧斯,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可以到我那裡避避風頭,食宿我給你友情價。”
奧盧斯:“當真?你不怕那些諾曼人衝了你的場子?”
海勒:“我有馬加裡托子爵罩著,我怕誰?”
奧盧斯:“赫密斯,你看這年頭誰都不容易,要不你就按海勒的價買了吧,反正你有錢,就當讚助老朋友了,行不?”
赫密斯:“海勒,算你狠,我買了,你個吸血的臭蟲,我詛咒你!奧盧斯,我算是看透你了。你等著,我會好好讚助你的!”
羅傑像條死狗般被提溜到一個箱子裡。
箱子裡到處是黃黃的粉末,一股嗆人的味道,讓他忍不住想打噴嚏,但是嘴被堵著又打不出來,他難受的要死。
他感覺到箱子被人抬起,走了一段,又放下,隨後是規律的振動,他知道自己被抬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一段,停了下來,箱子被打開,他被兩個護衛拎了出來。
他扭頭看著,這是一處山窪,他看不到鎮子。
他看到前面有一排囚車,裡面都是空的,護衛給他松了綁,把他關進打頭的一輛囚車裡。
他活動著手腳,看到一個守衛在向海勒匯報:“主管大人,奧盧斯這次一個人都沒帶來。”
“這事我知道了。”海勒揮揮手,於是整個隊伍開始動起來。
囚車在山路上顛簸著,隊伍走在人跡罕至的小道上,周圍的山在羅傑看來都一個樣,他又一次沒了方向。
他也習慣了,他躺在囚車裡自嘲著:至少自己還是很有體面的,秦始皇也只有幾輛副車而已,看我後面這一溜空車。
羅傑苦笑著,看著藍天,他覺得自己好哀,霉運接二連三。
他很是懊悔,他本可以離開的,他在鎮子裡的時候是自由的,如果他果斷一點,在病好後就離開,沿著大路去巴勒莫,客棧裡兩個老人是沒法攔住他的。
羅傑想,為什麽自己又落得如此境地,怪誰?
怪山賊首領奧盧斯嗎?自己和他無冤無仇,他偏偏抓了自己兩次,真是可恨啊。
一個身影不請自來地出現在羅傑腦海裡,純黑西裝三件套,戴著頂灰色中間有凹痕的氈帽。
灰氈帽懶懶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晃動著一杯白蘭地:不要憎恨你的敵人,那會影響你的判斷力。
羅傑閉上眼睛,他必須找出原因,他開始分析:
客棧老板和大媽有問題,其實是早就有端倪的。
他最早從奧拉嘴裡知道,奧拉和客棧大媽是認識的。
他們進入鎮子後,老板給兩個身無分文的人房間住,還提供吃食。
奧拉病後,大媽對奧拉無微不至的照顧,甚至連客棧的事都顧不上。
這已經超出了“認識”的程度,但還可以用老板和大媽都是熱心腸的好人來解釋。
但是在客棧住滿的情況下依然給他們兩個保留房間,依然放著客棧的事忙不過來也要先照顧奧拉。
這就不是一句“熱心腸的好人”能解釋的了,顯然,她們的關系非同一般。
羅傑腦海裡的灰氈帽,嘬著白蘭地,似笑非笑地看著羅傑:如果你認為我不知道其中的真相,那就是在侮辱我的智慧。
羅傑想,這麽說奧拉騙了我?
是的,他想,奧拉確實說錯了一件事:她的獵狗叔叔為什麽會出現在鎮子裡?
奧拉說獵狗是追著她的痕跡來找她的。
其實不是,他是來接頭的。
奧拉為什麽要誤導我?
如果沒有她的誤導,自己看到獵狗的屍體一定會警覺的。
都怪她,我落到現在的境地都怪她!
羅傑心中湧起一股激憤,他似乎找到了原因,要不是被囚禁著,他真想立刻跑回去當面質問奧拉:為什麽?!
囚車還在一晃一晃地前進著,羅傑慢慢平靜下來。
他羞愧,他不敢相信剛才他竟然在質疑奧拉的友誼。
奧拉為了不相乾的人,願意頂著父親的憤怒偷偷放走俘虜,她為了救他不惜搭上自己。
奧拉就是一個可以全心全意不求回報幫助別人的人,所以她相信別人也會這麽對她,所以她對大媽的熱心腸毫無懷疑。
她應該不知道客棧是山賊的秘密聯絡點。
至於獵狗為什麽會在鎮子,如同她說過的,她是根據以往的經歷推測的。她的閱歷和經驗讓她作出了錯誤的判斷。
羅傑想,奧拉是判斷錯了,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是人都會犯錯。
如果別人都不犯錯,那自己豈不就是世界上最蠢的人了嘛。
他想,奧拉肯定不是故意誤導他的。
羅傑腦海裡的灰氈帽,雙手握著杯子置於膝蓋間,傾著身子一臉誠懇:我相信友誼。
是的,羅傑想,我也相信友誼。
所以,問題已經很明顯,是自己的錯。
羅傑想,自己的人生閱歷和見識都遠遠高於奧拉,為什麽沒發現這些明顯的問題,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容易被奧拉錯誤的判斷影響,輕易地就相信了?
他想起了一個故事:
“二戰結束後,英國皇家空軍統計了在戰爭中失事的戰鬥機和犧牲的飛行員以及飛機失事的原因和地點。
其結果,奪走生命最多是飛行員的操作失誤,而事故發生最頻繁的時段,是在完成任務歸來著陸前的幾分鍾。
心理學家說這是典型的心理現象,在高度緊張過後,一旦外界刺激消失,人類心理會產生幾乎不可抑製的放松傾向。
飛行員戰鬥時大腦處於極度興奮,在返航途中,飛行員精神越來越放松,當他終於看到熟悉的基地,自己的飛機離跑道越來越近時,他頓時有了安全感。
然而,恰恰是這一瞬間的放松,釀成大禍。因此人們管這種狀態叫:虛假安全。”
羅傑感歎,“虛假安全”,自己就是以為已經安全了,才放松警惕,才對各種明顯不合理的事情不加注意,才會落到現在的境地,真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啊。
羅傑腦海裡的灰氈帽似乎醉了, 在自言自語:我費了一生的精力,試圖不讓自己變得十分粗心。女人和小孩子們可以很粗心,但男人不可以。
灰氈帽淡出了腦海,羅傑惆悵著,還沒和奧拉告別呢,不知道她醒來後會不會因為沒見到他而傷心。
隨後他想,奧盧斯應該會編一個理由,比如說他拋下她自個兒走了,如同所有負心漢常做的那樣。
或者說他跟著商隊走了,為了謀求自己的事業和前程,很多男人都會這樣。
他想,奧拉應該會信的。
羅傑看著隊伍前面的猶太人,他想起了後世以色列人常說的兩句話:“Zeymayesh”(本來就是這樣)和“ye-heyebesedr”(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不再自怨自艾,他想,我有耐心,有了耐心,什麽都有可能,他又恢復了鬥志。
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