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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王者之路》番外 少年歷險記一
(作者言:本番外主要內容為:微服私訪的羅傑,遭遇了一系列的意外後,孤身一人陷於各種困境中,隨後憑著自己的智慧,絕地反擊。)

 在王宮的一扇角門前,換了裝束的羅傑和阿德萊德告別。

 “媽媽,我愛你。多保重。”

 “我也愛你,孩子,一路順風。”

 兩人擁抱後分開,羅傑穿過角門。

 等候一旁的丹尼上前引路:“大人,這邊走,都布置好了。”

 兩人在幾個護衛的擁簇下,牽著馬,乘著夜色,消失在巴勒莫錯綜複雜如同迷宮的小巷裡。

 夜已深,巴勒莫陷入了沉睡。

 但也並非一片死寂,在北城門口附近,緊靠筆直石磚道上的一家閉了門的旅館,還在散發著一陣陣的喧鬧,引誘著守城門的士兵頻頻觀望。

 但這些士兵不敢擅離職守,他們忠實地守衛著緊閉的城門。但被分散了注意力的士兵,並沒有發現在石磚道另一側的小巷口,在陰影裡,幾雙眼睛正在觀察著他們。

 一身便裝的羅傑看了一會後,便與護衛一起退了回去,他們進入了巷口附近的一幢二層木屋。

 屋裡有些昏暗,一點燭光還在奮力與黑暗抗爭。

 羅傑上了樓來到給他準備的草墊前,合衣躺下。

 他剛想閉眼,丹尼湊了上來。羅傑看著一臉困惑欲言又止的丹尼,知道不解釋下這個忠實的跟班恐怕會糾結到天亮。

 於是他說:“問吧,你想知道啥?”

 丹尼於是再也憋不住了,他說:

 “大人,我對你的命令是絕不會違背的,你要我做好出行的準備,帶上得力的手下,把隨行人員和馬匹提前帶出城,在這裡準備房間,我都一一做好了。

 可是大人,這是為什麽呢?您如果要出行,完全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去。

 即使是現在,只要報出名號,守門的士兵也是會開門的,幹嘛要這麽偷偷摸摸的呢?

 大人,我不是質疑你的決定,我只是實在摸不著頭腦,我怕會不小心打亂大人的部署,或者不能好好地保護大人。”

 “你知道巡回審判製嗎?”羅傑反問。

 丹尼點頭道:“知道,諾曼底那裡就是這麽做的,聽說威廉征服英格蘭後來也這麽乾,我來這裡後看到您父親也派出過隊伍。”

 “現在我也打算這麽做。”羅傑說。

 他止住了想要發問的丹尼,繼續解釋道:“我老爹以前也親自去巡回審判,在你來之前。後來他年紀大了,才叫代表去的。

 我現在剛接任伯爵爵位,雖然貴族向我宣了誓,可底下的民眾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需要樹立威望,最好的辦法就是去巡回審判。”

 “那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出發啊。”

 “不,我不希望被別人知道我的行蹤,讓別人有機會用虛假的手段迷惑我。我想用突然襲擊的方式,看看我統治的民眾到底是怎麽生活的。”

 “明白了,大人。”

 “等明早開了城門,我們混在人流裡悄悄出去。接下來這一路上,我的生命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大人,沒有人能傷您一根汗毛,除非他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丹尼滿意地離開了。

 羅傑看他鬥志昂揚,充滿乾勁。

 他想,抱歉,丹尼,這只是個善意的謊言。

 羅傑覺得自己是不是忽悠地太過了,估計這個跟班要興奮到天亮。

 他想,我怎麽好意思告訴你我真正的原因呢?我這是在逃婚啊。

 羅傑躺在草墊上想,關鍵還是自己太弱了。

 老爹那會兒,這些邦國哪個敢來囉嗦的。哪怕老爹被博希蒙德騙光了軍隊,別人也不敢擼他虎須。

 西蒙還能借老爹的余威,輪到自己,唉,任重而道遠啊。

 “咣當”一聲爆響讓羅傑一個激靈。

 他竄到陽台上趴著觀察,看到直道對面,旅店的門被砸開了。

 兩個黑影正在直道上扭打著,旅店大堂裡一片哄笑。

 一個漢子把搖搖欲墜的門板扯下,旅館裡的光便泄了出來。

 羅傑看清楚打架的是兩個衣著襤褸的無賴,他們互相拽著頭髮扯著衣裳打得毫無章法。嘴裡問候著對方的女性家屬,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講相聲。

 大堂裡傳出一個聲音:“損失加一扇門。”

 另一個聲音接上:“我賠,繼續打。”

 羅傑的目光越過兩個無賴看向大堂,那裡布置的像個酒館,簡陋的木桌橫七豎八隨意放著,凳子只是兩個大酒桶上橫著的一塊長木板。

 所有的木板都坐了人,看得出這個酒館生意很好。

 有人喊:“再來三杯鮮啤麥芽酒。”

 於是一個肥胖的中年大媽女仆開啟酒桶,將酒倒在皮製的木製的不成套的酒杯裡,放托盤裡一舉,用力量而不是敏捷擠過坐著的客人。

 她對被擠到客人的罵罵咧咧不理不睬,徑直把托盤往要酒的客人桌子上重重一放。

 她說了聲:“酒來了,慢用”,轉身就走。

 邊上一桌的客人,拿著塊不知道陳了多少年的麵包,在桌上“梆梆”地敲,口裡喊著:“老板,你這魚臭了!”

 也不知道誰接了個嘴:“培根也是烤糊的!”

 吧台上的老板似乎沒聽見。

 又有個在牆角大桶裡杓出湯喝的客人,咂著舌頭喊:“這麥麩肉湯太鹹了!”

 那老板就對著女仆罵:“敗家的娘們,鹽不要錢的啊!”

 一個羅傑剛才聽到過的聲音在喊:“再來杯葡萄酒!”

 另一個聲音喊:“給我也來一杯!”

 老板不罵了。他從吧台裡撈出一瓶葡萄酒,小心地倒了兩杯,讓女仆送過去。

 羅傑順著女仆的走向看到大堂深處有兩個貴族打扮的人,各自佔據了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

 各有一個巴勒莫城衛兵在他們背後站著,衛兵即像保護又像監視著他們倆。

 這兩人就這麽一邊喝著酒,一邊對罵。

 時不時一個人高舉錢袋晃晃,嘴裡喊:“給我使勁打,打倒偽王!新王萬歲!”

 另一個也不示弱,同樣舉著錢袋晃:“打的越重賞錢越多!打倒叛逆!海因裡希陛下萬歲!”

 於是屋外兩個無賴更加奮力搏鬥,嘴裡“陛下萬歲”“抽你一嘴巴子”,“為了新王”“給你一腳丫子”之類的亂喊一氣,大堂裡看熱鬧的又是陣陣哄笑。

 丹尼趴過來在羅傑耳邊報告:“就是那兩個神聖羅馬帝國的使者。”

 “你怎麽沒把他們分開?”

 “分開了,隔著碼頭,一個讓他住這兒,另一個讓他住東城門口旅店。

 可他們就是要鬧,不是這個帶著人去那邊鬧,就是那個帶著人來這裡鬧。

 前兩天他們打了場大的,我遵您吩咐,只是派人看著兩個正使,他們手下都負了傷。

 可你看,他們還是不消停,這是雇了人在打呢。”

 “他們見不到我,就想通過不斷鬧事引起我的注意,從而達到覲見的目的。哼,我偏不理他們,打壞的東西都賠償了嗎?”

 “都賠了。”

 羅傑點了點頭,難怪門被砸了店老板也不心疼。

 那兩個無賴又打進了門裡,打著打著分開了,一個踉蹌著看到地上有個酒瓶,撿起來就要朝對方扔,對方趕忙縮頭。

 但他又不扔了,他晃晃瓶子,似乎聽到了水聲,於是仰頭就喝。喝著喝著他就吐,水濺到邊上的客人。

 那客人皺著眉頭邊躲開邊喊:“是尿!”

 於是整個屋子哄翻了天。

 對面的無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喝尿的無賴氣得滿臉通紅,他猛地朝對方甩出了瓶子。

 瓶子畫了個弧線,把一個笑得正嗨的光頭佬砸了個腦瓢開花。

 光頭佬當場就萎頓下去沒了聲音,他同桌的漢子不答應了。

 他們嚷嚷著“狗屎!”“做了他!”,紛紛站起來要衝出去打無賴。

 坐在靠裡的幾個擠不出來,有一個便掀了邊上客人的桌子想抄近道。

 那桌客人人數不少,看衣著是外鄉來的,顯然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他們吐著羅傑聽不懂的髒話,揪著掀桌子的人就打。

 於是衝出去打無賴的人,有的回頭幫同伴,有的衝出門跑向碼頭。

 跑出去的人嘴裡大喊著:“外鄉人打人啦!碼頭兄弟會的弟兄被欺負啦!”

 羅傑就看著碼頭那裡火光亮起來,朦朦朧朧裡不知道多少人在朝這裡趕。

 領頭有個壯漢大吼著:“誰他媽敢欺負我們碼頭兄弟會的人,弄死他!”

 羅傑看著要鬧大,對丹尼吩咐:“叫個人去城衛所,讓他們派人來管管。”

 他自己繼續看熱鬧。

 那些個外鄉人也都不是怕事的,他們呼喊著:“乾架啦,乾架啦!”

 於是他們的同夥從旅館客房裡,從馬廄裡跑出來。

 雙方也不多話,就在直道上“劈裡啪啦”地打起來。

 這可比剛才兩個無賴打得好看多了,拳拳到肉,專朝要害下手。

 羅傑看到那個喝尿的無賴歪倒在旅館牆角,也不知道是被打死了還是被打暈了。

 丹尼又趴了回來。他突然在邊上提醒道:“城裡盜賊行會的老大來了。”

 羅傑在丹尼的指示下,看到從一條巷子口湧出許多打著火把的人。

 領路的就是剛才打架的無賴,後面跟著一個肥頭粗脖一臉惡相的家夥。

 羅傑想原來兩個無賴都是盜賊行會的,難怪剛才覺得他們打得太假,比美國職業摔角聯盟打得還假。

 羅傑看到那個老大手一揮,他身後的打手們就提著棍子衝進了人群。

 打手們見人就打,旅館裡不相關的客人也遭了殃。

 那些客人有的被打得撲了街,有的卻奮起反抗,看誰不順眼就打誰。

 幾百號人就在直道上,在巷子裡,在旅館大堂裡,在所有能站人的空地上打成一團。

 羅傑看得興致勃勃。他看到:

 兄弟會的壯漢扛起一個外鄉人摔出去,又扛起一個潑皮無賴摔出去,一個接一個就像在碼頭上扛米袋。

 一個外鄉人左右勾拳把對手打成了豬頭,一眨眼被人一棍子打得像頭只會“哼哼”的豬。

 一個無賴矮著身子拿把匕首專往人小腿肚子上扎,好些人遭了殃。

 無賴一刀刀扎得起勁最後一刀扎在一個拿棍的打手腿上。

 無賴擺著手道歉,被發了怒的打手一頓暴揍。

 一個身手了得的客人把一個打手擺平了。

 這客人左右看看周圍都忙著沒人來打他,他就自個兒捧起酒桶一頓猛灌。

 灌爽了他就把桶往人最多的地方砸去,砸倒一片。

 然後他也跟著撲過去,也不管誰是誰,揪起來就磕。

 一個客人路過大媽女仆面前,他真的只是路過,卻被大媽女仆雙手揮著托盤砸腦門上。

 那人的頭竟然穿過了托盤,女仆就像用托盤端著一顆人頭,那人頭還在眨眼。

 店老板一口氣喝光了售價不菲的葡萄酒,把瓶子隨手砸在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倒霉蛋後腦杓上。

 瓶子砸得粉碎,那倒霉蛋就又趴了下去。

 還有好些地方光線太暗羅傑看不清楚,隻覺得人頭聳動如同黑色星期五超市搶購。

 他耳邊慘叫聲叫罵聲無意義的狂呼亂吼聲連成一片。

 他聽到有人在求救,

 有人在打招呼,

 有人在問:“我的鞋,誰撿到了我的鞋?”

 有人在哭:“我的牙啊,媽媽!”

 還有好些人在喊:“看不清啦,火把!打起火把!”

 於是火把一個個亮起來。

 也有人覺得舉著火把打起來礙手,便把手裡的火把扔了。

 有些個缺德的,竟把火把往邊上的屋子頂上扔,這下子就起了火。

 場子裡倒是亮堂了,那些屋子裡的人都怒罵著衝了出來。

 羅傑估計這些屋主剛才也在看戲,這麽熱鬧誰還能睡得著。

 場子裡還在死命地打。

 那些屋裡跑出來的人,有的呼朋喚友救火,於是更多的人從周圍屋子裡奔出來幫忙。

 有的卻發了狠,專朝舉火把的人打。

 這些打人的,有的打得人呼爹喚娘,有的被打得呼爹喚娘。

 於是救火的人裡,又分出一波來救人,救著救著就變成了打人。

 羅傑又看到有些個潑皮無賴,乘著混亂就朝開了門的人家裡闖,出來懷裡滿滿當當的。

 也有運氣不好的。

 羅傑看到一個無賴進了屋,很快就退著出來。

 裡面一個壯碩的婦人抄著一根黑黝黝的棒子,沒頭沒腦地往無賴身上砸。

 無賴哭喊著轉身想逃,那婦人不依不饒追上去往死裡抽。

 羅傑看著那倆人追打著離他近了。

 他定睛一看,那黑黝黝的哪裡是什麽棒子,分明是一根黑麵包。

 直道上響起一陣整齊的“嚓嚓”聲,把羅傑的注意力引了過去。

 他看到一隊全副武裝的城衛兵,手持圓盾和短棍,在一個騎馬的軍官帶領下趕了過來。

 羅傑看到有些個機靈的,包括那個盜賊行會的老大,悄悄地隱入小巷的陰影裡不見了。

 但是場子裡更多的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家夥,他們不管不顧只是撕打。

 城衛兵在軍官的指揮下從行進轉為列陣,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盾牌交疊著排成一堵牆。

 羅傑知道這是諾曼人的前輩,維京人常用的戰術,盾牆突擊。

 但是場子裡的人還在撕打,對近在咫尺的衛兵視若不見。

 然後他們就倒霉了。

 軍官壓根就沒有什麽語言警告,命令無關人員撤離的做法,他直接就命令進攻。

 衛兵們齊聲一個呐喊,如同發動機點著了火。

 盾牆就像一輛裝甲車,猛地衝出去,把所有擋在它面前的漢子都撞翻,再從這些倒地的漢子身上踩過去,一路前衝,勢不可擋。

 然後第二排的衛兵揮著棍子,如同拾麥穗的農夫,給那些被撞得暈頭轉向,被踩得七葷八素的漢子們一人一棍子。

 他們也不多打,只是緊緊跟著前一排補棍。

 兩排衛兵配合得如同一輛聯合收割機,從羅傑眼皮底下橫掃過去,把直道上所有站著的人都擺平了。

 這麽凶狠的打法讓好些人從憤怒中省悟過來,他們四散奔逃。

 但還是有人在撕打。

 小巷裡,大堂裡,犄角旮旯的空地上,還有人在玩命地打。

 這些地方聯合收割機就沒辦法了。

 於是軍官一聲令下,衛兵們三三兩兩分成小組,散開衝殺了過去。

 不過這次就沒那麽輕松了。

 廝打到現在還站著的都是高手,三兩個衛兵未必就能拿下。

 羅傑看到有衛兵被奪了盾牌,反過來抽得滿臉開花。

 有衛兵被像米袋一樣扛起來扔出去。

 有一組衛兵被一個飛過來的酒桶砸得如同紛飛的保齡球瓶。

 軍官的臉色不好看了。

 他朝看守北門的衛兵一招手,於是那些看了半天戲的守門員也入了場。

 得到增援的城衛兵們士氣大振,局勢逐漸被他們掌控。

 羅傑正看得樂呵,突然覺得有點熱,他回頭一看自己呆的房子著了火。

 他和丹尼趕忙下樓出了門,看到幾個潑皮無賴正打著火把四處縱火。

 丹尼的手下逮住一個,幾下就把他打得沒了聲息。

 但是火已經竄起來,馬廄也被燒著了。

 沒被栓住的“禮物”自個兒跑了出來,它跑到羅傑邊上求安慰。

 丹尼的馬還被栓在裡面,羅傑讓丹尼快去救馬。

 羅傑自個兒翻身騎上了“禮物”,他想,幸好為了一早走沒卸鞍。

 他拔出劍,駕馬朝著小巷子裡兩個舉著火把的潑皮無賴衝過去。

 前頭一個無賴大概沒想到羅傑會來的這麽快,他還在點火。

 等他轉身想逃,羅傑的“蚊子咬”已經在他脖子上輕輕叮了一口。

 那無賴就像土耳其轉舞的舞者,頭傾斜至幾乎及肩,打著圈兒倒了下去。

 後一個無賴有了準備,他把火把甩向“禮物”,自己側身一滾。

 羅傑一劍把火把挑飛,“禮物”被火把閃花了眼,沒踩到那個無賴,他們錯身而過。

 羅傑前衝一段後止住了馬。

 他知道自己剛才殺了人,但他沒覺得惡心。或許是因為還在氣頭上,或許是天太暗看不清死者的模樣。

 他返身又殺了回去。

 那個無賴朝著直道狂奔,可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

 羅傑追上只是一劍就送他去見了撒旦。

 羅傑緩緩停下馬,他稍許覺得有點不適,於是他扭頭四顧,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讓自己去想剛才的事。

 他發現自己正好站在直道邊的巷口,他看到局勢已經大好。

 軍官正在大喊:“給我搜,一家家地搜,一個都別放跑了!”

 那個軍官發現了羅傑,他直接抽出劍駕馬衝過來。

 羅傑突然意識到軍官不認識他。

 他為了悄悄溜出城門,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徽記。

 他估計軍官肯定是把他當成了重要目標。畢竟一個騎著馬拿著劍,劍上還在滴血的不明身份者,理論上不會是小人物。

 羅傑想開口表明身份,卻看到不遠處一個神聖羅馬帝國的使者正在城衛兵保護下撤離。

 他改變了想法,他回轉馬頭在小巷子裡奔馳。

 他想,要麽甩了軍官,要麽等跑遠點再和他說明身份。

 那個軍官追進了小巷。

 “禮物”看到有人追它,興奮地狂奔。羅傑知道它喜歡這種遊戲。

 巷子昏暗幽深,拐著彎不知道通往何處,羅傑不敢大意,只能全心全意駕馬。

 突然眼前一空,原來已經跑出了小巷。

 羅傑看到城牆,他知道自己跑上了沿著城牆的環城石磚道。

 他看到北門處的火光,就駕馬跑過去。

 斜刺裡另一個幽暗的巷子口突然竄出一匹馬,馬上是那個軍官,顯然他路況熟抄了近道。

 軍官根本不給羅傑廢話的機會。

 只是寒光一閃,劍就到了羅傑眼前。

 羅傑一個後仰,劍貼著他的鼻子揮了個空。

 羅傑也不是好欺負的,他垂下拿著劍的手一拉。

 “蚊子咬”在對方馬肚子上拉出一條淺淺的血痕,把對方馬鞍的系帶咬成兩截。

 對方的馬吃了痛,猛地一顛。

 軍官抓住馬鞍想穩住身子,結果抓著松了系帶的馬鞍整個倒了下去。

 馬鞍並非只有一根系帶,所以還是掛在馬脖子上。

 羅傑知道馬是最不喜歡有東西這麽掛在它脖子上的,他看著那馬發了性子開始狂奔。

 軍官的腳卡在馬蹬裡倉促間脫不開,被馬拖著在石磚道上拉出一溜火星。

 羅傑想幸虧他穿了盔甲,要不然這下子非得丟了半條命不可。

 羅傑不再理會軍官,他準備去匯合丹尼,但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從哪個小巷子裡出來的了。

 他可不敢沒頭沒腦地往黝黑如迷宮般的巷子裡鑽,他順著環城道趕馬去北門。

 馬剛跑起來,斜刺裡一個黑黝黝的巷子口裡又竄出一匹馬。

 羅傑提劍戒備。

 羅傑看到那馬上是個阿拉伯裝扮的女人,裹著發絲的希賈布頭巾繞著脖子卻沒遮住臉。

 昏暗中羅傑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隻覺得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那女人的聲音很是清脆,她說:“乾得好!”

 是阿拉伯語,羅傑能聽懂。

 於是他用阿拉伯語回了句:“你好。”

 巷子口裡又湧出十幾匹馬,把羅傑和那女人擁簇著,一起往北門跑。

 羅傑見他們戴著金屬片直接鉚接拚成的頭盔,輕便的皮革製片甲式胸甲隻覆蓋了前身,腰間挎著彎刀而不是劍。

 他知道這是阿拉伯戰士的裝束,顯然這些人和他不是一個陣營。

 羅傑估計他們大概看到了他打倒軍官的一幕,所以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他想擺脫出去,但卻被裹挾著進退兩難,只能和他們一起跑馬。

 很快就到了北門口,這些戰士都拔出了刀。

 有個大胡子一馬當先,割斷了一個沒來得及防備的城衛兵的喉嚨,縱馬撞飛另一個守門的。

 又有幾個阿拉伯戰士衝上前,和那個大胡子一起對著留守城門的城衛兵大砍特砍。

 另有幾個下馬去開城門。

 羅傑見他們殺起人來果斷狠辣,而門口的城衛兵被抽調了大半,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看看自己身邊拔刀警戒的阿拉伯戰士,就沒有冒然去和城衛兵匯合。

 守門的城衛兵發出了警報,可那些四散開到處抓人的衛兵,又哪裡能及時趕回來。

 零星來了幾個,也如同撲火的飛蛾,只是給這些悍匪送人頭。

 城門被打開了。

 那女人呼喊一聲:“走!”

 女人帶頭竄了出去,其余的阿拉伯戰士便擁簇著一起往外竄,羅傑被裹挾著也只能跟著跑。

 他倒是想停下,可後面的馬和刀不答應。

 他回頭看到那個凶悍的大胡子斷後,一刀把一個靠前的追兵劈倒,然後拍馬趕了上來。

 羅傑想著自己如果停下,會不會也被一刀劈了。

 他這麽一猶豫,馬就跑出了城頭火把的光圈,和他們一起遁入了黑暗裡。

 羅傑完全看不清路,但是他的馬卻被邊上的馬帶著一路飛奔。

 他知道城外是阡陌縱橫的農田,很擔心會一跤摔在哪個溝裡。

 可這些人似乎對路況極熟,時而直行時而拐彎,不帶半分猶豫,卻一直跑在路上。

 等到他們馬速降下來,已經是到了盆地邊緣,踏上了盤山的小路。

 羅傑再回頭看,巴勒莫北門口的火把小的如同點點燭光,丹尼的身影在火光中來回晃動著,即使隔了老遠,也能感受到他的徬徨和沮喪。

 羅傑沒有呼喊,丹尼不可能比邊上的刀來得更快。

 他也沒有回頭逃竄,黑暗中他只會一頭栽倒在哪條溝裡,然後被這些對路況極熟的人追上割斷喉嚨。

 大胡子跟在後面,從他身上飄出的血腥味蓋過了海風的鹹。

 於是羅傑只能默默地跟著他們,在山道上轉著,轉著。

 再回頭只是黑影,再也找不到巴勒莫的火光。

 黎明前這一行人到了一處非常簡易的臨時駐地,駐地裡有一批阿拉伯戰士駐守,羅傑看不清有多少。

 這行騎馬的下馬休息,輪流做起了禱告。

 羅傑也下了馬,隨便找了個樹乾靠著坐下。

 他心中滿是懊悔,他知道人生往往做錯一個選擇就會天差地別,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以至於會弄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的命已經完全捏在別人手裡,他現在如同決鬥場裡落敗的奴隸,只能無助地看著貴族的拇指。

 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嘲諷著:“知道豬是怎麽死的嗎?”

 另一個弱小但是倔強的聲音反問:“如果我是‘紅豬’呢?”(注:宮崎駿《紅豬》)

 這個弱小的聲音漸漸強大起來,最終完全佔據了他的心神。

 羅傑不再自怨自艾,他決定放手一搏。

 他放出小耳朵,同時心裡開始盤算自己有什麽優勢。

 他想,第一,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徽記,對方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似乎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第二,他懂阿拉伯語,小耳朵可以給他帶來情報;第三……

 小耳朵突然打斷了他的思考,給了他提示。

 “艾米拉公主,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阿薩德,我只是看到狗腿子軍官向他攻擊,被他打倒了。”

 “艾米拉公主,我們不能輕易地相信一個外人,讓我來了結他吧。”

 偷聽的羅傑一陣惡寒,他想,自己還沒想出第三條優勢,對方居然直接要下手了。

 好在那個艾米拉公主給了他一線生機。

 她說:“等我問問他是誰,再做決定吧。”

 羅傑的大腦開始全速運轉,他必須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身份。

 誠實的直報家名或許是這個時代騎士的普遍做法,這可以帶來一個榮譽的死亡,但這不符合羅傑的性格。

 隨便報個名字毫無意義,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歹徒會很高興地幫他管理遺物。

 羅傑突然意識到自己疏忽了一點,“公主”,那人叫她公主,這是一個線索,她到底是哪個公主?

 腦子裡名偵探羅傑小五郎跳了出來,他對羅傑說:我不會讓你死的,我要讓你明白你犯了多大的錯誤。

 羅傑謙虛地承認了自己的不足,他說:請無論如何幫幫忙吧。

 羅傑小五郎自信地回答:只要打個盹,什麽問題都能解決!啊哈哈哈哈!

 羅傑“啪”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讓一夜沒睡的腦子恢復了清醒。

 然後,他開始認真地分析起來。

 在阿拉伯世界裡,公主是很多的。每一個酋長或者統治一塊地區的埃米爾,他們的女兒都可以叫公主。

 海對面的非洲有的是公主,但她們沒理由過來。

 西西裡在老爹完成統一後,似乎就沒有埃米爾了,但如果是遺腹女的話?

 羅傑開始扳手指頭,最後一個埃米爾應該是伊本·哈穆德,在18年前投降老爹的,皈依了天主,作為自己手下的男爵在卡拉布裡亞有個莊園。

 伊本·哈穆德參加過自己的洗禮,前幾天他還派人來信,說明了自己年老身體不適,無法過來參加承爵儀式,並在信裡宣誓效忠。

 那個女人聽聲音並不老,如果是伊本·哈穆德18年前生的女兒,年齡倒是配得上,但她應該沒理由跑來反對自己。

 再往前就是30年前投降的錫拉庫薩和37年前投降的巴勒莫。

 羅傑竭盡全力地壓榨著自己的腦細胞,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搞明白,想好怎麽和他們說話。

 有時候,

 生還是死,只是一句話。

 為了活命,羅傑絞盡腦汁,把從父親、母親、以及所有認識的人曾經說起過的相關信息都擠了出來,他拚湊出了當時的情景:

 大概30年前,老爹征服錫拉庫薩的過程中,經歷了一次海戰。

 錫拉庫薩的埃米爾親自指揮戰船,但不幸從船上落入水中,手下驚恐失措,還沒來得及施救,他便已經被盔甲拽入水底。

 錫拉庫薩抵抗了數天,但失去了埃米爾,當地軍民無心殊死一搏,最後選擇投降。

 老爹提出了寬裕的條件,只是要求錫拉庫薩接受諾曼人的統治,其他沒有太大改變,***也能享有宗教信仰自由。

 羅傑想,錫拉庫薩的埃米爾戰死後明顯沒有接任者,他的妻子和子女倒是有時間逃走或潛藏。

 但他想,即使是錫拉庫薩埃米爾的遺腹女,年齡也在30歲,眼前這個公主沒有這麽大。

 羅傑又開始搜刮記憶。

 37年前,老爹在一次出擊時落入巴勒莫柏柏爾人殘余勢力的埋伏,對手仗著人多勢眾,要求老爹投降。

 但老爹選擇進攻,在騎兵數次衝擊後消滅了敵人。

 隨後老爹充分利用這場勝利,打起了心理戰,他用敵人的血寫信,詳細描述戰果,並用敵人的飛鴿傳送到巴勒莫。

 接著老爹親自率軍攻城,而大伯羅伯特的艦隊也在巴勒莫港口外嚴陣以待。

 面對如此陣勢,這座城市沒支持幾天,就由城裡的長老出城遞交了城門的鑰匙表示投降。

 老爹提出的條件同樣很寬裕,他也只是要求巴勒莫接受諾曼人的統治,其他沒有太大改變,***也能享有宗教信仰自由。

 羅傑想,這個過程中完全沒有巴勒莫埃米爾王宮的身影,他們既沒有投降,也沒有在城市投降後遭到清算。

 他想,是否可以理解為在城市投降前的幾天裡,巴勒莫埃米爾已經在支持者的幫助下逃了出去,或者在支持者的幫助下藏在巴勒莫城裡。

 總之,這支巴勒莫王族應該是留存下來了,而這個公主也應該是巴勒莫埃米爾在潛逃的時候生下的。這樣算的話,公主的年齡就對得上了。

 羅傑繼續想,他的老爹以及後來掌權的阿德萊德,一直坐鎮西西裡與南意大利的門戶墨西拿,而且他們對船隊掌控很嚴。

 這個公主不可能跑出西西裡,很可能一直都在西西裡的阿拉伯人區域潛藏。

 羅傑的心裡於是有了底,這是一個在顛沛流離的潛逃生涯中出生和長大的公主,他想好了對策。

 天剛泛白,艾米拉公主就帶著手下圍上了羅傑。

 羅傑看清了這個公主,他差點忘了呼吸。

 她大約十八九歲,身材嬌小和他差不多高,穿著和其他人一樣款式但是改小的盔甲,胸口包裹得鼓鼓囊囊。

 她的面孔柔嫩,如同剝了殼的雞蛋。

 她的睫毛很長,忽閃忽閃像頭萌萌的小駱駝。

 她的眼睛清澈,如同兩汪清泉。

 她的嘴唇紅潤光澤,整齊潔白的貝齒忽隱忽現。

 “你是誰?”

 羅傑看得眼睛都挪不開了。

 他想,不愧是阿拉伯王廷200多年來基因改造的產物,一代代埃米爾和最美貌女子結合的成果。

 她長得可真漂亮。

 “問你話呢!”

 羅傑想,別說這世見過的女人比不上她,就算前世的明星、主播,精心打扮再加美顏都比不上眼前的素顏。

 “嚓”

 大胡子拇指頂刀出鞘的響聲和他身上飄來的血腥,把羅傑拉回了現實。

 羅傑看這群阿拉伯人的目光,如同一群餓狼盯著兔子。他有些恐慌。

 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注意,欺騙自己對方只是不相乾的路人,於是他面不改色。

 他先把右手放在胸口,像個阿拉伯人一樣行了禮,他道:“塞倆目。”(注:你好的意思)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反問:“你們是西西裡的阿拉伯抵抗者嗎?”

 “我問你是誰?”艾米拉臉上露出不耐煩。

 羅傑不敢托大,他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他說:“我是伊本·哈穆德大人的信使,我叫魯傑羅。”

 他說完這些便不再開口,如同等待法官宣判的囚犯。他想,我的骰子已經擲出了。

 艾米拉皺起了眉頭,她問大胡子:“阿薩德,你知道伊本·哈穆德是誰嗎?”

 大胡子“哼”了一聲道:“一個懦夫!”

 羅傑心裡一個咯噔,他想,要完。

 “請不要這麽說哈穆德大人!”

 “對,你憑什麽這樣評價哈穆德大人。”

 兩個阿拉伯戰士站出來抗議。羅傑心中一喜,有戲。

 大胡子一臉蔑視毫不客氣:“就是懦夫,一條舔北方佬腚眼的狗。”

 兩個戰士眼珠子泛紅,嗓門大了起來。

 一個說:“我們是受過他恩惠的我不許你這麽說。”

 另一個說:“大人是為了保全我們的生命才投降的,他的行為是高尚的。”

 羅傑從記憶裡翻出老爹給他講過的這段歷史:

 當時老爹邀請伊本·哈穆德談判,這位埃米爾已經放棄抵抗,他個人決定與諾曼人達成一些協議。

 但談及投降時,他表示這樣做喪失氣節,不可接受。

 而且手下也絕不會接受這種懦弱的行徑,到時候他還沒來得及打開要塞大門就會被殺死。

 老爹提出了解決方案。

 幾天后伊本·哈穆德率領主力部隊進入了諾曼人“精心設計”的埋伏圈。

 為了保住將士的生命,他“高尚”地提出投降,諾曼人順利拿下恩納,無人傷亡。

 羅傑看著兩個戰士。他想,佛曰,不可說。

 “呸,狗屎的高尚,投降就是可恥!”大胡子唾棄道。

 羅傑注意到隨著大胡子的這句話,周圍好些阿拉伯戰士都偏過了頭,臉色微妙。

 他想,照老爹的戰績看,這些阿拉伯人裡,曾經投降過的,或者長輩投降過的,恐怕還不少咧。

 那兩個戰士被激怒了,挑釁地看著大胡子反詰。

 “被幾隻帶著血書的鴿子嚇得逃跑的人也配說這話?”

 “喪家犬吧,啊哈哈哈。”

 羅傑看到周圍有些戰士的臉色由微妙轉為泛紅,大胡子身後好些戰士開始斥責。

 他心中為這兩個戰士點讚:好一個地圖炮。

 “你們這些伊比利亞婊子養的。”大胡子生氣了,他拔出刀。

 羅傑看他的刀裝飾華麗,只是上了年頭。

 大胡子揮著刀吼:“讓我給你們點顏色看看。”

 “我們可不怕你,”兩個戰士也拔出刀擺開架勢,罵道,“北非來的帕帕爾野蠻種。”

 大胡子身後的戰士也紛紛拔刀,斥責升級為謾罵。

 邊上一個年級比較大的戰士上前做和事佬,他說:“莫要鬥,莫要鬥,都是自己人。”

 沒人理他。

 “誰和他自己人,族裡的老人說了,當年他爹帶著巴勒莫的部隊可是殺了我們不少人。”邊上站出來一個伊比利亞籍戰士說。

 又站出一個戰士接口道:“就是,老人都說,200年前你們帕帕爾人打不下西西裡,還是靠我們伊比利亞人幫忙才連著打下巴勒莫、墨西拿和錫拉庫薩。

 等到整個西西裡被打下來,他們佔了最好的土地,而我們出了大力的長輩們,卻隻分到貧瘠的山地。

 我們本來就不和你們一族,我們自立了埃米爾,這些忘恩負義的家夥居然還來打我們,真不要臉。”

 大胡子出離憤怒了:“叛逆,你們這些叛逆!”

 他大罵著,拿刀來回指著站出來的伊比利亞籍戰士。

 “巴勒莫埃米爾凱勒卜大人是哈桑·伊本·阿裡的血親,是法蒂瑪王朝派遣西西裡總督的直系後人,是正統,你們這些自立為埃米爾的都該被討伐。”

 “狗屎的正統,”有個戰士似乎受不了大胡子的刀一次次在他面前晃過,他站了出來,“照你這麽說,我們錫拉庫薩也是叛逆咯?”

 另一個戰士立刻諷刺道:“難不成你們還是正統?要不要我叫你聲老爺?”

 一個上了年紀的戰士不滿地對著大胡子說:“阿薩德,別忘了你和我們都是蓋勒萬族的帕帕爾人,可別把自己當成法蒂瑪的狗。”

 這個老戰士背後有人跟腔說:“對,族裡老人說了,以前西西裡是蓋勒萬的阿格拉布王朝統治的,是被法蒂瑪王朝奪過去的。”

 但也有人反對:“老東西,開羅的法蒂瑪王廷擁有先知的遺物,被所有***奉為正宗。怎麽,你不服啊?”

 跟腔的和反對的紅著眼睛怒懟,

 伊比利亞後裔和帕帕爾後代比著嗓門謾罵,

 巴勒莫的流亡人和錫拉庫薩的戰敗者非要爭個高低。

 有人勸說拔刀的冷靜一點,卻哪面都沒討上好。

 大胡子被族裡的老戰士指著鼻子教訓。他漲紅著臉,握緊了刀,兩眼血紅只是死盯著挑釁他的人,如同一頭鬥牛。

 而對面還在奚落著,完全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羅傑見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提著刀眼看就要打起來,心中很是得意。

 他想,晏子殺三個人還要用兩個桃子。我隻用一句話,搞不好就能破了他的記錄。

 這時候一個清脆的女聲,如同悅耳的鳥鳴,婉轉動聽。她喊道:

 “別吵了!阿薩德,如果你還認我是公主,就聽我的命令收起刀;

 錫拉庫薩來的兄弟們,如果你們認同錫拉庫薩埃米爾的女兒,我已故的母親為公主,認同我對她的繼承,就請聽我的命令,停止爭吵吧;

 帕勒莫的戰士們,如果你們沒有忘記曾經發過的誓言,在你們敬愛的埃米爾,我的父親慘死之後,還願意追隨我和我弟弟的,就請聽我一言,停止爭吵吧;

 尊敬的長者啊,我很願意在篝火邊聽您敘述過往,但現在,請您看在同為***的份上,停止爭吵吧;

 伊比利亞勇士的後裔,伊本·哈穆德曾經的追隨者,你們難道不想聽聽這個使者帶來的消息嗎?

 大家停止爭吵吧,讓我們一起來聽聽這個使者為什麽來巴勒莫吧。”

 大胡子雖然依舊紅著眼,但還是聽命收起了刀。

 錫拉庫薩的人也強忍下怒火閉口不言。

 其他人還是嚷嚷了一會兒,但也都漸漸停了下來。

 拿刀的也在旁人的勸說下收回了武器。

 羅傑暗道可惜。

 這個公主說話的聲音真是好聽,像夜鶯的歌聲一般,羅傑真想多聽一會。但公主的做法純粹是靠傳統來壓人,轉移注意力的手段也很是幼嫩。

 如果有人挑唆兩句,絕對可以讓她顏面掃地,讓這些人重新爭個你死我活。

 可惜,羅傑想,自己不想冒這個險。

 但他也很是慶幸,經過這麽一鬧,這些人竟然略過了應有的審查,認可了他使者的身份。

 羅傑見眾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他身上,只是這次更像是同族人的注視,再也沒有原先如狼般的凶狠。

 羅傑不敢亂編,他不清楚這裡伊本·哈穆德舊日的追隨者,對他們曾經的埃米爾了解有多深。

 他采用了一種後世常用的忽悠法——先說實話。

 他說:“伊本·哈穆德大人最近身子不適,他沒來參加那個諾曼小子的承爵儀式,他只是叫我送信,沒和我多說什麽。”

 “就是個送信的。”有人咕噥。

 也有人開口就問:“伊本·哈穆德大人難道不想恢復往日的榮耀嗎?”

 羅傑就著提問答道:“大人似乎不是很願意再起事端。”

 接著他開始往真話裡摻假。

 他說:“他就是讓我送信,除了給新晉的伯爵,還讓我給幾個他的老朋友送了信。

 他囑咐我不要讓諾曼人知道,沒想到正好撞上城衛軍的軍官,不過我想他應該沒認出我。”

 “哈穆德大人肯定有想法,”有人以為自己理解了。

 “在一個小屁孩手下做爵士有啥意思,還不如回來做我們的埃米爾。”

 “埃米爾是想當就能當的嗎?”

 “我們願意迎回大人做埃米爾,關你什麽事!”

 “叛逆!”

 “你再說一遍!”

 夜鶯的鳴叫高亢明亮:“別吵了!都別吵了!”

 艾米拉及時地阻止了事態惡化,她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回營。”

 那些人嘴裡咕咕噥噥著,還是散開找自己的馬去了。

 羅傑想,又是轉移注意力,雖然手法粗糙,但是好像挺有用的。

 他對艾米拉說:“我還要回去複命,就在這裡道別吧。”

 “誰允許你走的。”艾米拉眨巴著漂亮的眼睛,她說,“跟我們走!”

 羅傑急了,他一把拽住轉身準備走的艾米拉,邊上的大胡子立刻就拔出了刀。

 羅傑忙松開手,空舉著手示意自己無害。

 然後他說:“我是伊本·哈穆德大人的使者,我還要回去複命呢!”

 “讓你跟上就跟上,囉嗦啥!”

 大胡子揮揮手中的刀,羅傑只能無奈的從命。

 接下來一行人在山裡走了一整天,兜兜轉轉。

 他們如同下班回家,連路都不用看就知道該往哪裡走,可羅傑已經轉的方向都沒有了。

 入夜這行人找了片空地,生了幾堆火。

 也不搭帳篷,只是解下馬鞍,把墊在鞍下的毯子拿出來展開,直接鋪在篝火邊的地上當床。

 有人給了羅傑又乾又硬的餅,又有人打來了水分給大家,於是羅傑就學著他們把餅在篝火上烤熱了,就著水吃掉。

 接著他就蜷著身子,坐在自己的毯子上。別人可能以為他在發呆,卻不知道他已經把小耳朵撒了出去。

 羅傑聽到有人在輕聲聊著。

 “就這麽回去了?大夥憋了一口氣想把諾曼人的伯爵乾掉,結果就這麽白走一趟?”

 “不走怎辦?城衛兵一家家地搜查。我們這麽多人,躲不掉的,到時候還連累了城裡幫我們的朋友。”

 “這小子防得太死了,連條泥鰍都鑽不進。我們都有當地人作保的,還使了錢,可就是混不進去。”

 羅傑想,怪不得承爵儀式上沒刺客呢,原來是安保做得好。

 他有些得意,在心裡開起了玩笑:儀式上防鯰魚是重中之重,和鯰魚差不多的泥鰍當然也就進不來啦。

 可他轉念一想,刺客沒進來,自己卻鑽進刺客團夥裡去了,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未知數,得意個啥。

 羅傑又聽見另外有幾個人在悄悄地歎著苦經。

 “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是啊,肯跟著我們乾的人越來越少了,自從埃米爾死在那些狡詐的諾曼人手裡後,好些原來順從的人也不肯接納我們了。”

 “埃米爾死的可真是冤啊,他要是跟著我一起逃就沒事了。你說當時那信是馬赫迪耶埃米爾寫的嗎?為啥我們按約定去了海灘,等著的卻是諾曼人?”

 “信應該不會假。當時埃米爾仔細查驗過的,不論是筆跡還是印章都和以前收到的一模一樣,估計是有叛徒,走漏了消息。”

 羅傑心裡暗暗發笑,光看筆跡和印章一模一樣可不行哦,一群土包子,連密碼學都不懂。

 “要我說,就是馬赫迪耶賣了我們。”

 “你別瞎扯,怎麽可能?要我說,我們現在就該投靠北非的馬赫迪耶,聽說馬赫迪耶埃米爾想招艾米拉做妃子呢。”

 “馬赫迪耶給了你多少錢你就急著做他的狗?哪天給他賣了都不知道。”

 “就是,誰不知道當年馬赫迪耶就是為了諾曼人的麥子,斷了給我們錫拉庫薩的援助,才害我們打輸的,這些見利忘義的畜牲。”

 羅傑聽著他們狗咬狗,正覺得爽。他的小耳朵突然給他帶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清脆的女聲。

 盡管壓得很低,可這裡就一個女人,不會錯的。他趕忙集中注意力。

 羅傑聽到艾米拉說:“阿薩德,你覺得這些人還會聽我多久?”

 “他們誰敢不聽公主您,我剁了他。”

 “沒用的,阿薩德,我不是埃米爾,他們不用向我效忠。他們之所以現在還聽我的,只是為了順從為埃米爾報仇的大義。沒了這大義,我誰也叫不動。”

 “你還有我,我誓死跟隨您。”

 “我知道你是最忠心的。自打父親離開巴勒莫,還沒成年的你就作為侍從追隨在他身邊。他去世後,也是你一直在照顧我和我弟弟。但是其他人,他們只會為埃米爾戰鬥。”

 “要不立艾米爾為主,讓他繼承你父親的王位。”

 “埃米爾是想當就能當的嗎?誰會服他?”

 “他是你弟弟,是你父親的親兒子,怎麽不行?”

 “父親去世的突然,沒有立下遺囑,他還有兄弟在世,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未必會支持我弟弟繼位。

 再說了,這個埃米爾有什麽好當的,還不如讓他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地活著,把家族血脈延續下去。”

 羅傑聽了暗自點頭,這就對了嘛,不要再鬧了,安安穩穩活著多好。

 他聽艾米拉繼續道:“阿薩德,我聽那個人說他是伊本·哈穆德的使者後就在想,要不讓艾米爾跟著他去哈穆德那裡。”

 羅傑想,難怪不放自己走,不過只要自己還有用,活下來就有希望。

 “公主,哈穆德畢竟投降了諾曼人,萬一他出賣艾米爾……”

 “應該不會的吧,既然大家都說他是個高尚的人,是個會為了手下做犧牲的人,應該不會出賣我弟弟的吧。”

 羅傑想,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啊,憑著道聽途說的消息就敢做重大決定,太幼稚了。

 大胡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公主,幹嘛一定要去哈穆德那裡,也可以去北非馬赫迪耶,就在突尼斯那裡,過了海就是。”

 “我不相信馬赫迪耶,誰知道究竟是不是他們出賣了我父親。”

 “那還可以去開羅的法蒂瑪王廷。”

 “那裡……好遠的吧。算了,我改主意了,這事再說吧。”

 羅傑鬱悶了,什麽叫再說吧,那我怎麽辦。

 他聽著阿薩德說:“那個使者怎麽處置,放他走?”

 艾米拉說:“我不知道,就這麽帶著吧,說不定哪天我又改了主意,到時候就有用了。”

 羅傑聽得一肚子氣,他暗自發牢騷:

 在這個女人眼中我算什麽?一件東西還是一條狗?

 我可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生。

 現在商量都不和我商量,只顧自己隨心所欲,任意地處置我,以後還指望用我,腦抽了吧。

 羅傑聽艾米拉繼續說道:“阿薩德,你是不是覺得我太任性了?”

 “這個……”

 那女人繼續說道:

 “我自打出生,就跟著父親母親到處跑。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吃晚飯的時候還在想:明天和屋主的女兒一起玩什麽呢?結果半夜裡就被叫起來離開。

 有一次路過一家飯館,聞著香味好誘人啊,想著待會兒來嘗嘗味道,結果走過後就再也沒有回去。

 有時候在一個地方連著待了好幾天,就會想,真好啊,真想一直待下去,可是還是會突然離開。

 從小到大,漸漸地,就習慣了不知道明天會在哪裡過,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什麽。

 我也不再想明天會怎麽樣。

 當我想要什麽的時候,就去要;想做什麽的時候,就去做。

 我不去管別人怎麽想,也不去管後果會怎樣,我只要自己高興,其他都不在乎。”

 羅傑覺得這女人既可憐又可恨,他很想與她理論一番,告訴她人生要樹立正確的價值觀。

 可他轉念一想,一個連自己的明天都不在乎的人,還能和她談什麽?

 唉,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公主,不管你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我都會跟隨你。”

 “謝謝,阿薩德。我現在隻想要一樣東西,就是那個叫羅傑的諾曼人伯爵的命。我要殺了他給我父親報仇。這件事不做完,我便不快活。”

 “公主,這事不能急。那家夥躲在王宮裡,就像蝸牛縮進了殼。我們現在沒辦法的。”

 “是啊,不想了,先回營地再說吧。”

 夜已深,羅傑抬起頭,他完全看不到路在哪裡。

 他眼前的山是漆黑的,

 樹是漆黑的,

 他的明天也是漆黑的。

 天一亮這行人就上了路,又是大半天的山道。

 羅傑已經放棄記路了,他知道憑自己一個人是走不出這山區的。

 漸漸的,隊伍裡歡聲笑語多了起來,他們聊著家長裡短,說著回家後的打算。

 羅傑聽著他們說再過一個山頭就到了,看到幾個性急的自個兒趕馬先跑了,公主也不管。

 一行人轉過山頭,看到幾股濃濃的黑煙翻騰著從山谷裡湧出,隱隱地聽見哭喊和哀嚎。

 戰士們都收斂了笑容,一臉凝重。

 一匹馬從滾滾濃煙裡竄出來,馱著一個剛才先一步跑回去的戰士,他身上沾著血,他嘶聲力竭地喊:

 “敵襲!是自由人!”

 然後他摔下了馬,背後插著一根羽箭。

 “是那夥山賊!”

 “殺千刀的捕奴者!”

 憤怒的呼喊中,艾米拉和所有的阿拉伯戰士都下了馬。

 他們散開成一個個小隊,彎著腰、舉著盾、提著刀,謹慎地往濃煙裡摸過去。

 羅傑也下了馬,他牽著“禮物”找了個山崖靠著,拔出劍警戒。

 濃煙裡傳出了兵鐵相交的聲音,戰士們的怒吼,傷亡者的慘叫。

 羅傑一點看熱鬧的興趣都沒有,他也壓根沒想過去幫忙。

 一邊是他的敵人,雖然現在同路。

 另一邊看眼前這場景,估計確實如阿拉伯人所說的,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賊。如果當真還捕奴的話,那可是人神共憤的了。

 雖然羅傑知道有句話叫“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他也是有底線的,不會為人渣去戰鬥。

 “禮物”用脖子蹭羅傑,羅傑朝它瞪眼。

 他說:“人家說老馬識途,你記得怎麽走嗎?”

 “禮物”只是賣萌。

 羅傑笑罵道:“沒用的東西。”

 他撫摸著馬脖子,看著濃煙漸漸稀薄,廝殺聲也越來越少,哭喊聲倒是大了起來,他知道戰鬥快結束了。

 於是他牽著“禮物”,走回馬群中。

 不多時,有阿拉伯人出來牽馬,羅傑便跟著一起走了進去。

 他看到寨子的木門已經完全被燒毀,焦木還在冒著青煙。

 寨子裡大半屋子都被焚毀了,余下的也多有損傷。

 人們各自忙活著,有的在給傷者包扎,有的在廢墟裡翻找幸存的物資。

 羅傑注意到好些人,包括艾米拉,聚集在一座被徹底摧毀的建築後。

 他湊了上前,看到那裡是一片墳地。

 他推測這個建築可能是清真寺,看基座規模應該只是座簡易的禮拜堂,

 他繞了過去,在墳地側面看著那些人。

 他看到地上並排放著三具戰士的遺體,他們的至親正在用清水洗滌他們的臉和裸露的皮膚。

 他們沒有用白布將遺體自頂至踵包裹,仍是讓死者穿著身前的血衣。

 羅傑估計是因為缺乏物資的關系。

 墓穴很快就被挖好了,至親們將亡人置入墳坑。

 他們同時誦念著:“謹奉安拉之名與欽差的聖行。”

 然後他們解下亡人的腰帶,墳墓中沒有放任何隨葬物品。

 他們用土覆蓋墓穴,將其築為長方馬背形,最後誦讀《古蘭經》章節,參加者接“讀阿”。

 羅傑知道這是一種祈禱辭。

 為亡人求了赦宥後,葬禮結束了。

 整個儀式簡單肅穆,僅歷時數十分鍾。

 然後人們便散開了。

 戰士們擁簇著艾米拉來到一座曾經的大屋子前,羅傑跟了過去。

 他看到有人拖過來四具屍體,衣著打扮明顯迥異於周圍的人,估計是劫寨的山賊。

 還有兩個戰士把一個被綁得如同粽子,臉腫得像個豬頭的山賊提了過來。

 他們把他往地上一扔,那山賊便哼哼唧唧地,模糊不清地吐著髒話。

 羅傑勉強聽出來,山賊說的是一種混合著某種土話和口音的拉丁語。

 艾米拉焦躁地用阿拉伯語問道:“你們把我弟弟帶到哪裡去了?”

 她的聲音失去了清脆,變得有些尖利,皺起的眉頭讓人憐惜。

 那個山賊只是罵罵咧咧。

 阿薩德上前拽著他的頭髮揍他,一拳就打得他吐出了牙。

 阿薩德還要再打,被人勸道:“再打就死了。”

 於是阿薩德只能狠狠地把山賊往地上一摔。

 又有戰士上前,踩著山賊的臉用阿拉伯語問他:“你們把我們寨子裡的人都帶到哪裡去了?”

 羅傑看那山賊其實已經服了軟,他吐著模糊的拉丁語說著:“饒了我吧,我不知道,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

 羅傑暗歎,果然多學一門語言就多一條命,要不是自己會阿拉伯語,下場估計和這山賊也差不多。

 邊上有些人也意識到這點,他們說:“這家夥聽不懂我們說什麽,問也是白問。”

 於是有戰士屏不住哭出了聲:“我的孩子啊,你在哪兒啊?”

 羅傑起了惻隱之心,而且他也想借此擺脫困境。

 他上前說:“我聽得懂他說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問他,但是艾米拉公主,你要答應派人送我回巴勒莫。”

 “太好了,我就知道帶著你有用。快問他,問他我弟弟在哪兒?”

 艾米拉清澈的眼睛亮起了光。

 她催促著羅傑:“我答應你,什麽都答應,快問他,快問!”

 於是羅傑在山賊面前蹲下,他只是開口一問,那家夥就竹筒倒豆子,什麽都交代了。

 羅傑知道了這些山賊自稱“自由人”,最早是一批“自由村”裡出來的人起的家。

 後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地在這片山區裡成了氣候。

 他們做著打家劫舍,販賣人口的勾當。

 山賊交代,他們的老大是個羅馬人後裔,基督徒,名叫“奧盧斯”。

 羅傑知道“自由村”,他的老爹和他說過:

 當年在打下錫拉庫薩後,老爹帶著艦隊又往南打下馬耳他島。島上有被阿拉伯人抓去當奴隸的基督徒,老爹解救了他們。

 回西西裡島後,一些有家室的,老爹就給了路費讓他們自己回去。

 還有些家破人亡沒有去處的,老爹就在西西裡島南部找了一個地方建了個村子給他們定居,這個村落名叫“維拉法蘭卡”,意即“自由村”。

 山賊又交代,他們老大痛恨阿拉伯人,只要抓到就會賣到南面的硫磺礦上去。那個礦的主管是個猶太人,不管來歷,只要帶人去,他就買下當成奴隸用來挖礦。

 羅傑想,也不知道是哪個爵士的領地,居然敢不問來歷就買人作奴隸。被山賊擄掠的阿拉伯人也是我的子民,等回到巴勒莫非得好好查查不可。

 山賊還交代,他們這次偶然得到消息,這個寨子的阿拉伯人能戰鬥的都出去了,隻留下老弱,於是他們老大就策劃了這次襲擊。

 他們把能帶的人都抓走了,準備一路往南送到礦上去。

 羅傑問山賊有多少同夥,怎麽就他被抓。

 山賊支吾著答不上,只是說他們同夥挺多的,具體多少他不清楚,他不識數。

 他說他和幾個同夥太過貪心,在大部隊走後,還想在這裡找找值錢的玩意兒,墨跡著沒走。

 沒想到突然回來了幾個戰士,他們見對方人少就打了一場。後來看到又來了好多人,他的同夥就借著煙溜了,他也想溜的,可是沒跑成。

 羅傑詳細地問了幾遍,確定不會錯了,就告訴了艾米拉。

 艾米拉於是拔出了刀,她高喊:“勇士們,跟著我去救回同胞!”

 她一刀割斷了那個山賊的脖子,揮著帶血的刀催促眾人出發。

 她對羅傑說:“跟上!”

 羅傑急了,衝她喊:“你答應我的!”

 “等救回了我弟弟再說!”

 羅傑還想據理力爭,阿薩德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他只能喪氣地上了馬,不甘不願地隨著戰士們出了寨子。

 往南不久戰士們就找到了腳印,艾米拉下令加快速度,爭取入夜前趕上對方。

 但走著走著,就有熟悉地形的老戰士質疑:“這是拐向東去了啊。”

 但是地上的腳印還有,艾米拉便催促著快追,於是一夥人埋頭猛趕,入了夜還打著火把追。

 追著追著,地上的腳印不見了,抬頭看茫茫一片漆黑。戰士們盲然地又走了一段,終於確認自己被耍了。

 夜已深,無奈的艾米拉只能下令就地休息。

 第二天戰士們順著來路仔細搜索每一個岔道,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從一些折斷的草莖、剮蹭的苔蘚中判斷出了那些山賊真正的去向。

 這次他們不敢猛追,走一段就搜索一番。

 羅傑也好好見識了一場追蹤和反追蹤的較量。

 山賊裡顯然有高手很擅長隱藏蹤跡,好在戰士裡也有能乾的,總算沒有追丟,但是追趕速度一直快不起來。

 根據熟悉地形的老戰士的說法,確實是一路往南。

 不過羅傑早就已經暈頭轉向,他壓根不知道哪裡是南,只是跟著隊伍走。

 他心裡則不斷吐槽:艾米拉啊艾米拉,看看你做的好事,隻圖一時痛快,把那個俘虜的山賊殺了。若是留著他的命,現在就有人帶路,何至於此。真是個短見的人啊。

 他又想,聽那山賊的供述,山寨被襲擊是因為戰士都被帶走了。

 而這次出來,艾米拉又帶上了所有的戰士。

 羅傑想,這真是個只看眼前不計將來的人啊,一點未雨綢繆的想法都沒有,還重複犯相同的錯誤。

 他想,這麽明顯的錯誤,戰士裡也沒人提醒。看來,在老爹和老媽的持續打壓下,這個抵抗組織已經不成氣候了。

 到了第四天下午,艾米拉一夥終於找到了目標。

 這是一個荒蕪的山谷,羅傑勉強辨認出一些阡陌的痕跡,但是地裡長滿了雜草,顯然已經荒廢了不少時間。

 山谷裡一個隆起的小土丘上,有一個被木牆圍著的村子,木牆根部滿是苔蘚,牆上到處是爬藤。

 羅傑判斷這些山賊要麽疏於管理,要麽只是路過暫住這裡。

 他的小耳朵聽到村裡一片嘈雜,也不知道這些山賊在忙活什麽,他猜大概在準備晚飯。

 戰士們嚷鬧著,有的說:“我們衝上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有的說:“這又是上坡又是翻牆,不好打啊,而且我的孩子還在他們手裡,怎麽打?”

 有的說:“阿拉伯的勇士浪費在和山賊的較量裡,還不是便宜了諾曼人,不值得啊。”

 羅傑於是知道,大多數戰士憤怒的頭腦,已經在這幾天的追趕中冷靜了下來。

 艾米拉的眼中滿是猶豫。

 羅傑猜測,她在擔心她弟弟,否則她肯定不管不顧就下令衝鋒。

 最後艾米拉說:“先圍上去,別讓他們跑了。”

 於是戰士們衝了過去。

 直到他們衝到這山村的門前,對方才有了反應。那些山賊紛紛嚷嚷地爬上箭塔,登上門樓。

 羅傑暗歎,錯失良機啊,不過他也無所謂。

 他看到那些露頭的山賊,多數沒有盔甲。

 少數幾個大概是小頭目,裝備著粗製濫造不成套的護具。

 有些看來是士兵的製式護甲,也不知道他們是哪裡搶來的,還是本身就是逃兵。

 有自以為箭術高超的山賊, 羅傑胡亂猜測大概叫威廉,喵著阿拉伯戰士們頭頂射了一箭。

 箭畫了個弧線扎在中間的地上,被戰士們一陣亂嘲。

 然後雙方便隔著一箭之地對罵,好似雞同鴨講。

 羅傑懶得翻譯,一來和他無關,二來反正都是粗話,聽不懂也可以意會。

 有性急的戰士衝了幾次,除了盾牌上帶回幾支箭,連牆角都沒摸到。

 對方也不出來,也沒拉出人質威脅,只是謾罵。

 這些山賊爆的粗口花樣倒是挺多,比阿拉伯人罵的精彩多了,都不帶重複的,羅傑聽著覺得挺帶勁的。

 可那些阿拉伯人聽不懂,雙方罵著罵著就都沒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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