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拉無計可施,她強叫羅傑去喊話。
羅傑無奈,帶著情緒像個二鬼子似的隔空大喊:“大人,別射箭,別射箭啊,大人。”
他上前兩步,還是站在弓箭射程外。
他不理會山賊的指指點點,繼續喊:“鬼子讓我給你們帶個話兒,只要你們投降了,保證你們榮華富貴。”
對面木牆上一群山賊像看傻子似的看著羅傑,搞不懂他這是鬧的哪出戲。
羅傑也不管,他心裡惱了艾米拉,心想你逼我喊,我就亂喊一氣給你看,反正身後的阿拉伯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他繼續道:“太君說了,只要你們投降,金票大大的有。”
對面有個小頭目受不了了,他喊道:“你他媽在胡說八道些啥?你們到底想幹嘛?”
這句話條理清晰,羅傑知道艾米拉意會不了,必須解釋給她聽。
他就退了兩步候在艾米拉邊上說:“他們問你想不想乾?”
“狗屎!”大胡子阿薩德一把拽出刀,對著羅傑就要砍。
羅傑退出幾步,冤枉道:“是他們說的,又不是我的意思。”
艾米拉氣得抿緊嘴唇,鼓著腮幫,臉頰上還飄著紅。
羅傑心裡暗爽,他覺得她生氣的樣子挺可愛的,像隻含了一嘴松子的紅松鼠。
艾米拉堅挺的胸部起伏了一會兒,終於把這口氣壓了下去。
她咬著牙說:“去問他們,怎麽樣才能放了我弟弟?”
羅傑繼續一通亂講,引得山賊們又是一陣汙言穢語。
然後羅傑老實地翻譯給艾米拉說:“他們不知道哪個是你要的弟弟,另外,額……我不敢說。”
山賊們還在挑釁味十足地表演著各種下流動作。
牙都快咬碎的艾米拉說:“你說。”
羅傑於是添油加醋道:“他們要你過去陪他們所有人睡覺。”
邊上的戰士都氣炸了肺,他們喊著“乾他娘!”“抽死他們!”衝了出去。
憤怒的艾米拉拔出刀喊:“殺,給我殺!”
余下的阿拉伯人都衝了上去,他們憋著氣,一口氣就衝上了斜坡。
幾個戰士拔刀猛砍木門,砍得木屑紛飛。
更多的戰士衝到木牆下,有人貼著牆站著把盾頂在頭上,有人蹲著也把盾頂在頭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階梯。
邊上有戰士拿著盾護衛,後面的戰士踩著人梯上去,伸手夠到了兩人高的木牆沿,抓著就往上爬。
山賊們剛才笑得太嗨,一下子收不住,眼看著阿拉伯人都快疊上牆了才反應過來。
幾個小頭目呼喊著:“快,別讓他們上來!”
他們各自帶著手下沿著牆跑到戰士的人梯前,居高臨下一通亂打,把幾個冒頭的戰士打得縮回了手。
羅傑雖然看不見牆內的情況,但他估計木牆內有一層站台,但這站台應該不是很寬。
他看到山賊們亂糟糟擠在一起,手忙腳亂地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往下捅,卻因為被自己人擠著放不開手腳,使不上力。
站在人梯上的戰士就舉著盾硬扛。
羅傑分辨著山賊的武器,刀槍劍棍都有了,斧頭錘子也不缺,還有些大概是農具。
山賊們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推,把武器敲在戰士的盾上。
有的戰士被推得失了重心,踩不穩腳下的盾牌,就一跤跌了下去,像個軲轆似的順著斜坡往下滾。
那些得手的山賊就歡呼著,好像球賽得了分。
但其實滾下來的戰士壓根就沒受什麽傷,他爬起來晃晃腦袋繼續衝上去。
不過他得排隊,已經有別的戰士爬上了人梯。
於是上面的那些個山賊又重複地浪費著體力。
小頭目在邊上只是喊:“打他,打他!”
明明身後好多山賊湊不上前,他也不知道換批生力軍。
木門那裡也有山賊防守,他們跑到木門上的平台,胡亂地拿著長家夥往下亂捅,給砍門的戰士製造困難。
那幾個戰士就把盾頂在頭上,隨山賊亂敲,只顧使勁剁門。
有個小頭目喊:“拿開水來!別磨嘰快拿來倒!”
就有兩個山賊扛著個冒著蒸汽的大桶上來,“嘩”得一下就往下倒。
下面的戰士雖然頂著盾,還是被淋了個通體濕透。
羅傑估計這幾個戰士要完。他知道,這年頭燙傷是很麻煩的事,容易引起感染,大面積燙傷基本就死定了。
可蒸汽散開,羅傑看到那幾個戰士臉色紅潤如同泡了個澡,似乎還挺享受的。
門上的小頭目在罵人:“沒開的水端上來作死啊!”
“你叫端的……”
小頭目對著還嘴的山賊又踹又打。
下面門上又響起“哆哆”的砍木頭聲。
那小頭目急了,他舉起盛水的木桶往下砸。
也是巧,水桶把一個戰士從頭到膝蓋套了進去。
羅傑看著這個長腳的木桶“咚”地撞上了門,又“哐”地撞翻了一個自己的同伴。
然後他在斜坡上刹不住腳一溜小跑。這家夥倒是厲害,居然沒摔倒。
可他越跑越快,下了土丘也收不住,直衝進了荒草叢生的田地裡。
還是沒被絆倒,一直衝出半裡遠,他就是不倒。
可他似乎沒法把自個兒弄出來,就這麽套著桶在那裡像個無頭蒼蠅似地晃蕩。
羅傑也搞不清楚那人到底在想啥。也沒人有空理他,任由他在那裡亂晃蕩。
羅傑回頭繼續看戰況。
山賊裡不多的弓箭手沒人指揮,他們各自找著目標,多數選擇往聚集在一起的人梯射箭。
他們沒傷著有盾有盔的阿拉伯人,倒是射偏傷了好幾個自己人。
那裡的小頭目揮著劍亂罵,於是弓箭手們不敢再往那裡射,就去支援門口。雖然沒造成什麽傷害,但也讓砍門的戰士手忙腳亂。
戰士就喊:“來幾個人掩護,再來幾個人!”
有別的戰士舉著盾去掩護他們,於是砍木頭的“哆哆”聲又響起來。
門上的小頭目似乎找到了靈感,他喊著:“砸,給我砸!”
那些山賊就輪番地扛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上牆,然後一個勁地往下砸。
羅傑看著他們砸下了木凳子、火把、串在烤架上的鹿、成筐的蔬菜、整袋的麥子。
那個小頭目也是抓到什麽砸什麽,差點把一個活生生的山賊砸了下去。
下面有個戰士撿起火把燒門。
門上都是水,其實根本點不著,上面的小頭目卻急了。
他喊:“來水,快來水!”
羅傑聽著裡面有人喊:“水還沒開。”
那小頭目爆著粗口跑下了牆,接著就看到山賊們輪流抬著水桶上來澆。
只是幾桶就滅了火把,可山賊們還是不停地盛水上來澆,把門口弄得像水簾洞似的。
下面的戰士一遍遍地洗著冷水澡。
羅傑看門口的戰士似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只是在漫無目的地亂剁。
艾米拉小號般的嗓子一直在叫著,她揮著刀喊:“衝上去,給我衝上去!”
堵在人梯上面的山賊已經沒力氣了,卻不知道找人替換他們。
阿薩德拽開一個擋在前面的戰士,自己雙手舉著盾踏上人梯。
他頂著盾往上一跳,硬生生把支著他盾的刀槍劍斧頂回去,把那幾個手都軟了的山賊頂得向後掉下了站台。
阿薩德乘著眼前一空,扒著牆沿就往上翻。
邊上等了許久的一個山賊,拿著根像棍子般的農具砸他。
阿薩德單手一撈,抓住往後一拉。那山賊不肯放手,竟然被他拉出了牆,跌了下去。
立刻就有幾個戰士上來一通亂砍,那山賊“啊啊”了幾聲就沒了動靜。
阿薩德雖然取得了戰果,可這麽一耽擱,立刻有山賊補上了缺口,又是一通刀槍棍斧亂打下來。
這次都是生力軍,阿薩德一時之間衝不上去,只能頂著盾硬扛。
羅傑看著山賊的戰鬥力如此不堪,暗自搖頭。
他沒看到山賊裡有什麽大頭目,那個叫“奧盧斯”的老大不知道為什麽打到現在都沒露面。
羅傑覺得,這些山賊若是有統一的指揮,根據木牆的寬度,合理分配人手,多余的人在後面休息,輪換上前,絕對可以比現在打的好。
羅傑再看阿拉伯人,艾米拉只知道揮著刀在邊上鼓氣。阿薩德還在蠻乾,牆上的山賊疲於應對,好幾次都差點讓他得了手。
羅傑想,若不是沒有合適的攻城器具,這些阿拉伯人早就攻上去了。
可惜艾米拉不懂得為將者不可因怒而戰。她若是能壓住怒氣,回樹林裡砍木頭造幾架梯子再攻,形勢就完全不一樣了。
羅傑津津有味地看著雙方劈裡啪啦一直打到天黑,都累得氣喘籲籲,誰也沒佔到便宜。
等艾米拉收兵撤回,清點傷亡,只有兩個倒霉蛋受了點輕傷。
有幾個戰士跑去把那個長腳還在晃悠的水桶推到,拽著腿拉人出來。那人看著也沒受傷,只是有點暈乎。
羅傑估計對面也沒多大傷亡,後世打場橄欖球賽弄不好也會死人。這拿著真刀真槍也只打出這種傷亡,簡直就是比爛。
他想,難怪老爹以前帶著諾曼人屢次地以少打多,還總是贏。
一晚上的休息後,艾米拉恢復了冷靜,她讓手下造了梯子,一行人又堵上了村子的木門。
可就在他們想進攻的時候,有戰士發出了警告。
羅傑看到山谷另一端又來了一支隊伍,領頭的是個粗獷的大漢,一臉絡腮胡子,頭上戴著護到後頸的大頭盔,身上穿著鑲嵌鐵片的皮甲,手裡提著一把闊劍。
從他身後那群人的打扮看,和村裡的山賊顯然就是一夥。
這些人押著一隊俘虜,似乎很驚訝地看著堵門的阿拉伯人。
眼尖的阿拉伯戰士已經叫起來了,他們呼喊著親人的名字衝過去,和那群山賊對峙起來。
但更多的戰士似乎沒找到自己的親人,他們茫然地呼喊著親人的名字,不知所措。
艾米拉看到了她的弟弟,於是她帶著大部分的戰士轉移了過去。
羅傑估算了一下雙方的戰力對比,這次應該是阿拉伯人佔了優勢。
那個領頭的山賊,綠豆小眼只是一轉,立刻就讓手下把俘虜押上前。
他的手下用武器抵著俘虜,那些俘虜不敢違抗,乖乖地做著人質擋在前面,他們如同一隻縮成團的刺蝟。
於是阿拉伯人不敢強攻,但他們也不肯讓路,如同一隻狗對著刺蝟狂吠,屢屢作出攻擊的姿態,卻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兩方人就這麽對峙著。
村裡的山賊也發現了外頭的變化,他們打開木門想接應外面的隊伍,卻被一夥阿拉伯戰士又堵了回去。
僵持中,艾米拉又叫羅傑過去,羅傑假裝看風景就是不理。
艾米拉親自跑過來拽羅傑,她拉著他的手,泛紅的眼睛裡含著淚水,如同海棠花瓣上掛的露珠。
她哀求道:“和他們說,讓他們放了我弟弟,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答應。”
羅傑還是不答應,他說:“你說話不算數,我不信你的承諾。”
那女人便賭咒道:“我向真主發誓,若是我違背諾言,讓我不得好死。”
羅傑知道這是極重的誓言,而且他的心在艾米拉反覆哀求的時候其實已經軟了,美女總是可以得到原諒的。
於是他說:“那好,我去說,但是我不能用翻譯的身份去。對方應該是山賊首領,他不會搭理一個翻譯的,我必須有個合適的身份。而且,你必須按我的要求做。”
“你現在是我的使者,代表我的意志,你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羅傑騎上“禮物”,他說:“記得你的承諾。”
然後他騎著馬,來到相峙的阿拉伯戰士身後。
他用拉丁語喊道:“對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狗娘養的,你們敢動手,我就殺了這些人!”那個首領縮在人質後面用著純正的拉丁語喊。
羅傑說:“你是奧盧斯吧,我知道你,我是魯傑羅。你看,我騎著馬,一匹好馬,我是個大人物。這裡我說了算,我要和你做個交易。”
“去他媽的交易,我要你們讓開,否則我就殺人。”
“等你殺了手裡的人,這些阿拉伯戰士就會把你殺了,你想要這個結果嗎?你不想。”
羅傑用阿拉伯語叫戰士們後退幾步。
艾米拉幫著喊:“聽他的,都聽他的。”
戰士們遵命做了。羅傑看到包圍圈裡的山賊都松了口氣。
羅傑繼續用拉丁語說:“我剛才展示了一下我的誠意,但這些戰士不會一直後退,除非你放人。”
奧盧斯:“狗屎,我放了人讓他們攻擊我?你當我是白癡?”
羅傑:“我有個建議,我們做筆交易,公平的等價的交易。我們放你們一個人回去,然後你們放一個人質,我們再放一個,你們也放一個,依此類推。”
奧盧斯點點頭說:“艸蛋的交易,聽起來還算公平,就照你說的辦,我要第一個走。”
羅傑:“可以。”
羅傑讓戰士們讓開一個口子,奧盧斯站出來,邁了一小步,又退了回去。
奧盧斯說:“等我走出去,他們攻擊我怎麽辦?你個卑鄙的騙子,我要你陪我過去,如果你騙我,我就殺了你。”
羅傑不樂意,對方咬住不松口。
奧盧斯說:“該死的交易,我就知道你想騙我出去殺了我。”
羅傑:“我殺你有什麽好處,你的手下會把人質都殺了的。”
奧盧斯:“遭瘟的那你為什麽不敢陪我過去?”
羅傑:“我陪你過去,萬一你殺了我呢?”
奧盧斯:“縮卵,我殺你作甚,我的手下還在你們包圍圈裡,你怕個球,等我到了村子,我就放你走。”
“我幹嘛要信你,你不過是個卑鄙的山賊,黑心腸的販奴者,肮髒得像坨屎。”羅傑被對方罵得火了,失去了冷靜。
奧盧斯對羅傑的謾罵不以為意,他一本正經地起誓:“我以天主的名義發誓,等我到了村子就放你離開,若是違背誓言,讓我死後下地獄。”
羅傑看到周圍的人都看著他,他一咬牙:“好,我陪你過去。”
他交代了艾米拉一個一個換,艾米拉焦急地說:“能不能讓他們先把我弟弟放了?”
羅傑說:“最好不要讓他們知道誰是你弟弟,否則他們一定會把他押在最後一個放,你不要急,就這麽一個個放,很快你弟弟就放出來了。”
艾米拉還是不甘心,她清澈的大眼睛中又泛起了淚花,如同水汽彌漫的一汪深泉。
她聲音顫抖如同夜鶯啼哭:“能不能想想辦法,讓他們早一點,早一點放我弟弟,哪怕早一點也好。”
羅傑搖搖頭,他說:“按我說的做,你答應我的。”
然後羅傑騎著馬,陪著奧盧斯慢慢走出去。
奧盧斯一直都緊握著劍,隨時準備砍了羅傑。
羅傑也提著心,害怕哪個戰士不聽指揮亂來。
好在一切都很正常,他和奧盧斯平安地走進了山村。
羅傑松了口氣,他對奧盧斯說:“輪到你們放人了。”
奧盧斯點了點頭,他放出信號,於是包圍圈裡的山賊放了一個人質出來。
羅傑看到事情如同說好的順利進行,他放心了。
他說:“請遵守你的承諾,放我出去。”
奧盧斯小綠豆眼裡透著狡黠,他說:“著什麽急啊,為什麽不一起吃頓飯再走呢?”
包圍圈裡出來了第二個山賊,羅傑邊上有個山賊眼尖:“是獵狗,獵狗出來了。”
這時候羅傑很生氣地對奧盧斯說:“你的誓言是一到山村就放我走,你可是以天主名義發的誓,需不需要我提醒你違誓的後果?”
第二個山賊迅速地跑回了山村,羅傑看他一身獵人打扮,穿著波斯褲,腳踝處用繩子扎緊,提著弓背著箭壺,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
那邊又放出了第二個人質。
奧盧斯小綠豆眼轉了轉,似乎覺得還是不要惹惱上帝為好。
他說:“行,你滾吧,見鬼的誓言,我沒想過違背誓言,我剛才只是邀請你吃飯而已。”
羅傑轉身準備離開,突然他看到艾米拉對阿薩德耳語了兩句。
然後阿薩德乘著第三個山賊出來,其他山賊放松警惕時,衝進去一把拽出一個人。
山賊們大嘩。
艾米拉高喊:“進攻!”
戰士們倉促地發動了突襲。
山賊們對著人質一陣亂砍。然後被衝過來的戰士們一陣亂砍。
羅傑來不及細看,他一夾腿,“禮物”直接就往外竄。
後面傳來奧盧斯的吼聲:“抓住他!”
邊上一個山賊朝羅傑揮刀,羅傑拔劍格開。
前面一個山賊企圖攔路,被“禮物”頂開。
又有山賊撲上來,“禮物”的速度起不來。
山賊們一窩蜂地擁過來。
羅傑揮劍想砍,幾根繩索套上來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才砍斷一根,就被好幾雙手拽下了馬。
那些山賊摁的摁,壓的壓,讓羅傑絲毫都不能動彈。
羅傑從人腿縫中看到艾米拉帶著一個人,騎著馬疾馳而去。其他的阿拉伯戰士也紛紛跟著離開。
隨後他被人揪著頭髮拽著頭,他看到一對綠豆眼出現在他面前。
奧盧斯面帶嘲諷地說:“嗨,大人物,他們好像把你這頭蠢驢給忘了。”
羅傑此刻如同砧板上的魚,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絕境無可挽回。
他不願意再浪費口舌,面對奧盧斯的嘲諷,他只是閉口不言。
奧盧斯也沒有再和羅傑囉嗦。
他叫著:“獵狗!”
那個獵人打扮的頭目過來,奧盧斯把從羅傑手裡繳獲的劍遞給他。
奧盧斯說:“帶些人去跟著那些殺千刀的撒拉森畜牲,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走了。”
那個頭目把劍栓在腰帶上,領命帶著夥人跑了出去。
奧盧斯追了句:“完事兒你直接去見接頭人,我隨後就來。”
那頭目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奧盧斯又喊:“弟兄們,跟我去看看那裡還有沒有喘氣的,媽的混蛋。”
他一時也顧不上羅傑,隨口吩咐手下:“把這個欠操的綁結實了,先關起來,回頭再好好料理他。”
然後奧盧斯就帶著大批山賊出了村門。
有山賊上來綁人,手法老道,讓羅傑想掙扎也掙扎不了,只是片刻就把羅傑綁成了隻粽子。
又有兩個山賊夾著胳膊把羅傑提起來往裡走,他們走到一幢有人把守的長屋前。
一個人問:“哪間是空的?”
把守的人努努嘴:“除了第一間,都空著。”
這兩人就打開第二間空屋子,把羅傑往裡一扔,鎖了門就走。
羅傑摔了個狗吃屎。
他顧不上疼,扭頭看周圍,只是間空蕩蕩的房間。結合他在外面看到的樣子,他判斷這是長屋中間用土牆隔出的一個小間。
他試著掙脫繩索,卻發現脖子以下連動一動都做不到,他只能這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聽著屋外看守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他聽著老鼠掘土的悉悉索索;他聽著遠處奧盧斯和一眾山賊的大呼小叫;他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突然他聽到屋外有人喊痛:“哎呦呦,這馬怎麽咬人呐!”
留守的山賊起著哄:“它看你像根蘿卜!哈哈。”
“嘿嘿,我來幫你看看咬哪兒了?哎呦,怎麽小蘿卜頭沒了?”
“他本來就沒有!啊哈哈哈。”
“去你的,我就不信還搞不定一匹馬,都散開,看我騎上去哎呦我的娘啊摔死我嘞。”
“哈哈哈”
羅傑聽著外面鬧哄哄的,聽著老鼠挖土的悉悉索索越來越響。
他看到隔斷的土牆上“嗵”的多了個洞。
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鑽了出來,兩隻小眼睛眨巴眨巴,活脫一隻土撥鼠。
那土撥鼠驚訝地看著羅傑,輕聲自語道:“**,挖錯方向了。”
羅傑看著那腦袋又縮了回去,外面鬧騰地更厲害了。
有人嚷嚷:“沒用的東西,滾一邊去,看我的。”
“三當家來了,看三當家的。”
“來人幫我牽著它,它老這麽轉我上不去。”
土牆上的洞被悉悉索索地扒成一個大口子,土撥鼠鑽了過來。
羅傑看她原來是個女孩,估摸著比自己略矮一些,剃了個短發,活脫一個假小子。
她跑到羅傑邊上給他解繩子,壓著嗓子輕聲說:“你也是被我爹那老東西抓進來的嗎?我前幾天沒見過你,你別急,我救你出去。”
外面一陣哄鬧:“三當家好樣的!”
“三當家威武!”
“唉唉唉唉,”那三當家的聲音傳進來,“唉啊,唉啊~啊~”
羅傑輕聲問:“你是奧盧斯的女兒?”
“嗯。”
門外傳來“哐嘡”一聲響,也不知道砸了什麽東西。
“三當家!三當家!”
“滾開,老子還沒死呢!”
羅傑問:“那他幹嘛要關你?”
“我前兩天趁那老東西,艸蛋,哪個混球打的死結,帶人去打獵的時候,把他新抓來的人都放了。好,行了,解開了。”
羅傑活動著手腳,都被綁麻了。
外面三當家在喊:“給老子牽好馬,我就不信了,啊呸。”
羅傑看奧盧斯的女兒回洞裡拿來一根尖頭的粗木棍。
她說:“來,我們一起把這狗屎的牆挖穿。”
羅傑看看屋頂上的木梁和覆蓋的茅草。
他說:“我們可以從上面爬出去。”
“**,太高了,我夠不著。”
羅傑:“有繩子,把木棍給我。”
外面還在鬧騰。
“三當家又上去了!”
“好樣的!”
“騎上了騎上了!”
羅傑用繩子在木棍上打個結,甩了幾下,乘著外面聲音大,一下子就甩上了如同三角框的梁架。
他拽了拽,能吃上力。
外面有人哀嚎著:“哎呦,三當家,你的馬踢我。”
“小心,它又轉過來啦!”
“三當家,你倒是駕住馬呀!”
“我頭好暈。”
羅傑問:“怎麽樣,能爬上去嗎?”
那假小子攀著繩子幾下就上去了,跟個猴子似的。
羅傑也幾下爬了上去,他們腦袋一用力,就把頭頂出了茅草屋頂。
羅傑看到山村當中的空地上,“禮物”馱著個人轉著圈亂跑。
邊上山賊嚇得像被追趕的母雞似的亂逃。
馬上那人像個不倒翁似的晃蕩著,他還喊:“地方太小跑不開,把門打開!”
有山賊開了村口木門,“禮物”一溜煙跑了出去。
羅傑看那人韁繩都牽不住,一隻腳沒踩進蹬,另一隻腳卻套的太深,屁股半歪著坐在鞍上,兩手只是死命地把著馬鞍上的鐵環。
有快腳的山賊跟了出去,才一會兒就聽他們喊:“三當家掉下去啦!”
“三當家被馬拖著跑,要死人啦!”
於是村裡的山賊一窩蜂地跑了出去。
羅傑一看好機會,他把繩子系在梁架上,然後和那女孩前後滑到了外面空地上。
羅傑想往村門口跑,被那女孩拽住。
她說:“你他媽往哪兒走,這裡,快。”
兩個人跑到村後木牆邊,那女孩扒開一叢草,露出一個洞來。
羅傑跟著她一鑽,站起身來已是到了村外。
那女孩得意地說:“怎麽樣,我叼吧,上次我就是這樣把那些人都放了。”
羅傑誇了她幾句,她拖著羅傑往村外林子裡跑。
她說:“快他媽跟上,到了林子裡這逼蠢貨就找不到我們了。”
羅傑趕緊跟著,他說:“你這樣不怕你阿爸怪你?”
“所以我現在不回去啊,那老不死的每次生氣都老凶老凶的,他在氣頭上什麽都做的出來。
我**要等他氣頭過了再回去。到時候他最多罵兩句打幾巴掌,大不了再關我幾天,我**才不怕那老家夥呢。”
他們進了林子,那女孩就像到了家。
羅傑問:“我還沒問你名字呢,你叫啥?”
“我叫奧拉,你呢?”
“你叫我魯傑羅吧。”
他們在林子裡走了一段,羅傑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奧拉回答:“你**是要回北面你們的寨子嗎?先別**直接往北走,我們先往南邊走,然後再繞個大圈子去北面。”
羅傑不是很明白,他野外活動的經驗相當少,前世只有郊野踏青。
這一世跟著羅洛男爵也只有一次真正的野外行走,還是在有著極豐富野外經驗的守林員帶領下,他其實沒做什麽事。
他說:“我其實不是那個寨子裡的人,我隻想讓他們送我回去。不過現在估計他們也不會送我回去了。為什麽要繞個圈子呢?”
“南面那裡有條小溪,可以掩藏蹤跡。之前救的那些人我也是叫他們先朝南邊走。
可那些**不像你,他們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比劃了好一陣子,總算讓那些**明白了。
可有個小鬼好像叫艾米爾的,他們是這麽叫他的,大概是他們首領的孩子。
這白癡堅持要往北走。
我知道他們的寨子在北面,老東西就是從北面把他們帶過來的。
我比劃著讓他不要直接往北面走,可這白癡不聽。
有些**就跟著他往北面走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羅傑想了想說:“應該是都被抓回來了,不過後來那個小孩被他姐姐帶來的人救回去了。”
“,救回去就好。”
羅傑默默吐槽,雖然那小孩救回去了,但是本來按我的計劃,應該是全都可以救回去的。
但他沒說出口。
他聽著奧拉自言自語:“我**就知道他們往北走是不行的。
“當時老東西問我人去哪兒了,我**就是不說。他把我關起來前就準備帶著人去追。
“我看到他帶著獵狗叔叔,我就知道直接往北走的人多數是跑不掉的了。”
兩人往南走了一段後,奧拉找到小溪,她洗了把臉,然後讓羅傑學她淌著溪水走。
她說:“這樣老東西就**找不到我們啦。”
羅傑看這丫頭,小眼睛塌鼻梁,臉上還有雀斑,委實不算漂亮。
他問:“這是為了不留下行走的痕跡嗎?”
奧拉走著走著,時不時踢踢水。
她說:“對啊,在林子裡,再**小心也會留下痕跡的。
不管是腳印,還是折斷的樹枝,踩斷的草莖,或者是蹭掉的苔蘚,總是會留下痕跡的。
而在溪水裡走就不會,溪水會把我們的痕跡全**衝走,屎都不會留下。”
羅傑想著前世在網上似乎看到過這類知識,可他一直在和平環境裡,哪裡用得上這些東西,就忘光了。
他誇道:“你懂的好多哦,哪兒學來的?”
“獵狗叔叔教的,他是個很吊的獵人。”
羅傑想起之前來的時候那場追蹤與反追蹤的較量。
他問:“如果你的獵狗叔叔來找你呢?”
奧拉吐了吐舌頭:“**,至少可以讓他多費點時間。如果我們一直走的話,他是追不上我們的。
但他有時候會猜到我想去哪兒,然後就像他捕獵時常用的手段,在獵物途經的路上設置陷進,然後等著獵物過來,有幾次他就是這麽抓到我的。”
“然後呢,他把你抓回去交給你阿爸?”
“才不會呢,獵狗叔叔對我可好了,他抓到我就陪我一起玩,教我怎麽在林子裡活動,直到我玩累了才**帶我回去。”
走了一程後,羅傑問:“你對這裡很熟悉嗎?”
奧拉搖搖頭:“不算很熟悉,我**對南面更熟悉些,這裡跟著老東西過來沒多久。”
羅傑默默吐槽,不熟悉也敢往林子裡鑽,也不怕被狼吃了。
他們又走了一程,奧拉找了塊石頭坐下休息。
她的腳在池子裡拍打著,波浪把漂浮的松果一上一下地拋著,她就咯咯的笑。
她的笑聲如同微風吹動了風鈴,明明聽到了聲音,卻反而讓人平靜。
於是羅傑也學著她找了塊石頭坐下,他光腳踩在石頭上,踩在苔蘚上,他覺得很舒服。
他仰頭看長滿綠葉的樹枝,看飄著白雲的藍天。
初夏的陽光透下來,曬得他暖暖的,他就忘了刀和劍,忘了火和血,忘了過去,忘了現在,忘了時間。
他享受著這份寧靜,直到肚子咕嚕嚕地響起。
“餓了嗎?”奧拉建議:“去找點吃的吧。”
她帶著羅傑離開小溪,走進林子,她左右尋找著,很快就找到了一棵高大的喬木。
羅傑目測大概有20多米高,黑褐色樹皮。
奧拉敏捷地爬了上去,羅傑看她越爬越高,幾乎要爬到樹頂。
他擔心地喊:“小心一點。”
奧拉在樹頂的葉子裡翻找著,然後探出頭來,咯咯笑著說:“猜猜我**找到了什麽?”
她也沒等羅傑回答,又鑽進樹葉裡忙活。
然後,她用一隻手拎著衣角,兜著采集的果子,就這麽慢慢往下爬。
羅傑很是擔心,怕她摔下來,幸好她安然著地。
羅傑抱怨她的魯莽:“你這樣太危險了。”
奧拉不以為意,她樂呵呵地展示她的成果:“看,櫻桃。”(注:歐洲甜櫻桃,俗稱車厘子)
羅傑看她衣兜裡的果實,卵球形的漿果,黃黃的,有些還帶著青。
奧拉直接拿了一個吃:“嗯,嗯,你也吃。”
她拿了一個塞羅傑嘴裡,羅傑隻覺滿嘴酸澀,口感實在不怎地。
奧拉又塞一個過來,羅傑忙說:“我自己來。”
他又吃了幾個,他想,好歹能填肚子。
奧拉眨巴著眼睛問他:“好吃嗎?”
羅傑原想說不好吃,可他想著對方冒著危險,辛苦采下的,就違心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奧拉又遞過來幾個黃黃的櫻桃。羅傑皺著眉頭吃了,忍著酸澀咽下去。
然後他看到奧拉“呵呵”地笑彎了腰,兜裡的櫻桃都掉了幾個出去。
她笑著說:“你**臉都變形啦,還說好吃?”
羅傑很是窘迫,他支吾著:“我是,我,我怕你不高興嘛。”
“傻瓜,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有什麽不好說的。”
奧拉挑了幾個吃了,她皺巴著臉。
“狗屎,還沒熟呢,我**特地去樹頂摘,可還是不夠熟。給,將就著再吃幾個吧。”
她把衣兜亮給羅傑,羅傑就抓了一把。兩個人面對面吃著沒熟的櫻桃,看著對方不自覺地做著各種鬼臉,他們就互相嘲諷著。
“你**好醜。”
“你更醜。”
“你**比我醜。”
“你才比我醜。”
然後都咯咯地笑起來,於是羅傑覺得這櫻桃也不是那麽難吃了,他吃得很開心。
好歹填飽了肚子,他們便相鄰靠著樹乾坐下休息。
羅傑抱著希望問:“你知道怎麽去巴勒莫嗎?”
奧拉茫然道:“巴勒莫**是什麽鬼?它是一個名字?一座山?還是一棵樹?”
羅傑有些無語,他解釋道:“巴勒莫是一座城市,一個地名,在北面靠著海。”
奧拉觸類旁通:“像該死的維拉法蘭卡村一樣嗎?”
羅傑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著奧拉:“對,就是個地方的名字,不過巴勒莫比那村子大多了,那裡有二十多萬人。”
奧拉板著指頭:“二什麽?”
羅傑知道又碰上個數學不及格的。
他說:“別數了,比你和我的頭髮加起來還多,你數不清的。”
奧拉摸著頭髮:“有鎮子裡人多嗎?
老東西**總是在山裡轉悠,但有時候會去鎮子裡,他要去買鹽和其他的東西,還要把一些搶來的東西賣掉。
有時候他會帶我去,有時候還會碰到賣貨的行商,他們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好吃的。
還有一次碰到一個魔法師,他拿三個杯子和一個球,讓我們猜球在哪個杯子裡,大家總是猜錯,沒人能猜中。真**神奇呢。
我喜歡去鎮子裡,你那個叫巴勒莫的城市裡有這些嗎?”
羅傑不想回答這麽幼稚的問題。
羅傑轉移話題問:“我聽說你阿爸是維拉法蘭卡村出來的,他幹嘛要離開那個村子?”
奧拉回憶道:“我**其實沒去過這個村子,我是聽叔叔們說起過。
老東西不願意回去,聽說當時他和村裡人吵架了,那個時候我還沒出生。
後來阿媽和我說的,她說老東西恨撒拉森人,他的阿爸阿媽都死在撒拉森人的礦上,維拉法蘭卡村裡好多人都像他一樣,可別人都沒他這麽恨。
老東西和一些村裡的人常去襲擊落單的撒拉森人,搶人家的東西,把人抓到礦上去賣掉。
阿媽叫他不要這麽做,可老東西不聽,他說這些都是敵人。
後來聽說西西裡羅傑伯爵,他可是個大好人,他救過全村的人,他不打撒拉森人了,也不讓別人打,說西西裡的撒拉森人和大家一樣,都是自己人。
村裡人都服羅傑伯爵,就不打撒拉森人了,還和他們做生意。
可老東西不願意,他還要打,村裡大多數人都叫他聽羅傑伯爵的話。
老東西就生氣了,說羅傑伯爵他媽的連坨屎都不如,說他是懦夫。
村裡人是把羅傑伯爵當恩人的,聽不得人說他壞話,就吵起來了,後來他們就把老東西趕出了村子。
阿媽說,當時有些人跟著老東西走,她也跟著走,她其實很想念村裡的親人,可老東西不回去,她也就再沒回去過。”
“那你跑出來,不怕你阿媽擔心?”
風突然停了。
奧拉語氣低沉:“我阿媽已經去世了。”
“抱歉。”
“沒什麽。”
風又吹起來,吹得樹葉嘩嘩地響,似乎成了整個世界唯一的聲音。
一段沉默後,奧拉突然開口:“魯傑羅,我陪你去巴勒莫吧,我**想看看城市是什麽吊樣。”
羅傑詫異道:“你又不認識路。”
奧拉站起來挺著平平的胸膛,豪氣萬丈:“你**不是說在北面嘛,一直往北走不就行了。”
羅傑聽得頭都大了,他想,就算是在猛獸都成了保護動物的現代,還有野外徒步死人的新聞報道。
他想,這個時代的森林可不是郊野公園,就算是本地人都不敢隨便往林子裡鑽的。
羅傑腦海裡浮現出七匹凶殘的狼,他想,要這麽簡單他早就走了,何必跟著一群反賊,最後還被人賣了。
“就我們倆?穿過森林?你要知道,森林裡有狼,有熊。而且我們吃什麽?不是到處都有櫻桃樹的。還有,還有其他的各種困難。”
羅傑扶著額頭:“總之,這不可能。”
奧拉拍拍羅傑的肩膀:“你**怕了?放心,姐罩著你。”
羅傑一副被打敗的樣子,他吐槽道:
“你這是盲目樂觀主意,迷之自信。還有,別擺出一副女頭目的樣子,根本就不像嘛。”
奧拉頹然道:“啊,不行嗎,果然,我**就不是做山賊的料,只能做做好人。”
羅傑撇著嘴:“別把山賊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奧拉“哈哈”笑道:“我開玩笑的啦。”
她漸漸收斂起笑容:“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山賊,我不喜歡老東西做的那些事,一點都不。
我勸他不要做了,他就罵我,說我不懂事。他說這個世道就是強者欺負弱者,弱小就是罪過。他沒錯,要錯也是世道錯了。
但我覺得就是他錯了。
為什麽大家非要打來打去呢,為什麽不能好好地過日子呢?
我要糾正他的錯誤。所以他抓人,我就放人。哪怕他打我罵我關我,我**都要這麽做。”
羅傑能理解她的想法,但他很想告訴她,這個世道就是弱肉強食,這個世道就是奉行誰拳頭大誰正確。
但他不想和她爭論,他把話題拉回實際問題上。
他問:“你說你去過鎮子,知道是哪個鎮子嗎?”
“鎮子**不就是鎮子嘛,還能是哪個呀。”
羅傑想,不知道是哪個鎮子也沒關系,既然鎮上來過行商和魔術師,那一定有路通往巴勒莫。
他又問:“你知道怎麽去嗎?”
“我**當然知道啦,在南邊,那裡我熟的很。”
“太好了,”羅傑有了希望,“帶我去鎮子吧。”
“好啊,**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再遇上魔法師,屁股在上,奧拉這次一定能猜中!”
奧拉興致勃勃:“走咯!去鎮上咯!”
她哼著小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著路。
羅傑看著她,如同看到一陣清風驅散霧霾,一朵白蓮在汙泥中盛開。
羅傑跟著奧拉往南穿越樹林,他們一邊走一邊聊,都不覺得累。
奧拉撿了一根平直的樹枝,頂端有個小杈。
她說:“一會兒會很有用。”
羅傑也撿了一根,他揮舞著,覺得還算乘手。
他說:“是為了趕走草叢裡的蛇嗎?”
奧拉回答:“猜對了一半,再猜。”
等到出了林子,眼前是片高草叢,草長得比人還高,看上去密密麻麻完全沒有空隙。
羅傑想往裡鑽,奧拉拉住他,她說:“別這麽鑽,這草**會在你身上劃出傷口的,跟著我走。”
她將木棍平舉在身體的正前方,用它推開前方的茅草。
羅傑發現,這樣即能防止皮膚被草葉的鋸齒狀邊緣割傷,同時也提高了前行的速度。
他問:“這也是你的獵狗叔叔教你的嗎?”
“嗯,獵狗叔叔對我可好了,他教了我好多本事呢。”
在高草叢裡走了一段後,羅傑就徹底迷失了方向。他看著周圍一模一樣的草,看身後踩過的痕跡也被挺立起來的草掩蓋了。
他問奧拉:“你怎麽知道該往哪裡走?”
奧拉頭也不回:“傻瓜,看太陽啊。”
羅傑覺得不太靠譜:“可太陽是會動的。”
“大概方向準就可以了,這叢草不大的,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不大嗎?我怎麽覺得它無邊無際呢。”
“那是因為草**太高了,你看不見周圍,其實你一直朝一個方向走,很快就可以走出去的。”
羅傑想,找準目標一直往前嗎?
他問:“但是你怎麽確定你一直在朝一個方向走呢?我聽說人會不自覺的走偏,以為自己走的直線,其實卻是在繞圈。”
“放屁,我的感覺不會錯的,跟著我走就行啦。”
他們在草叢裡不停地走著,卻仿佛只是在原地踏步。
羅傑越走越慌,他轉著頭,只看到草。
突然他拌了一下,一個前撲把帶路的奧拉撲到在地。
羅傑忙爬起來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拌了一下。”
奧拉翻身躺在壓到的長草上,她不起來,只是看著羅傑“咯咯”地笑。
羅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他問她:“你笑啥?”
她說:“你是不是想上我?”
羅傑立刻就囧了,他怎麽可能對一個沒發育好的小孩子有那種心思。
他忙擺著手解釋:“沒有沒有,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不小心......”
“那你**臉紅啥?你**臉紅得像個剛下了蛋的母雞,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看你就是想上我。你和寨子裡那些臭男人一副德行。
他們去鎮子裡找那個大*奶*婊*子的時候,就是你這個樣子。呵呵呵呵。”
羅傑囧的汗都出來了,就算前世見過早戀的孩子,可這麽口無遮攔的還真沒見識過。
羅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
他的靈魂像個面對女兒的生理問題手足無措的父親,他的身體反應卻是標準的初哥。
奧拉躺著看羅傑的傻樣,她說:“狗屎的你到底上不上?”
羅傑擦汗:“我們身體都還沒發育好,太小了,這樣不好。”
奧拉翻身爬起來繼續趕路,她說:“混蛋,太小了太小了,臭男人都一個樣,寨子裡那些Figo就喜歡****大的,見鬼去吧,總有一天我也會有的。”
“我不是,那個,我......對不起。”
羅傑都不知道自己為啥道歉,道的啥歉。
他說:“別生氣,我......嗯,我......”
“我什麽?”奧拉接著羅傑的話頭,替他說下去,“我其實是個基佬。對吧?啊哈哈哈!”
羅傑無語地陪著傻笑。
再走了一陣子後,他們出了高草叢。待到上了坡,羅傑回頭看,那一大片草叢在風裡搖擺著,哪裡還能看出有人行走的痕跡。
羅傑很是慶幸有奧拉作向導,換成他一個人,光是這片草叢都能困死他。
他們爬上了坡頂,羅傑看到前面遠遠的有條小河,在夕陽下如同一條粉紅色的緞帶。
小河和土坡間,是一片密布水潭的濕地,看不見水的地方,稀疏地長著青草,都不是很高,中間零星長著幾棵小樹。
奧拉提議扎營準備過夜,她說:“**前面的路晚上是不能走的,今天風不大,我們就在這坡頂上過夜吧。”
她攤開手,向羅傑展示她過草地時采的蒲絨。
她問羅傑:“會**生火嗎?”
羅傑搖頭,他只會用火柴和打火機,徒手生火可不行。
奧拉把蒲絨收進懷裡,讓羅傑跟著她去坡上的林子裡尋找枯木頭。
她一路走一路用木棍敲打著滿是枯葉的地面,有條蛇吐著信子竄了出來。
奧拉喊著:“Culo!”
她用木棍上的樹杈把蛇叉在地上,羅傑拿著木棍“啪啪”地把蛇的頭砸爛。
“晚飯有了。”
奧拉一臉幸福。
他們搬了不少枯枝乾草回到預設的宿營地。
奧拉用一根爛了一半的枯木做底座,拿另一根比較硬的木棒抵在這個底座上持續快速磨擦。
她小心地吹著氣,直到集聚的熱量將枯木內的蒲絨點燃。
然後她將燃著的蒲絨放入堆集在枯木前端的乾草中,小心地吹旺直到燃起火苗。
她再依次加上細柴、粗柴和整塊的樹段,最後他們得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大火。
他們烤熟分食了那條蛇,又聊了一會,奧拉便蜷在火堆旁睡了。
臨睡前她告訴羅傑:“我睡上半夜,你記得到時叫醒我,如果你實在困了也可以提前叫醒我記住,別**讓火熄了。”
羅傑看她閉上眼,很快就打起了鼾,不禁感慨這丫頭可真夠野的。
他守著火堆,時不時添點柴,時間這麽一點點過去。
羅傑覺得無聊極了,他眼睛漸漸地酸了,可他的心卻放松不下,他覺得周圍的黑暗裡潛藏著無數的危險,可能是狼,可能是熊,可能是蛇,也可能是追蹤來的山賊。
他攥緊手中的木棒,把小耳朵放的到處都是,卻只聽到微風吹過草叢的悉悉索索,聽到蟲子聒噪而單調的鳴聲。
於是他緊張的神經一點點放松了下來,他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撐不住了。
他想著稍微閉一會兒應該不要緊,然後便陷入了黑暗。
“嗨,你**可以起來啦!”
羅傑仿佛聽到了她母親叫他起床,他遲鈍地想,這不可能,阿德萊德只會叫仆人來叫他。
他又聽見有人喊著:“魯傑羅,醒醒。”
他覺得有人在推他肩膀,他想,哪個仆人這麽大膽,敢直接叫我的名字,還叫錯了。
然後他意識到有些不對,他的腦子如同生了鏽的機器,但終究是轉了起來。
再一次被推搡了肩膀後,羅傑晃動著沉沉的腦袋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奧拉一臉嘲笑。
她說:“太陽都照到屁股啦,還**不起來。”
羅傑發現自己就這麽坐著睡了一夜。
奧拉遞給他幾顆捂熟的蛋:“您的早餐。”
羅傑接過來吃了,好香。這讓他的精神回復了過來。
他突然反應過來:“太陽怎麽可能照到我屁股,我坐著呢。”
奧拉就笑,呵呵的笑,像風中的鈴鐺。
羅傑站起身來,他覺得渾身都疼,他活動著身子,讓僵硬的肌肉舒緩。
奧拉把火滅了。
羅傑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忘了叫你了。”
“狗屎,你**害我差點著了涼。”
奧拉叉著腰,氣呼呼地教訓著羅傑。
“要不是我覺得冷醒了過來,我們的火就**滅了,一片烏黑的情況下我可沒辦法再升起火,**下次再這樣我閹了你。”
羅傑再次誠懇地道歉,奧拉就原諒了他。他們聊著,又笑著,下了坡。
羅傑突然想起還沒謝謝她的早餐。
他說:“你一大早去掏鳥窩了?挺好吃的,謝謝。”
奧拉擺擺手,她的神情變得謹慎。
她告訴羅傑:“接下來一定要緊緊跟著我,這裡的泥潭他媽的會吃人。”
羅傑一驚,他把這裡和羅洛男爵以前那個糟糕的盆地相比,覺得看上去並不算泥濘。
他說:“看上去不像沼澤呀,除了那些水潭,其他地方都是乾的呢。”
“過了夏天才會真的幹了。”
奧拉介紹道:“冬天雨水把周圍山坡上的土衝下來,春天太陽一曬,看上去地面曬幹了,其實只是上面一層土是乾的,底下全他媽是泥漿,人一踩上立馬就會陷下去。你不信可以試試。”
奧拉用她的長木棍當作手杖,往她面前的地上扎,一直到她覺得夠結實了,才往前走。
他們走得很慢很慢,羅傑亦步亦趨地跟著。
羅傑一開始挺緊張的,因為他相信奧拉的慎重不會沒有道理。但漸漸的他腦子就恍惚起來。
他昨晚上沒睡好,或許還著了點涼,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沉。
羅傑踩著奧拉的腳印走,他覺得這很簡單。
他想,他只要注意別走得太快撞上奧拉就行啦。
他想,要是能走快點就好了,或許自己出身汗,頭就不會沉了。
他看地上的草只是沒了腳踝。
他看那條河看上去也不遠。
他想,應該一會兒就可以到了吧。
他轉著頭看四周,果然是個盆地,和羅洛男爵那個糟糕的盆地有些相似。
他想,奧拉可能只是在嚇唬他,其實這裡不過是塊普通的泥地。
他想,或許改造一下就可以成為很不錯的耕地。
他想,羅洛男爵那個盆地現在可真的不錯呢。
他想,他離開的時候教堂還在蓋,石匠現在大概正在雕花吧,那個磨蹭勁哦,不知道院長會不會著急?
他想,鎮子已經基本成型,市場是早就建好了的,現在這個點應該已經熱鬧起來了,不知道今天馬瑟能收多少稅上來?
他想,其他規劃好還沒建的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造起來了?
他想,那個妓院自己走的時候還是片空地呢,呵呵,這些家夥,就知道......
他突然失去了重心。
他感覺是踩上了一個沒蓋好的窨井蓋。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可周圍啥都沒有。
奧拉不在他前面。
他在往下掉。
他用手撐。
他的手把看上去堅硬的土壤撐破了。
如同扎破一個膿包,粘稠的泥漿從土壤裂縫裡湧出來。
他發現自己一隻腳不見了。
膝蓋下面是泥漿。
他的另一隻腳也跪下去了,膝蓋磕著地。
他想把重心移到磕著地的膝蓋上去。
那個膝蓋頂著的土壤也裂開了,膝蓋陷了下去。
他掙扎著想抬起身子,卻感覺到泥漿在把他往下吸。
他的腦子裡空白一片。
他沒辦法思考。
他就是本能地想離開。
但是不管他怎麽做都是錯的。
他抬起來剛剛接觸泥漿的右手,卻讓左手陷下去一大截。
他看到泥漿冒著泡迅速地上升,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吞沒。
他拚命掙扎著想把頭抬高,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正在讓他不斷下沉。
他“啊啊”地亂叫著,說不出完整的詞語。
“不要慌!他媽的別動,別亂動!”
羅傑耳朵裡全是自己“啊啊”的叫聲。
“冷靜,狗屎的魯傑羅,冷靜!”
羅傑好像聽到有人在叫他。
他想,魯傑羅是誰?
他的眼角看到有身影晃動,他偏過頭。
他看到了奧拉。
他想,奧拉為什麽會在那裡?
他想,奧拉不是一直在我前面走嘛。
羅傑的腦子有個聲音告訴他:都怪昨晚沒睡好,不是他的錯,他是有理由的。
對,羅傑想,我沒看到奧拉轉了彎,不是我的錯,是因為,見鬼,我在想什麽!
“他媽的別動,魯傑羅,快趴到泥漿上!”
羅傑劇烈地喘著氣,他對自己說:冷靜,要冷靜。
他沒意識到自己一個字都沒吐出來,他的嘴唇只是在顫抖。
但至少他不再“啊啊”大叫。
“趴下去,慢慢趴下去。”
羅傑意識到奧拉在指揮他。
他就照著做,他慢慢地趴下去。
他看著泥漿慢慢靠近他的眼睛。
他腦子裡一個聲音在喊:蠢貨!你不是想離開泥漿嗎?為什麽要靠上去,你的眼睛都要粘上泥了!
羅傑於是害怕起來,他遲疑著不敢再往下。
“趴到泥漿上!他媽的快趴下去!”
羅傑看到奧拉趴在地上,正在向他慢慢爬過來。
他想,她是對的,既然她自己這麽做,那就一定是對的。
羅傑於是趴了下去,任憑腦子裡反對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他咬著牙,控制著自己的顫抖,慢慢地讓身體接觸那些讓他惡心,讓他恐懼的泥漿。
他感覺到泥漿吸住了他的胸膛,慢慢地往下拖。
如同他的左手和兩條腿感覺到的一樣。
他腦子裡的聲音在喊:看看你做了什麽蠢事!還不是一樣在下沉?
他腦子裡的聲音告訴他:你的頭離泥漿更近了,還不快點爬起來,用你的右手把自己撐起來啊!
那個聲音說:就像你平時做俯臥撐一樣,一撐不就起來了嘛。
它反覆喊著:快撐啊!快撐啊!快撐啊!
“拉住我的棍子!”
羅傑看到奧拉已經離他很近了,她在泛著泥漿的范圍外面停下來。
他看到奧拉翻過身平躺著,用兩隻手把木棍夠給自己。
她喊:“慢一點,身體其他地方不要用力。”
羅傑覺得自己下沉的速度變慢了很多,泥漿似乎吃得撐住了,一下子咽不下去。
他慢慢探出右手,去抓棍子。
他想,我的棍子哪去了?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用上了力,於是泥漿把他的左手又咽下去一點。
他趕忙拋開胡思亂想。
他放松身體其他部位,隻用右手臂的力量。
他抓住了棍子。
奧拉似乎想拖動他,但是她的力氣不夠。
她喊:“我拉著棍子,你他媽試試把左手拉出來。”
羅傑右手用力拖動肩膀,慢慢抽出左手。
泥漿對此很不滿意,如同護食的狗,緊緊咬著不放。
羅傑這個姿勢讓他很難用出力氣。
但他這次吸取教訓,他強迫自己身體其他部位保持放松,隻用右手的力量。
他慢慢地,小心地,拉出了左手。
再慢慢地,小心地,把左手也搭上了棍子。
這下子他容易使上勁了。
他兩臂一起用力,拖著自己的身子在泥漿上慢慢往前滑動。
借著這個力量,他努力地把陷得較淺的右腿往上拉。
他看看奧拉,她一動不動,雙手死死拉著木棍,身下的土壤有裂開的紋路,好在還沒有泥漿溢出。
他準備一鼓作氣。
他聽到奧拉低語。
那聲音輕得似乎只是用嘴唇說出來的。
好在羅傑耳尖。
他聽到奧拉說:
“別動。”
羅傑於是放棄使勁,保持不動,他不明白為什麽,只是遵從指示。
泥漿又開始緩慢地吞噬他,他腦子裡的聲音在說:愣著幹嘛?使勁拉呀。
羅傑見奧拉一點反應都沒有,連呼吸都輕得快聽不見了,簡直就像是一具屍體。
他問:“我可以拉了嗎?”
只有風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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