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夏娜的指揮是正確的。

　　就在西西裡薩拉森弓箭手們散開的同時，幾艘埃及戰艦上，都投射出了帶火的石球。

　　火球劃著弧線，砸在原先人群密集的地方。

　　有幾個沒來得及跑開的弓箭手，在瞬間就被砸成了血泥，或是被燒成了焦炭。

　　但在弓箭手散開後，埃及人停止了投射火球的行為。

　　他們繼續躲在船舷後面，用弓箭和岸上的人展開對射。

　　顯然他們和城裡的提爾人一樣，不願意用投石機這種大殺器去對付單個的士兵。

　　在夕陽收回了投射在海面上的最後一束金光後，戰鬥停止了。

　　夜幕下，在大競技場中心，新搭建好的議事帳篷裡，高級軍官們痛快地吃喝著。

　　盡管傍晚的試探性進攻失利了，但這是意料中的事情，而且也順利地偵查出了敵人的防禦手段，算不上失敗。

　　倒是順利地攻下外城牆，讓大夥兒都很興奮。

　　丹尼舉杯道:“我建議，為我們順利攻下外城牆乾杯。”

　　眾人皆歡呼，舉杯同飲。

　　隨後羅傑抹去胡須上的酒液，開始專心品嘗面前的烤魚。

　　這魚是隨著羅洛的情報一起從加利利湖送過來的。

　　羅傑一邊吃著，一邊回想著羅洛派來的傳令兵所匯報的情況。

　　傳令兵說:“我們成功地牽製住了大馬士革前來援助提爾的突厥人。

　　“現在雙方正在加利利湖邊的草原上，扎營對峙。

　　“突厥人派出使者進入了我們的營地。

　　“那使者絲毫不提大馬士革和提爾防禦同盟的事情。

　　“他在強調了和耶路撒冷王國的同盟後，解釋他們大軍壓境的目的，只是為了散散步。”

　　羅傑想，狗屎的散步，這理由找得可真夠牽強的。

　　不過理由什麽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真相大家心知肚明。

　　只要自己能夠迅速地打下提爾，那大馬士革人就會一路散著步走回他們老家去。

　　而如果自己失敗了，或是困頓於提爾城下，那大馬士革人就會扯掉這如同面紗一樣薄的遮羞布。

　　羅傑搖搖頭把顧慮拋開，他相信自己一定會贏的。

　　他把注意力轉回烤魚。

　　魚是新鮮烤製的，撒上了檸檬汁，外焦裡嫩，肉質鮮美。

　　長木桌旁，烏斯曼正在向夏娜炫耀自己的見識。

　　他說:“我們現在吃的可不是普通的魚。

　　“這是耶穌的聖跡——彼得魚。

　　“《聖經》中記載，耶穌曾讓他的使徒彼得，將加利利湖中的每種魚各捉一條。

　　“彼得竟捕獲了153條。

　　“因此，後人將加利利湖出產的魚叫‘彼得魚’。”

　　羅傑知道這個故事，他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恐怕是最早明文記載的生物多樣性調查了吧。

　　夏娜的反應有些與眾不同，她拍著胸脯說:

　　“剛才聽到這魚名為‘彼得’的時候，我可是嚇了一跳呢。

　　“我還以為聖地的魚都是和別處不一樣的，是信奉耶穌並且被賜了教名的。

　　“我還在想，這下怎麽辦，我都吃了半條了。”

　　眾人哈哈大笑，連一向寡言少語的史密斯也起了興致。

　　他指著桌上的紅葡萄酒和未發酵面餅說:

　　“那你可得再吃點耶穌的血和肉，這樣在你的肚子裡，耶穌就可以繼續給他的使徒彼得傳教了。”

　　宴會在熱鬧的氣氛中結束，隨後眾人轉為議事。

　　羅傑首先拋出了問題，他說:“諸位，關於提爾人的防禦，大家有什麽想說的?”

　　夏娜首先跳起來說:“今天傍晚的試探性進攻，我們吃了大虧了。”

　　史密斯點著頭補充道:“確實，被他們三面夾攻，根本不可能衝上去。”

　　夏娜又說:“在海岸邊和他們戰艦對射也不行，吃虧得很。

　　“人散開了對戰艦根本就沒威脅，但一旦聚在一起，他們的火球就砸過來了。”

　　丹尼補充道:“那些戰艦根本就是有恃無恐，離岸邊也就幾十步的距離，可我們的步兵愣是拿他們沒辦法。

　　“步兵穿著盔甲遊不過去，就算有會水的脫了盔甲遊過去，也爬不上他們高高的船舷。”

　　烏斯曼提議道:“要不準備些鑿子，讓會水的士兵去鑿沉他們的船?”

　　羅傑搖著頭說:“埃及人的主力艦隊不會連這點防備都沒有的。

　　“我看到埃及人的船上有漁網，那東西除了用來捕魚，恐怕也是用來防備游水靠近的人的。”

　　史密斯建議道:“我們也製造些投石機吧，在岸上和戰艦對射，砸沉它們。”

　　羅傑搖頭道:“投石機太大了藏不住，埃及人看到我們有投石機，戰艦就不會追過來了。”

　　史密斯說:“那我們就把投石機推上去，砸他們城牆。”

　　夏娜說:“推上去就完了，等我們的投石機射程夠到他們的城牆，他們城裡的投石機也能打到我們。

　　“然後他們的戰艦呼啦一下衝出來，三面夾擊。”

　　夏娜拿著桌上沒收掉的碗盆比劃著說:

　　“看，這是我們的投石機，現在它轉向了左邊。

　　“而左邊的敵船已經遠離了它的射程。

　　“這個時候，右邊的敵船和城牆後的投石機卻在向它攻擊。

　　“反過來也一樣，這怎麽打?”

　　史密斯沉著臉說:“確實，關鍵投石機的移動速度太慢，遠沒有他們戰艦靈活。”

　　羅傑說:“所以一開始我就沒想過用投石機。”

　　接著他轉向渣羅問道:“黑火藥現在還有多少?”

　　渣羅回答:“今天炸城牆用掉一半，硫磺和硝石儲備都很充足，我還在領著人燒炭，爭取盡早補足。”

　　羅傑點頭說:“一半夠用了，不過生產也不要停，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然後他對著烏斯曼說:“現在要把我們的秘密武器用上了。”

　　烏斯曼詫異道:“你是說那些被鐵條緊緊箍住的長木桶?

　　“那真的是武器?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羅傑認真地說:“這確實是武器，但它有致命缺陷，一旦布置好，就不能移動。

　　“我打算用它來製造一個陷阱，看敵人戰艦今天囂張的樣子，他們應該會上鉤。

　　“不過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沒取得預期效果，敵人就會有防備，再讓他們上當就難了。

　　“我之前一直都不說，甚至在大殿議事的時候也沒有提起，就是怕有人走漏了消息，那這武器就起不了作用了。”

　　隨後羅傑開始下達命令。

　　他要求丹尼帶領士兵，乘著夜幕掩護，在今天與敵人戰艦展開對射的海岸邊挖坑。

　　他詳細描述了坑的大小和形狀。

谷　　丹尼領命，同時他提醒道:“坑裡會積水。”

　　羅傑說:“所以還需要瀝青。”

　　他對烏斯曼說:“把瀝青加熱，讓它軟化，塗在所有木桶外圍，這樣可以防水。”

　　烏斯曼點頭道:“明白，就像《聖經》裡所述，裝摩西的籃子那樣，對吧。”

　　羅傑點頭，接著他吩咐渣羅:

　　“我需要你用麻布把黑火藥包成兩種規格。

　　“一種是松松地兜住，直接放在桶底。”

　　羅傑說到這裡，他轉向史密斯說:

　　“我需要你製作一些和木桶口徑一致的木盤或鐵片，蓋在桶底的火藥上面。

　　“木盤或鐵片上要留一個口子，插進一根直達桶口的、中空的、塞滿黑火藥的、用木頭或者鐵皮製成的管子，不用很精致，能用就行。”

　　羅傑又回頭吩咐渣羅:“另一種是把火藥混合硫磺、瀝青、油脂以及其他的易燃物，用麻布緊緊地扎成一個比木桶口徑略小一點點的圓盤或者圓球狀包裹。

　　“包裹外面同樣塗上易燃的油脂，然後把它放在壓緊桶底火藥的木盤或鐵片上，這個過程千萬要小心。”

　　羅傑又吩咐丹尼道:“等挖好坑，你就帶人把準備好的木桶拿去。

　　“底在下，口朝外，斜著放。

　　“嗯，算了，我自己來放，角度估計你不懂，我來算。

　　“等我把木桶放好，你用土把坑夯結實了，隻留桶口一小截露在外面。”

　　於是眾人各自領命，分頭行動。

　　當朝陽把埃及人白色的風帆染得如同玫瑰一樣絢爛的時候。

　　忙活了一夜，兩眼通紅的羅傑，看著一個個斜對著海面，很不起眼的木桶口。

　　他想，成敗在此一舉了。

　　在士兵們吃過早餐後，羅傑下令進攻。

　　還是和昨天一樣的佯攻。

　　裝樣子的衝車在敵人三面夾攻下碎裂了。

　　扛著梯子進攻的法蘭克斧兵們，也很快就敗退著逃了回來。

　　埃及人的戰艦囂張地平行海岸線十米左右，追擊過來。

　　夏娜帶著遠程部隊，分散開迎戰上去。

　　埃及人毫不畏懼，或者說他們正希望如此。

　　他們左右兩邊各十幾艘戰艦，一艘艘的收了帆，停了槳，拋下錨，排列得如同城牆。

　　那些埃及弓箭手就躲在船舷後面射箭。

　　羅傑一直等到敵人的戰艦全都停好，才派出了拿著火把的勇士。

　　這期間夏娜一直在咒罵、咆哮。

　　雙方的對射，基督徒一直在吃虧。

　　當夏娜按計劃下令撤退的時候，羅傑靈敏的耳朵聽到埃及戰艦上傳來的歡呼:

　　“哈哈，異教徒扛不住啦，我們贏了！”

　　他聽到有人在問:“那些白天打著火把的家夥想幹啥?”

　　有人在嘲笑:“難道他們想舉著火把遊過來燒我們的船嗎?啊哈哈哈，真是愚蠢啊。”

　　有人在說:“看，他們準備點燃地上的什麽東西?

　　“嗨，快看，點著了，冒煙了，他們又把火把塞進去了，裡面也起火了。”

　　“這些異教徒在搞什麽?”

　　“大概是在做燒餅吧，貝都因人就是這樣做燒餅的。”

　　“你就知道吃！別管了，給我射箭！殺死他們！

　　“直覺告訴我，那不是什麽好事。”

　　羅傑捂住了耳朵，他看到埃及人射出了箭矢，有勇士中箭倒下。

　　但埃及人已經無法阻止“沒良心炮”發射了。

　　他們也來不及起錨、劃槳或者升帆離開。

　　震天的轟鳴伴隨著濃煙從木桶口噴出，如同數十個火山口一起噴發。

　　有幾個倒霉的勇士遭了殃，他們點燃的炸藥提前爆炸，連著木桶和周圍的土壤一起炸開。

　　來不及跑開的勇士如同被玩壞的木偶，他們肢體扭成了奇怪的樣子，被衝擊波震飛了出去。

　　但更多的是帶著火焰騰飛出去的炸藥包。

　　它們撲向埃及人穩穩停靠著的戰艦，然後猛烈地炸開。

　　“轟轟”聲比起耶穌的霹靂，似乎也毫不遜色。

　　濃烈的煙霧仿佛有形的手掌，將附近的一切摧毀並且粗暴地推開。

　　各種易燃物向著四周噴灑開，黏在甲板、船舷、桅杆、埃及人的身上，以及其他任何物品上。

　　甚至有些火焰掉到了海面上也不熄滅，漂浮在那裡燃燒著。

　　它們的熱量迅速地烘幹了周圍的一切可燃物，並且將其引燃。

　　戰艦上的埃及人或是如同中了定身的法術，身上著了火也不知道撲滅;或是鬼哭狼嚎地到處亂竄，在硝煙裡進進出出，仿佛有看不見的魔鬼在追他們。

　　有人慘叫、有人祈禱，有人不管不顧地往海裡跳。

　　而更大的慘叫聲來自甲板下熊熊燃燒的船艙裡。

　　那些被鐵鏈鎖著的奴隸槳手們，就像被捆綁著放進鍋裡的大閘蟹一樣無助。

　　他們瀕死的淒慘叫聲一直延續到整艘戰艦變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熊熊火炬。

　　火焰整整燃燒了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

　　當最後一縷青煙在海風中消散，埃及主力艦隊也隨之不複存在。

　　提爾人恭順地送上了代表投降的城門鑰匙。

　　他們完全喪失了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

　　或許在他們眼中， 羅傑已經變成了一個擁有毀天滅地法術的巫師。

　　所有的提爾人都面色慘白，戰栗著，毫不抵抗地把城牆和所有的防禦要點移交給了羅傑的手下。

　　而這些戰勝者的面色並不見得比失敗者好看多少。

　　當羅傑騎著馬進城的時候，除了對黑火藥有一點了解的西西裡人，其他所有人，包括耶路撒冷的下馬騎士、十字軍戰士、法蘭克斧兵們，都跪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而那些西西裡戰士的眼中則充滿著狂熱。

　　他們看著羅傑就像看著戰神。

　　或許他們相信，羅傑可以帶著他們，征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當羅傑帶著攻克提爾的戰績回到耶路撒冷的時候，他受到了更為熱烈的歡迎。

　　比他提前一步回到耶路撒冷的羅洛，在大馬士革門門口迎接他。

　　在城門邊、城牆上、以及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民眾。

　　他們歡呼、讚美、唱著聖歌，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如同迎接聖徒一樣迎接著羅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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