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在加的斯灣岸邊一個隱蔽的山窪裡,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
有兩個騎士在處理小船。
羅傑看著伊德裡西帶出來的馬,很是不滿。
“這就是你的安排?就一匹馬?”
“還有驢。”
“你打算讓我的騎士們騎驢?你們加的斯城主府裡沒有馬嗎?”
“誰說沒有,我父親最喜歡馬了,我們府裡有的是好馬。”
“那你就帶一匹馬出來?”
“我帶不出來啊!
“那些馬都有城主府烙印,就這匹新買的還沒有烙。
“我要是帶那些有城主府烙印的馬,怎麽可能混得出城門。
“要麽自曝身份,要麽被衛兵們當成竊賊吊死。”
羅傑想想,覺得伊德裡西說得有道理。
但他看那匹又瘦又高的馬,肋骨根根露出,鬃毛、尾巴和腿都是黑的,身上毛色黑裡帶金,在火光下反射著光澤。
羅傑問:“你父親幹嘛要買這馬?怎麽看都不像是匹好馬。”
伊德裡西認同地說:
“確實,我也覺得這馬太瘦了。
“父親說這是個遠來的商販帶來的,說是土庫曼馬。
“他說瘦是因為走了長途,掉膘掉多了,不要緊的,養養就行。
“我父親喜歡這馬的毛色,他就喜歡金色的東西。
“他花了高價買的,我覺得他被騙了。”
羅傑說:“感覺這金色是染出來的,應該是黑毛的吧。”
伊德裡西讚同道:“是啊,這裡不方便,等有機會,我非得給它好好洗洗不可,這黑裡帶金的,難看死了。”
羅傑把視線又轉向了驢群。
他說:“驢倒不錯,都挺壯實的。”
伊德裡西驕傲地說:“那是,府裡的驢沒烙城主府印,我把最好的驢都牽出來了。”
有騎士從篝火邊過來,給羅傑帶了點吃的。
都是伊德裡西帶出來的乾糧,味道不怎的,羅傑囫圇著吃了下去。
“怎麽我父親沒款待你們嗎?他一向都很好客,他最喜歡的就是把自己和客人的肚子都填滿。這是出事了嗎?”
伊德裡西的擔憂溢於言表。
羅傑看得出這孩子很關心自己的父親。
他說:“不不,沒出事。你的父親很客氣地款待了我們,只是我的口味有些特殊。”
羅傑的解釋沒讓伊德裡西釋懷。
羅傑看他皺起了眉頭,他明白這孩子肯定清楚自己的父親處於什麽樣的局勢中。
羅傑一把拽住路過的亨克,他拍拍這傻缺的肚子,那家夥就發出了一個舒適的“嗝”。
“看,他吃得多飽,你父親的殷勤都快把他撐死了。”
伊德裡西皺緊的眉頭松開了。
“我就說嘛,不把你們填飽,父親是不會放你們走的。”
羅傑和伊德裡西走到火堆旁,阿依莎乖巧地遞上水壺。
羅傑喝了幾口水,他問伊德裡西:“接下來你有什麽安排?怎麽走?”
伊德裡西信心十足地介紹他的計劃:
“我們不走來時的大道。
“我擔心那些阿爾摩哈德萬一看出端倪,會派人追殺我們,走大道太危險。
“我準備先往東走山道,到了龍達,再往北。
“繞過塞維利亞,直接去科爾多瓦。
“那裡是哈裡發的都城,阿爾摩哈德的勢力還影響不了那裡。”
羅傑提問:“山裡的路好走嗎?”
他看伊德裡西沉吟不語,
眉頭又皺起來了。 他不禁埋怨道:“你做計劃之前都不考慮路況的嗎?這似乎不像你的風格哦。”
邊上阿依莎插嘴道:“抱歉,都是因為我的原因,是我要求伊德裡西去龍達的。”
“幹嘛要去龍達?”
阿依莎解釋道:“是這樣的。
“我碰到您之前,曾經路過龍達,那裡的人幫了我。
“沒有他們幫忙,我在那裡就被伊夫利特追上了。
“我想要報答他們,我知道他們山裡缺鹽,所以想順便給他們帶點鹽去。
“如果......如果不方便的話,那也不是非去不可的。”
阿依莎說到最後嘴巴都撅起來了。
羅傑看得出她嘴裡說“不”,心裡其實一定是想去的。
羅傑於是問阿依莎:“路況如何,好走嗎?”
“走馬和驢沒問題的,車走不了。”
“我們沒車。”伊德裡西在邊上補充道。
羅傑想,你這臭小子,你府上會沒車?故意不帶出來的吧。
不過羅傑也不準備冒被追殺的風險。
他說:“那就走龍達吧。”
東方的山頭剛剛露白,羅傑一行就出發了。
羅傑騎在黑裡帶金、高高瘦瘦的馬上,看著騎著矮小毛驢的五個手下以及阿依莎和伊德裡西。
他自嘲地想,這是偽娘版的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呢,還是唐吉訶德和七個桑丘呢?
他“呵呵”地一個人傻笑。
羅傑的好心情隻維持了不到三天。
他看著周圍群山環繞。
他不知道伊比利亞半島南方的這條山脈叫什麽名字。
險峻的山體和崎嶇的山路讓羅傑很不爽。
好在天氣一直都很好。
安達盧西亞的陽光始終充滿了熱情,是那種讓人從心底裡都能感覺到的熱情。
“還要多久才能到龍達?我都快被烤幹了!”
羅傑現在有些後悔,在加的斯灣邊,他怎麽就答應了阿依莎和伊德裡西走這條路呢。
幸好有件事情慰籍了他受傷的心靈。
他座下的這匹土庫曼馬出乎羅傑意料的棒。
這馬看著瘦瘦的,力氣倒挺大。
在平地上這馬能跑出很好的速度。
在山道上它馱著羅傑如履平地。
這馬也十分乖巧聽指揮,羅傑能感覺出來它的聰明。
羅傑都沒怎麽訓練,就能和它達成簡單的默契。
而且這馬一點都不嬌氣,耐力極佳,連能吃苦的毛驢都比不上它。
羅傑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他越來越喜歡座下這匹瘦骨嶙峋的馬了。
阿依莎給羅傑遞來了水囊,她說:“快了,繞過這個山頭,就可以看到龍達了。”
然後又是一段長長的陡坡下降,在石頭沙地上的奔走暴曬。
羅傑的馬倒沒什麽,但是幾頭毛驢都累到口角吐出了白沫。
特別是馱亨克的那頭驢,羅傑覺得它似乎都要喘不上氣了。
於是羅傑要求同伴們停下,在一片樹蔭下面休息。
然後他一抬頭,看到一幢幢白色屋舍盤踞在直上直下的崖壁上,宛如朵朵白雲,從山坡蔓延至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