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看那公牛現在站在大道中央,看它四腳分開,一動不動。
幾個諾曼騎士圍著公牛不斷遊走、呼喝。
他想,公牛似乎在采取守勢,也許它在積聚力量。
羅傑看著公牛血紅的眼,潮濕的嘴。
看著它粗壯的、分得很開、往前伸的牛角。
羅傑看到有一隻角像豪豬的刺一樣尖,另一隻角則裂開了。
有個騎士前前後後地佯攻,手中的諾曼劍一上一下有節奏的擺動。
公牛還是沒有動,只是用充血的雙眼注視著那個騎士,它似乎在發呆。
另一個騎士輕盈而迅捷地從側後方疾步上前劃了一劍。
公牛身上就又多了道口子,鮮血淌出來,順著牛腿“滴答滴答”不斷往下滴落到地上。
公牛於是調轉身子對著那個偷襲的人,它的動作有些遲鈍。
那個騎士早就已經退回去了。
幾個騎士繼續圍著公牛,轉著圈,揮著劍。
羅傑看公牛又四隻蹄子分開,一動不動,仿佛死掉了一樣站在那裡。
他看它似乎再也不打算往前衝似的。
他看它半邊身子都是濕漉漉的,黑色的毛皮被鮮血浸潤了,在陽光下閃著亮光。
羅傑松了口氣,他覺得已經勝券在握了。
他沒想上前幫忙,他的同伴應該可以搞定公牛了,不需要他事必躬親。
更何況他現在沒有武器,赤手空拳。
好像也不是赤手空拳。
羅傑突然意識到自己左手裡似乎還攥著什麽東西。
他低頭,看到自己手裡還捏著那條紅裙子。
他想,該死,我怎麽沒把它丟了,拿著幹嘛?
羅傑抬頭看到公牛四個蹄子並攏了。
他看到公牛再一次發起了衝刺。
它衝了過來,“咚咚咚咚”,對著羅傑!
眨眼間,公牛就已經衝到了羅傑身前。
羅傑一扭腰轉了個身。
紅裙子揮起的下擺從牛角上掃過去,從公牛的頭到它寬闊的背一直到它的尾巴掃了過去。
公牛發燙的黑身體與羅傑擦肩而過。
羅傑的胸膛感覺到了公牛身上傳來的溫度。
公牛這一次衝得是那麽猛,以至於它都差不多四腳騰空了。
羅傑轉過身後,看著從他身邊呼嘯而過的公牛,前衝了沒多遠就轉了個身,把臉朝著他。
羅傑發現公牛剛才那種遲鈍的狀態已經消失了,它現在靈活地像一隻轉過牆角的貓。
羅傑看著鮮血亮閃閃地從公牛黑色的肩膀淌下來。
他知道它又要進攻了。
他手裡沒有武器,他知道轉身逃跑絕不可取。
於是羅傑斜著鑽進大道旁的小巷。
他眼角看到公牛的四條腿又並攏了。
他在狹窄的兩邊都是高高圍牆的小巷裡狂奔。
他聽到背後“咚咚咚咚”隨後“嗵”的一聲巨響。
他知道肯定是公牛急轉彎止不住腳,被慣性拽得撞在小巷的牆上。
羅傑跑著跑著,眼前一亮,他看到了空曠的平原。
他猛地刹住腳。
腳下的碎石“稀裡嘩啦”地落下700多米深的懸崖。
他轉身。
他看到公牛四腳分開,站在那兒,壯實的身軀幾乎撐到了兩邊的牆。
“羅傑,劍!”
是伊德裡西的聲音。
羅傑沒有分神,眼睛緊緊盯著公牛。
“蚊子咬”閃著寒光從牛背上方飛過,
畫著圈落在羅傑和公牛中間。 它扎在地上,劍柄不停晃動。
公牛合攏了四個蹄子。
電光石火間,羅傑對形勢作出了判斷。
後面是700多米的懸崖,退無可退。
貌似有一頓多重的公牛一旦跑起來,只要磕碰一下,就足以把自己撞下山崖。
絕對不可以讓它跑起來!
羅傑似乎又一次看到了伊夫利特。
看到了吟唱完畢爆發出所有潛力的伊夫利特。
絕對不能讓他跑起來!
這次羅傑無人相助、獨自一人。
而且他無路可退,只能直面危險。
羅傑瞬間作出決定。
他曲腿一彈,猛地前衝。
他赤手空拳,向著公牛發動了反衝鋒。
路過“蚊子咬”,羅傑反手拾起。
然後他抬手就扎。
他知道對面的公牛有多難扎,他知道它硬得如同渾身都是骨頭。
他相信自己可以殺了它!
他堅信自己一定可以殺了它!
他直面尖銳的牛角撲了上去。
公牛剛剛起步前衝。
羅傑的劍扎進了公牛脖子後面,兩塊隆起的肩胛之間。
又快又準地扎了進去。
他感覺到劍順利地一路扎了下去。
從上面一直扎到劍鄂。
他感覺到自己握劍的整個手掌幾乎都伸進了牛的身體裡。
他的指關節上甚至能感受到熱呼呼的鮮血直往外湧。
羅傑伏在公牛頭上。
公牛尖銳的角,刺進鎖子甲的環裡,抵在他柔軟的肚皮上,刺得他有點癢。
然後羅傑感覺到公牛的身子開始變得踉踉蹌蹌。
羅傑松開手,站在地上,看著公牛。
公牛前蹄慢慢地跪倒在地, 舌頭從嘴裡耷拉出來。
接著它一下子軟下來,貼著牆倒下,像座肉山似的堵住巷子。
羅傑的氣也一下子泄了。
他腿一軟跪坐在地。
公牛的血淌過羅傑的膝蓋、小腿、腳面。
熱呼呼的血,就像伊夫利特的血一樣。
但這次羅傑沒有顫抖後怕。
他只是有點脫力了而已。
有三個騎士趕過來,從公牛肉山般的屍體上爬過來。
“大人!”“您還好嗎?”“死了沒?”
羅傑瞪了一眼亨克:“不會說話就閉嘴,什麽叫‘死了沒’?嫌我命長啊?”
羅傑數了數人頭,他問:“還有兩個人呢?”
“舒裡托在照顧曼紐爾。”
羅傑想起來那個被公牛兩次挑飛的騎士。
“曼紐爾死了嗎?”
“還沒死,不過也夠嗆,阿依莎叫來了這裡的人幫忙,不過……”
“不過什麽?”
“給曼紐爾處理傷口的是個理發師,另一個帶著草藥來的看著像個男巫。”
羅傑知道這地方估計也沒什麽正規的醫師,阿依莎叫來的一定是這裡醫術最好的,如果救不活,那也沒辦法了。
“願上帝保佑他吧。”
這麽跪坐了一會兒,羅傑恢復了力氣,他站了起來。
他掏出隨身的小刀,割下了公牛的耳朵。
他舉著血淋淋的牛耳,放在傾斜著照進小巷的陽光裡仔細看著。
這就是他在伊比利亞半島上歷經辛苦想要尋找的東西。
他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