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一行在出發第三天的傍晚到達了墨西拿,他們在一家馬車夫的朋友開的客棧裡落了腳,然後男爵護送羅傑回到了城堡。羅傑又一次見到了他的媽媽阿德萊德,顯而易見的憔悴讓他心疼,而後他又見到了臥床的父親,老羅傑仿佛變了個人,羅傑幾乎都認不出來了。床上的老人皮包骨頭,哪裡還有昔日的威嚴,眼睛裡一團混沌,即使呼喚他的名字也毫無反應。
母親讓羅傑候在一旁,她說:“他偶爾會清醒,如果清醒了,你就快去相認。”
於是羅傑便乖乖坐在床沿,他握著父親枯樹枝般的手,思維回到了一年前……
“阿德萊德,我的日子不多了。”
“親愛的別瞎說,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哈哈,我已經快70了,到了睡前必須在臥室的四個角落灑水的年紀了……我要立遺囑了”
“何必那麽急,你現在又沒啥問題,不如等到臨終……”
“不,我不能保證臨終之日我腦子還清醒,我好不容易抗住了十字軍東征的影響,頂著阿拉伯人的壓力,穩住了西西裡,現在所有基督徒和阿拉伯人的貿易都走巴勒莫和墨西拿,眼紅的人多著呢,我可不想像我哥哥羅伯特那樣落得個壞死的下場,最終被別人插手,弄得兩個兒子兄弟反目,領地裡一團糟。我叫了主教和證人明天來。”
“可以告訴我你的打算嗎?”
“當然,這沒什麽不好說的。我打算讓西蒙繼承我的爵位。如果我走的早,他還沒成年,就由你來執政,直到他成年。”
“那羅傑呢?”
“他是第二繼承人,同樣,如果西蒙蒙召時沒有子嗣,就由羅傑繼承,如果他那時還沒成年,你來執政。”
“你幹嘛不讓羅傑直接繼承你的爵位?不是我偏心,西蒙的身體一直不好,給他一個男爵的爵位,一片富饒的土地,安然度日,不是更好?”
“不行啊,我好不容易托了烏爾班的情,受他封予教皇使節的稱號,得以控制西西裡的教會,把所有不聽話的主教神父都換了,再通過教會把我那些個羈傲不訓的親戚都壓住,我定了規矩,誰也不能違反,同樣的,我也不能違反,必須由長子繼承。”
“那西蒙承爵後羅傑做什麽?給他個男爵領吧。”
“爵位可以,領地不行,西蒙是沒法子了,羅傑必須接受磨練,一個好的領主必須受騎士教育,我打算等他7歲大,就送他去諾曼底公爵手下做侍童。”
“不行,我不同意,一個孩子去那麽遠做侍童,我,我不同意。”
“蠢婦人,婦人之仁。”
“你一定要送那麽遠,那就送到安條克去啊,那裡有個厲害的伯爵,哦不,現在是安條克親王了,還是你親侄子……”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
“我只是想提醒你,諾曼底公爵和你的親侄子在奪取安條克的時候鬧得可不開心,在別人眼裡,你們可都是奧特維爾,你真的準備送個奧特維爾去諾曼底公爵那裡?”
“你說的倒是有點道理,這事我再想想。”
偷聽的羅傑注意到理論上他應該去做父親名義上的封君阿普利亞和卡拉布裡亞公爵“懦弱者”博爾薩的侍從,但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似乎忘記了這個選擇。
第二天,墨西拿主教和馬約以及其他一些家族裡的頭面人物一起來到了城堡,羅傑伯爵和阿德萊德帶著西蒙和小羅傑在大廳裡接見了他們。
墨西拿主教突然厲聲大喝道:“主說,你有罪,懺悔吧……”
“中邪了是嗎?”伯爵對披著聖帶的墨西拿主教說,“要不我換一個主教?”
“不不,尊敬的教皇使節,羅傑伯爵大人,這只是,只是,讓臨終的人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有助於這些靈魂的贖罪,以前都這麽乾。”墨西拿主教擦著汗回答。
“你覺得我現在快死了嗎?”伯爵中氣十足得問,“或者你應該給我塊聖體餅,再敷個油?”
“啊不,不,我不是,我是,嗯,這,這個,聖體餅和油我倒是帶來了。”
“別扯淡了,我就是叫大家來立個遺囑。”
伯爵看人到齊了,就把他的想法說了一遍,只是沒提小羅傑的安排,於是眾人都說明白了,以上帝的名義起了誓……
“羅傑。”
虛弱的呼喚從父親的嘴裡傳出,聲音輕的連床底的耗子都無法驚動,但是羅傑是能聽到的,自從進了這個房間,他的小耳朵始終放在床頭,他忙將自己的思維從記憶裡拉回,他輕輕的撲在父親的面前。
“爸爸,我在。”
但是老羅傑的眼睛已經轉為混沌,喉嚨裡只有混著濃痰的呼吸聲,剛才似乎只是羅傑的錯覺,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他為自己動作太慢而後悔,他的淚水湧出,流下,乾涸,又湧出,又流下,又乾涸,而後一直等了許久許久,也沒有任何改變,羅傑就這麽一直候在父親面前,宮廷醫師進來了又出去,母親進來了又出去,羅傑不為所動,他就這麽候在父親面前,然而再也沒有任何改變, 再也沒有。
墨西拿主教來了,他一邊走進門,一邊鼓勵大家向上帝祈禱,他徑直走到床邊,面色嚴厲,但是面對著石像一般的伯爵,他幾次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口,最後他省略了懺悔的過程,用卑微的口氣,代表主寬恕了伯爵所有的罪。
主教接下來就不再猶豫,他把一塊壓著耶穌受難像圖案的聖體餅放在床頭,圍在床邊的眾人於是一起雙手合十為伯爵祈禱,主教又為伯爵敷了油,將一根羽毛放在伯爵鼻子底下,最後他宣布伯爵已經在天使的護佑下,上了天堂。於是仆人來把屍體從頭到腳洗乾淨,把他打扮成騎士,剃須匠進來為他刮胡子,仆人用棉花將死者的七竅給塞上,再把他擺成祈禱的姿勢。
沒有人在靈床前放聲哭泣,阿德萊德的眼角不多不少得掛著一滴眼淚,羅傑也將真正的痛苦壓在心底,臉上仿佛戴上了面具,即顯得痛苦又顯得莊重。城裡的鍾聲已經響起,主教在棺柩上灑了三次聖水,然後和參加的人一起吟詠《聖詠》。之後,伯爵的棺柩被抬往教堂,西蒙和羅傑扶著棺,阿德萊德跟在送葬隊伍的末尾。
清晨的陽光將他們鍍成金色,墨西拿人安靜得走上街頭,夾道送別他們的“偉大的伯爵”。到達教堂之後,是一系列的儀式,一切都是那麽的完美,如同排演過的戲劇,羅傑任憑他人擺布,如同行走的屍體,之後,送葬隊伍將伯爵送去最後的目的地——墨西拿主教座堂邊上的墓地。亡者彌撒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羅傑估計會做一百萬遍。而人們各自回家,重新開始各自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