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一晚上都沒睡好,他覺得這個城堡有點冷,他隻想早點離開,他寧可睡在男爵的草墊上。當天只是蒙蒙亮,他就爬了起來,但是沒有什麽雜活需要他做,在這裡,他不是侍童,而是令人尊敬的二少爺。於是羅傑決定去馬廄喂馬,他熟門熟路的在廚房裡找到燕麥,還隨手拿了兩個生雞蛋,他看到廚房裡有人警惕得看著自己,似乎想阻止,他理都不理,他現在沒心情教育這些新來的。出門的時候他碰到了廚房主管,主管顯然沒想到羅傑會這麽早來廚房,他一愣,隨後立馬點頭哈腰:“早上好,二少爺。”
羅傑只是“嗯”了一聲,便出去了。他在院子裡碰到侍衛隊長,隊長全副武裝,他看到羅傑,有些意外,他略顯緊張的和羅傑招呼:“早上好,二少爺。”
侍衛隊長不等羅傑回禮,徑直解釋道:“今天是個大日子,夫人召集了大人所有的封臣,主教會當眾宣布大人的遺囑,西蒙大少爺將要接任伯爵的爵位。”
羅傑早就知道了,他便客客氣氣得對侍衛隊長說:“早上好,我知道了,我要去喂馬。”
“今天是個大日子,”侍衛隊長陪著羅傑走了一段,“我必須保證沒有人搗亂。”
羅傑不想理會這些,他隻想早點結束早點走,他想,這和我無關。羅傑在馬廄裡叫醒了“禮物”,“禮物”好像有點驚訝為什麽今天這麽早就開吃,但它是不會拒絕羅傑的,更何況燕麥裡還加了生雞蛋,它很高興得吃了。
羅傑接下來就無事可做了,他按照老習慣漫無目的地巡邏,他看到侍衛隊長嚴厲的教訓每一個衛兵,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吊橋已經放下,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城堡裡的仆人都開始忙起來,他們在布置宴席,今天估計來的人很多,仆人們在院子裡也放上了桌椅,應該是招待那些不是很重要的客人的。天越來越亮,羅傑逛到吊橋門口,他發現衛兵檢查每一個進來的人,除了有爵位的,哪怕是侍從也不許帶武器進來,對那些仆人就檢查得更緊了,連個帶尖角的都不行。
這時候來了幾輛馬車,車上都是一個個敞開的大木桶,羅傑湊上去,但他太矮看不見,衛兵伸頭看了。
“是魚。桶裡是魚。”衛兵似乎想拿木槍伸進去刺探,又猶豫著好像覺得沒必要。
羅傑利索得爬上車,扒著木桶往裡看,木桶裡明明白白就是清水和魚,有的桶裡有幾條,有的桶裡只有一條,但絕對沒有別的東西。
侍衛隊長發現這裡停頓了,就過來檢查,他厲聲呵斥:“都愣著幹嘛,把這些送貨的人趕走,讓廚房的人來接手,外人一律不準入內。”
於是那些送貨的被告知明天來拿回車,就叫他們走了,廚房的仆人過來拉著馬車進去,羅傑見事情辦的有理有條,也不想給大家添亂,就回到了屋裡。
漸漸的人都來齊了,大家都按照自己的位置坐好,主位是阿德萊德,西蒙在她右手,羅傑在她左手。羅洛男爵也來了,在羅傑左手邊,侍衛隊長站在阿德萊德背後警戒。羅傑認識大多數人,但也有些從未見過的。他看到那些坐在下首的,裡面有維克多的哥哥,他估計這些都是父親在東征後新招攬的。主教也來了,遠遠得坐在阿德萊德對面,長桌的另一頭。
羅傑想著,早點結束吧。事實也是如此,主教宣讀了伯爵的遺囑,沒有人有異議,一切都成定局,沒有意外。於是開始宴席,吟遊詩人唱起了歌,這次總算是歡快的曲調了,
羅傑還看到了月童,笨拙得表演著給場面增加歡樂和混亂。阿德萊德盡力得招呼著,唯恐有誰不滿,但是她多慮了,客人們吃得很開心,只有西蒙和羅傑幾乎什麽都沒吃,顯然兩個人都沒有胃口。菜一道道上來,仆人們穿梭如流水,總有人跑錯位置,有的客人拿到兩份同樣的菜,而有的人一份都沒有,於是有的客人拿菜喂桌下的狗,有的客人把仆人罵成了狗。幾個試膳者各司其位,每道菜一落桌就吃,酒一開瓶就喝,羅傑覺得他們乾這活需要的是大胃而不是忠心。 石屋門口的衛兵審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仆人,只要有一絲嫌疑,就會被搜身,以免他們不小心帶進來不該帶的東西。羅傑注意到一個漂亮的女仆,漲紅著臉,衛兵認真得搜著她的身,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進來也是第三次被搜身了。宴席到了上主菜的時候,羅傑知道那是魚,因為今天周三,要齋戒的,私下裡可能沒什麽人當真,但是這種場合,當著主教的面,還是要注意一下的。
一個羅傑不認識的新面孔扛著巨大的盆,那盆大的簡直可以給嬰兒洗澡,他走向主位。侍衛隊長盡責得上前一步,貼近阿德萊德。
然後,一切都發生得那麽突然。
盆砸向西蒙,侍衛隊長拔劍將它擋住,盆裡的水和魚潑在西蒙身上,魚扭動著身子,西蒙渾身抽搐,新面孔撲向西蒙,被侍衛隊長一劍扎穿,西蒙抽搐著癱倒順著椅子滑下,魚在地上蹦噠,劈裡啪啦得放電,羅傑腦子一緊,羅洛已經拔劍站起,阿德萊德呆坐著愣住了,又有幾個東征回來的爵士站起拔出了劍,維克多的哥哥嘴裡含著食物還坐著,他身邊的人也是如此,羅傑的心臟狂跳,他繞過阿德萊德撲向西蒙,西蒙平躺在地已經沒了生息,魚還在蹦噠,正好在一個試膳者身邊,他抓住了魚,侍衛隊長抽回劍揮向羅傑,新面孔捂著傷口倒下,侍衛隊長停住了劍,他愣住了,劍滴著血指著羅傑,羅洛跑到羅傑身邊,揮劍隔開侍衛隊長滴血的劍。
羅傑雙手疊扣,腕肘關節伸直,順著撲去的勢頭,利用身體的重力垂直向下用力按壓在西蒙雙乳中間的位置,一下,兩下。
新面孔吐著血,高呼:“吾輩是吾主霍山的犧牲人。”
有東征回來的爵士喊:“菲達伊!阿薩辛!”
維克多的哥哥剛剛吐出口中的食物站起,羅傑毫不停歇,六下,七下。
“怎麽回事?”有人喊。
八下,九下。
“發生了什麽!”更多人喊。
十下,十一下。
“弑親!”一些不明真相的正直者拔劍向羅傑撲來。
十二下,十三下。
“為了羅傑!”一些同樣不明真相的投機者拔劍擋住正直者。
阿德萊德呆呆坐著得看著羅傑,她張開嘴卻沒說話,十七,十八,羅傑快沒有力氣了。
“他死了。”一個反應快的東征者已經撲到刺客邊上檢查。
幾個爵士戰成一團,更多的拔出劍相互警惕得看著。二十三,二十四,羅傑咬破嘴唇,疼痛的刺激讓他繼續堅持。
“夠了!離開西蒙!”侍衛隊長再次揮劍,他用劍身平面而不是鋒刃企圖打開羅傑的手。
“錚”,羅洛毫不猶豫揮劍擋下。
二十六,二十七,羅傑滿嘴是血,他真的堅持不住了。
“都住手!”阿德萊德終於喊出了聲。正直的投機的都停下手,羅洛和侍衛隊長相持著互不退讓。
二十八,二十九,羅傑眼睛都花了,但是他絕不停止。
所有的人都停下看著羅傑,似乎整個廳都是靜止的只有他的時間在流逝。
三十,羅傑停止按壓,簡單得檢查了西蒙的氣道,將滿嘴的鮮血吐在一旁,然後捏著西蒙鼻子,俯下身口對口呼氣。一下,兩下,他抬起頭,他已經沒有力氣再來一輪了。沒有人會接他的手幫他繼續按壓,他知道自己無法解釋,或許他會被作為巫師燒死,或許會被趕出領地成為乞丐,其實如果剛才他什麽都不做,他就可以繼承西蒙成為伯爵,盡管名聲有損,盡管有些正直的封臣會抗拒,但是他知道阿德萊德會支持他,而現在,他抬頭環視,所有人看他如同看一個怪物,包括他的媽媽。他滿嘴血腥,手臂在抽筋,苦不堪言。他低下頭,看到西蒙張開了眼,嘴邊滿是羅傑的鮮血,胸廓起伏,恢復了呼吸。
宮廷醫師來檢查了西蒙和羅傑,他宣布兩個人都很健康。羅傑很想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很健康, 我現在手臂抽筋,兩個膝蓋磕破了皮,嘴唇還在冒血,要不是我現在不方便說話,我噴你一臉唾沫。
有個見識豐富的東征者檢查了試膳者,試膳者和他懷裡的魚一樣,沒有傷口,但是已經死了,他說:“這種鯰魚生活在埃及的尼羅河裡,會詛咒,碰到它的都會死,甚至是飲水的牛。”
阿德萊德和主教耳語了一會兒,然後主教宣布:“新晉西西裡伯爵西蒙受上帝庇佑,異教徒的詛咒對他無效,一切歸功於上帝。”
“哈利路亞”眾人齊聲稱頌。
阿德萊德代表羅傑向眾人致歉,稱他受了驚嚇,做了不合禮的舉動。
“他只是個孩子,他擔心他的哥哥,”她說,“眾所周知,奧特維爾家族從來都是團結一心的,請不要把那些可怕的字眼加在我們身上。”
於是正直者投機者都紛紛單腿跪地致歉,並重申對領主的誓言。於是眾人回到座位舉杯,阿德萊德宣布宴會繼續。於是吟遊詩人磕磕巴巴得唱歌,月童哆哆嗦嗦得表演,仆人戰戰栗栗得服侍。
東征者借此展示自己的勇氣:“我們那會兒,坐在敵人的屍體上吃飯。”
新招攬的騎士們紛紛表示佩服。魯莽驅散了恐懼,懦弱與帶劍者無緣,酒精和鮮血讓客人們興奮,哄鬧,吹牛,拚酒,廳裡的氣氛很快達到了高潮。
最終,與會者滿意而歸,每一個人都覺得只有這樣的血色盛宴才符合自己的身份,讚美聲隨著客人的離開傳遍整個墨西拿。而一個謠言,也以比射出的箭更快的速度,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