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第一場雷雨攜著狂風,帶著閃電,席卷墨西拿。
羅傑躲在石屋裡“咿呀嗚呀”地和老天抗議。
最近侍女不知發了什麽瘋,都不和他說話。
羅傑也不在乎,反正只要他想聽,他的兔子耳朵能輕易地聽到石屋裡任一個角落的密談。
他突然興起,想聽聽老媽在幹嘛。
“夫人,您真的要拿二少爺做這個實驗嗎?”
“我也有點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那修士說的是真是假。”
“可是夫人,孩子向來都是教他法語他就說法語,教他意大利語他就說意大利語的,我從來都沒聽說過不教孩子說話,他能自己說話的。”
“可那個修士說,排除世俗語言的干擾,孩子就能說出神的語言。”
“可是夫人,修士都不結婚,不生孩子的,他能懂?”
“可萬一他說的對,那我的孩子就能說神的語言了。”
“可萬一他錯了呢,萬一失敗了……”
“你說的對,我也是豬油蒙了心了,怎麽能在我心愛的羅傑身上做實驗,還是教他說話吧,回頭我寫封信給我的幾個親戚,讓他們試試。”
羅傑聽到這兒算是明白過來了,他想,老媽啊,你坑別人可都不帶猶豫的啊。
他又想,別啊老媽,繼續實驗啊,多好玩,等那個修士來,我開口給他來段神的語言,讓他知道上帝是說中文的。
“哈哈哈”,羅傑被自己的想法樂得在床上打滾。
他想象著修士蒙圈的眼神,想象著以後所有的教士都把中文當成神的語言努力學習,想象著所有的基督徒每次祈禱都用中文說“阿門”,他笑得都停不下來了。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額,好像他們本來就說“阿門”。
羅傑看到阿德萊德走進自己房間,看來她打算用實際行動彌補自己的過失。
羅傑決定給她點顏色瞧瞧,作為她不敬上帝,不堅持實驗的懲罰。
阿德萊德抱起羅傑,溫柔地說:“羅傑,叫媽媽,媽~媽~。”
羅傑於是乖巧的張開嘴:“papa。”
阿德萊德一愣,隨後高興的說:“啊,我的小乖乖會叫爸爸了!太棒了,再叫一個,叫爸~爸。”
“麻麻”
“連媽媽也會了。”阿德萊德高興極了,她一臉得意的說,“來,跟我說,媽~媽。”
“帕帕”
“再來一次,爸~爸”
“麻麻”
“叫媽媽。”
“帕帕”
“叫爸爸。”
“麻麻”
……
羅傑看阿德萊德的表情有些鬱悶,他不合常理的出牌讓對手摸不清方向,邊上的仆人都快憋不住了。
“好吧,看來我需要再加把勁,”阿德萊德對自己鼓氣,“再來一遍,爸爸,叫爸爸。”
羅傑不為所動。
“那叫媽媽,媽~媽”
羅傑閉口不言。
“哎怎麽又不說了?真是讓人操神啊。你倒是繼續啊,爸爸媽媽隨便啥都可以啊。”
“*!”羅傑果斷開口。
室內一靜,阿德萊德的臉色都變了,仆人們憋笑憋地都發抖了,羅傑擔心她們下一秒就會尿出來。
阿德萊德長吸一口氣,竭力用平靜的語氣說:“乖寶寶,再來一遍,爸~爸,媽~媽。”
羅傑看到她的睫毛在顫抖,於是乖巧地說:“帕帕,麻麻。”
阿德萊德大喜,
剛才的緊張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了激動。 她炫耀地對周圍的仆人說:“看哪,我的小羅傑會說爸爸媽媽了。”
她滿懷期待得看著羅傑說:“再來一遍,寶貝,說的清楚一點,爸~爸,媽~媽。”
羅傑看著阿德萊德,故意停頓了一會,吊了吊胃口。
然後張嘴,一字一頓地,清晰無誤地,說:“爸,爸,*,媽,媽。”
阿德萊德面紅耳赤地交代讓仆人們多和羅傑說話,然後落荒而逃。
羅傑不屑地撇撇嘴,我還準備倒著說一遍呢。
他想,西方人就是虛偽,做起來個個自由開放,說兩句就是騷擾犯法,切,讓我來教教你們什麽叫真正的言論自由。
解鎖了新技能的羅傑,如同被奪了口食的狂犬,被強迫洗澡的瘋貓。
他撕下了蠢萌幼嫩的面紗,暴露出了隱藏許久的上下兩排獠牙。
他讓所有人都見識了什麽叫一念地獄。
午後暴雨的雷鳴不如他的話語震懾人心。
閃電的光芒因他的無恥而羞澀暗淡。
而隨著羅傑的口齒日漸清晰,說出的詞匯愈發豐富,整個城堡都陷入了煉獄。
然而正如同精明的政客都知道的,掩蓋一起醜聞的最好辦法是製造另一起醜聞。
在城堡裡眾人被羅傑驚世駭俗的言論折磨的時候,他們都沒意識到,為什麽這個年齡的孩子會懂那麽多詞匯。
不過羅傑也知道自己該收手了,他現在每次碰到阿德萊德,都能看出對方眼中那股想把他塞回子宮的渴望。
人生的道路是不平坦的,羅傑心裡念著亞裡士多德的名言,在房間裡平坦的木地板上奮力爬著。
他的力氣快耗盡了,雙臂顫顫巍巍,於是他奶聲奶氣的喊道:“抱,抱。”
於是侍女趕緊上前將他抱起。
羅傑透過縫隙看到窗外暴風雨還在持續。
今天上午還好好的,但是到了中午就開始下雨了,羅傑不得不取消原來的巡視計劃。
於是他讓侍女抱著他去大廳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羅傑聽到風雨中傳來值守侍衛的大喊:
“是伯爵,伯爵回來了,快開吊門。”
羅傑聽到馬匹疾馳而至。
接著,石屋的大門緩緩打開,風夾著濕氣伴隨著嘈雜的雨聲湧入大廳。
僅有的幾個火炬幾乎被吹滅,黑暗將大廳吞噬,恐慌在暗中滋長。
一道閃電劃過長空,映出門口的一個黑影,黑影雙肩銀亮的反光刺得羅傑瞳孔一縮。
門又緩緩關上,將世界隔絕在外。
火光搖曳,羅傑看清了。
他的父親羅傑伯爵就像一隻落水的公雞,白發黏著額頭,披風貼著鎧甲,頹廢中老態盡顯,找不到一絲威儀的影子。
阿德萊德拎著裙子從樓上奔下來,撲到伯爵身前直接給了他一個擁抱。
“親愛的,你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阿德萊德急切地問著。
然而伯爵只是站著,好像回來的只是具軀殼。
於是阿德萊德捧住伯爵的臉,踮起腳吻他,一下又一下,就像在做人工呼吸。
她的熱情喚回了伯爵的靈魂。
伯爵緩緩地將阿德萊德抱在懷裡,把頭擱在她肩上,他的發還在淌水,滿臉都是水。
侍女驚恐地顫抖。
羅傑知道這不是逗趣的時候,他輕輕地指揮著侍女回房間。
他老老實實地躺回床上,將一張名為乖寶寶的面紗蓋在臉上,卻暗地裡卻放出了一隻名叫八卦的小耳朵。
小耳朵在伯爵的臥室裡找到了目標。
羅傑聽到阿德萊德催著仆人端來熱水,食物和酒,聽到鎧甲哐啷落地,聽到床架吱呀,聽到仆人忙亂的腳步漸漸平息,最後阿德萊德下令讓所有仆人離開。
臥室裡安靜了幾乎一個世紀。
就在羅傑準備放棄的時候,伯爵開口了:“博希蒙德。”
羅傑的耳朵一抖,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我真是瞎了眼了。”伯爵說道。
羅傑記的伯爵回來的時候他看的很清楚,眼睛沒事。
“阿德萊德,我們有麻煩了。”
靜了一會,伯爵又平靜地繼續說道:
“博希蒙德不愧是狡猾者羅伯特·吉斯卡爾的兒子,我以為他已經心灰意冷無路可走,只能為我擺布,誰知道最後卻栽在他手裡,哈哈哈。”
羅傑聽到他父親的笑聲裡滿是苦澀。
“他把我和博爾薩的軍隊都搶走了,都搶走了,哈哈。”伯爵笑得像哭一樣。
“阿爾馬菲沒法打了,卡拉布裡亞徹底亂了,西西裡現在能拿起劍的,除了我和我的侍衛隊還有幾個留守的騎士,就沒有人了,整個西西裡就像個脫光衣服的娼婦,誰來都行,呵呵。”伯爵又苦笑著。
羅傑皺著眉頭,聽伯爵繼續道:“或許不用別人來,光是西西裡的阿拉伯人,希臘人,就已經夠我受的了,沒了軍隊,我就是沒牙的老虎,他們誰也不會怕了。”
“總有辦法的。”阿德萊德勸解著。
“那個博希蒙德啊,還真是像頭獅子一樣氣派十足啊。”伯爵感歎道,“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伯爵沒等阿德萊德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派他打頭陣,開始他倒是很賣力,把阿爾馬非人打的縮回老巢。
最後圍攻的時候,他召集了大批人馬,卻不是按我的要求進攻,而是突然立誓解放耶路撒冷,號召所有善良的基督徒加入他的行列。
呵呵。
他脫下了深紅色的披風並撕開,那還是我送給他的披風,做成十字形圖案,賜予他的封臣和最先歸順的人。
狗屎,都是托。
他們成功的把戰場上所有人的情緒調動起來,他成功了,他忽悠地多數人熱切的當場就加入了。
見鬼。
我和博爾薩的部隊也大都加入了博希蒙德東征的隊伍,十字軍啊,一旦加入就不可能退出了。
我和博爾薩的封臣等回了營地也有後悔的,但是退出就等於背叛天主,生前受絕罰,死後入地獄。
他們只能跟著博希蒙德一條道走下去,我和博爾薩都沒有辦法了,隻得放棄圍攻,狼狽回來。呵呵呵。”
“那封臣義務呢,那些封臣就這麽違背了自己的誓言?”阿德萊德問道。
“沒用的,教皇的寓意高於一切,這不算違誓,相反,他們的領地我還必須幫他們守著。”
“他們都跑了,讓你拿什麽守?”
“是啊,我拿什麽守啊。”
石屋裡一片寂靜,卻不知今夜究竟有幾人能入睡。
第二天羅傑是被伯爵的大嗓門吵醒的。
他聽到伯爵像瘋狗一樣逮住誰罵誰,他的反應是狐狸也是犬科動物,得狂犬病很正常。
羅傑絲毫沒有改變自己生活習慣的想法,該吃吃該睡睡,照例安排人抱他巡邏。
不過他看到自己的侍女臉上恢復了生機,昨天那種天要塌了的絕望眼神不見了。那些無端被罵的侍從也都精神抖擻起來。
伯爵似乎將整個城堡都罵醒了。
而且他還嫌不夠,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拔出劍指著天空,聲嘶力竭得罵著空氣:
“我當年來到意大利的時候,只是一個人,只有一把劍,照樣能打下這片天地。
柏柏爾人的埋伏嚇不倒我,恩納的堡壘攔不住我。
在陸上,在切拉米,撒拉遜人的大軍被我打的潰不成軍。
在海上,在雅典人失敗的地方,錫拉庫薩的埃米爾還沉在海底。
現在,我,羅傑.奧特維爾,西西裡的伯爵,卡拉布裡亞的管理者,
我的劍依舊鋒利,
它將割斷所有挑釁者的喉嚨,痛飲背叛者的獻血。”
於是眾人齊頌:“哈利路亞。”
只有羅傑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大家,默默地吐槽:一個神經病,一群受虐狂,早上沒吃藥,都瘋了。
伯爵天天發瘋,還翻著花樣發。
有時候他下令:“把阿拉伯人的船都調去幫博希蒙德渡海。”
於是本就稀疏的碼頭更加空空蕩蕩。
伯爵對阿德萊德的解釋是省得他們和北非的馬赫迪耶眉來眼去。
但在羅傑看來根本就是被博希蒙德打了右臉,又主動奉上左臉。
他想,老爹病的不輕。
有時候伯爵又下令:“從本地希臘人裡招兵,建立城衛隊。”
於是墨西拿的城牆上多了一群皮盔皮甲,木盾短槍的樣子貨。
羅傑親耳聽侍衛隊長說的:“樣子貨,只能擺在城牆上看看,放地上一個衝鋒都擋不住。”
有時候伯爵會衝他的情報總管發火:“穆帖儀,把我領地裡的心懷不軌的撒拉森人都揪出來殺了。”
穆帖儀:“啊?大人,我耍筆頭那是不輸給誰的,但是殺人不行啊。”
伯爵:“那就用你的筆去殺人。”
穆帖儀:“筆怎麽能殺人?”
“動動你的腦子。”伯爵衝穆帖儀大喊,唾沫噴了對方一臉。
“好的,大人,好的,我想想,想想……”
情報總管穆帖儀平時很吊,但只要伯爵一硬,他就縮了。
“有了,大人,我手頭有些以前截獲的馬赫迪耶的信件,我可以偽造他們的筆跡和印章,這個我拿手。”
情報總管終於想出了用筆殺人於無形的法子,至於效果如何,羅傑就不知道了。
不過,一段時間後,他倒是看到管錢的阿德萊德,拿著情報總管給她的加薪報告詢問伯爵。
“你幹嘛要給那個撒拉森人加薪?”
“有嗎?”伯爵拿過報告看著,“是我的簽名和蓋章,嗯……想不起來了,最近事太多,不過他最近表現不錯,給他吧。”
秋風刮了又刮,羅傑的腳癢了又癢。
他已經不滿足於滿地爬,他要從狒狒進化成類人猿。
他心中唱著國歌,努力地站了起來,然後摔了個屁墩,正合了站的高摔的重的老話。
但羅傑已經有了信心,於是他讓侍女搬他過去,打樁模子似的立在餐桌邊,看著伯爵和阿德萊德吃飯。
伯爵很高興得看著羅傑:“好,站如松,像個男子漢,必須賞,送你份禮物吧。”
羅傑高興了,他嚷嚷著:“禮物禮物,寶寶要禮物。”
伯爵於是對下人吩咐:“去把維克多叫來。”
他轉頭對羅傑笑著說:“我送你一個老師作為禮物,喜不喜歡?”
阿德萊德在邊上插嘴道:“太早了吧,你真的決定這麽早就開始教育?”
“怎麽早了?”伯爵嚼著肉咕噥著,“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
“還在玩泥巴吧。”阿德萊德笑得前俯後仰。
伯爵無言以對,他喝了點酒,對阿德萊德解釋道:“正好有個小夥子,挺不錯的,有名的修道院出來的,跟著他哥哥來我這兒討生活。”
然後伯爵很認真的對羅傑說:“兒子,你要好好學習,爭取早點學好拉丁文,絕對不能輸給你堂兄博希蒙德,知道了嗎。”
羅傑朝他老爸翻了個白眼,所以說父母把自己完不成的目標強加給孩子,古往今來都是一樣的嗎?
阿德萊德:“是你派人去諾曼底招的?把鹽碟給我,這湯淡了。”
老羅傑:“給,胡椒要麽?招了批成年的諾曼人,都是有底子的,早該受封了,不過家裡地少,那邊最近又沒仗打。”
“抱。”
羅傑插嘴道,老夫少妻聊得挺熱火的啊,沒瞅我像根木樁似的豎這兒老久了嗎?
阿德萊德把羅傑抱在腿上:“我們這兒也沒仗打,你拿什麽封他們?”
老羅傑:“我直轄的土地和莊子。”
阿德萊德吃驚地看著伯爵:“封出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伯爵喪氣的說,“這不是缺人嘛。”
“尊敬的伯爵,美麗的夫人,早上好。”
隨著致敬而來的,是一個瘦瘦的年青人,大約14、5歲左右,頭頂整齊的寸發,比起這時代大多數男人亂糟糟的披肩發,看上去舒服的多。
“你好,維克多,”伯爵很隨和的打招呼,“很高興你的父親杜布爾能響應我的號召,讓你成年的哥哥從諾曼底到我的西西裡來做我的騎士。”
“仁慈的伯爵大人,是您的慷慨使我們而來,您賞賜的莊子和土地,使我們擺脫了困窘,讓我們過上了舒適的生活。”
“只要忠誠於我,效命於我,像你們這樣的諾曼人,來多少我歡迎多少。”
伯爵招呼著維克多靠近。
“你原來是在諾曼底邊上那個很有名的,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那個什麽修道院學習來的?”
“聖米歇爾山修道院,大人。”
“啊對,聖米歇爾山修道院,那可是座很有名的修道院啊。”
伯爵轉頭對阿德萊德說:“那裡的修士都開竅,特聰明,就是下雨天必須戴帽子,否則腦子容易進水,啊哈,啊哈哈哈。”
伯爵被自己的笑話逗的哈哈大笑。
阿德萊德歉意得朝維克多笑笑,維克多報以禮節性微笑。
羅傑茫然地看著笑得肉渣子都噴出來的伯爵,完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啊哈哈,啊哈。我聽說修道院長對你的評價很不錯,你離開修道院來這兒不後悔嗎?說不定本來你可以成為一個神父。”伯爵問道。
“做修士並不是我的本意,我父親的采邑靠著海,田地不多而且貧瘠,我即不是長子又不是幼子,而且我的身體不夠強壯,父親覺得我當不了侍從,所以送我去做了修士。”
“海邊的土地真是糟糕透了,”伯爵想起了他的過去,“我父親奧特維爾的采邑就是在海邊,三面環海,在諾曼底半島的最邊緣。你們知道那地形像什麽嗎?啊哈哈哈。”
伯爵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大夥都很尷尬,就他一個人傻笑。
“所以那地方的人都厲害,我老爹生了12個兒子,啊哈哈哈。可他的土地養不活這麽多兒子,我們都得出來討生活。”
伯爵停下笑。
“真是讓人懷念的日子啊。喝過酒嗎?一起來一杯。”
“喝過,平時喝啤酒,彌撒的時候喝紅酒。”
於是伯爵讓仆人倒了一杯紅酒給維克多並邀請他一同進餐。
今天伯爵心情很好,多喝了幾杯,羅傑看到維克多走的時候臉通紅的。
冬天的腳步伴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悄然而至。
一同來的還有披著鬥篷的維克多,他現在正式擔任羅傑的早教老師,負責教育拉丁文。
羅傑站在大廳裡的桌角旁,看著維克多在門口小心的從鬥篷裡拿出一本書放在一旁,讓開幾步再脫掉潮濕的鬥篷,掛在衣鉤上,然後再拿起書,仔細的看看有沒有沾到水。
等維克多走近,羅傑奶聲奶氣的招呼道:“早上好,維克多。”
維克多將書放在桌上,那是一本不知經過了幾手的聖經。
而且羅傑估計這也是維克多唯一的一本書,是他最珍貴的財物。
仆人們端出沙盆,白色的細沙被碾得平平的,一根筆直的木棍放置一旁。
這就是羅傑所有的學習工具,比後世希望小學的條件還要簡樸。
維克多不允許羅傑碰他的書。他將拉丁文字母劃在白沙上,一邊講解讀音一邊讓羅傑抄寫。
於是羅傑像隻拉完屎的貓一樣在沙盆裡劃拉。
直到他柔弱的小手開始酸了,他就昂起頭說:“修士,寶寶要聽故事。”
每到這個時候,仆人們都會悄悄地靠近,侍女也會端上水,然後賴著不走。
於是維克多拿起聖經,他會先用拉丁文長長的讀一段,然後盡可能的用諾曼法語翻譯出來。
在羅傑眼裡,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翻譯,時常會卡住不知道該用什麽詞,最後還是用拉丁文帶過。
好在羅傑對故事本身其實並不在意,他更多的是鍛煉聽力。
倒是那些侍女仆人個個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維克多,好似在聽神父布道。
這天,維克多講到耶穌在馬廄裡誕生。
羅傑插嘴問道:“修士,耶穌是在聖誕節出生的嗎?”
維克多被問倒了,他前後翻著聖經,說:“應該是的,聖誕節就是慶祝耶穌誕生嘛,怎麽書裡沒有呢?”
他又翻了一會兒,然後很肯定的告訴羅傑:“肯定是的,只是我一下子找不到了。我們繼續學習吧。”
但是羅傑有了新的想法,他問侍女:“我哪天出生的?我的生日會有慶祝嗎?”
侍女抱歉的搖搖頭:“我隻記得少爺您是冬天出生的,慶生的話,應該不會吧,大少爺從來沒慶生過。”
維克多接過話頭說道:“基督徒是不慶生的,只有異教徒會這麽做,聖奧古斯丁認為,基督徒根本不應該紀念肉身誕生的日子,因為生日意味著原罪的永久化。”
歷史小白羅傑同學瞪大了眼睛,扯蛋,他想,生日派對,蛋糕,吹蠟燭這些難道不是從西方傳到東方的嗎?我才不信你的胡扯呢,我就是要慶祝生日,紀念我的穿越日。
打定了主意的羅傑準備大乾一場。
他把聖誕節前三天定為自己生日,那天,他不顧廚房的忙碌,堅持要他們給他準備蛋糕。
他當著眾人的面宣布:“寶寶要慶祝生日,要蛋糕,要蠟燭。”
他在眾人的面面相覷中離開。
“主管大人,沒這規矩啊。”廚子抱怨道。
羅傑此時並沒走遠,他的兔子耳朵聽到了,於是他讓侍女抱著他在附近閑逛,小耳朵卻伸進了廚房。
主管不說話,有仆人建議道:“要不給少爺準備面餅和紅酒吧,就像聖誕彌撒時一樣。”
“少爺這麽小,哪能喝紅酒?”
“怎麽不行,少爺可是有嗜酒者稱號的。”
“別扯遠,快想想該怎麽滿足少爺。”
“要不就按少爺說的做,不過蛋糕倒是好弄,我有祖上傳下的手藝,會做羅馬婚禮蛋糕,但是蠟燭是什麽說法?”
“大人們,我倒是知道一些,我們村有些個希臘人給孩子慶過生,用的蠟燭。”有人插嘴道。
於是眾人忙催他說個明白。
那人就說起來:“希臘人在圓月般的蜜餅上點燃小蠟燭,然後放在阿耳特彌斯神的廟壇上,以供奉這個月神。
他們相信,在生日點燃的蠟燭具有神奇的力量,能夠使願望實現。
點燃蠟燭還可以向過生日的小孩表示敬意,能為小孩帶來好運。
還要配上道賀和祝福,聽說這習俗來源於魔法。
希臘人說在生日這一天人跟惡魔比較近,生日賀詞能夠給人帶來好運或厄運。”
於是眾人都明白了,在主管的催促下忙活起來。
當天晚上,羅傑看到了插著小蠟燭的羅馬婚禮蛋糕,但是他怎麽看都覺得和麵包沒啥區別。
阿德萊德也被驚動了,她來掰了一口蛋糕,覺得挺好吃的,又掰了一大塊拿去與伯爵分享,完全不顧羅傑殺人般的目光。
可憐的羅傑只能在眾侍女的祝福下,對著殘缺蛋糕上的小蠟燭默默許願。
羅傑想,我要稱王稱霸一統天下,接著攀科技樹,飛出地球,目標星辰大海。然後他一口氣吹去,蠟燭沒有滅。
他想,好吧,星辰大海什麽的想想也不太可能,簡單點吧,就稱王稱霸一統天下算了。他再吹,蠟燭還是不滅。
最後他想,好歹稱個王吧。他含了一大口唾沫,一氣噴出去,終於完成了儀式。
然後他突然回神想,我剛才心裡是用中文許願的,這願望算“稱個王”還是“稱個王八”?
這麽想著,他脫口而出:“我要稱王。”
這次他用的是諾曼法語,聲音之大他確信屋裡人都聽見了。
仆人們沒什麽反應,伯爵也不置可否,阿德萊德卻很是興奮。
她對著伯爵嚷嚷:“親愛的,聽見沒?我們的兒子想要稱王!”
“扯蛋的稱王,”伯爵不以為然,“王是想當就能當的嗎?必須要教皇塗油加冕才行。”
阿德萊德不依不饒:“你不是和教皇烏爾班關系好嘛,就不能讓他來塗個油?”
“這怎麽可能,”伯爵不耐煩的說,“塗油只是個形式,關鍵是所有人都認可,我謀劃卡拉布裡亞和西西裡公爵這麽多年都沒成功,稱王?哈哈,開什麽玩笑。”
“那是你無能!”阿德萊德氣鼓鼓的說,“你在他這年紀還在玩泥巴呢,我兒子志向遠大,他一定能當上王的!”
羅傑沒理會父母的爭執,他讓侍女將蛋糕切開,他再一一分送。
吃的人都眉開眼笑,他自己也吃了一點,覺得就是麵包。
接下來就是羅傑精心準備的重頭戲,他讓侍女抱他去父母面前放下。
然後他張開手臂,像走鋼絲似的邁出腳步,顫顫巍巍搖搖晃晃,朝著父母走了兩步。
老羅傑看了大喜,他在羅傑支撐不住將要跌倒的時候,一把將他抱起,哈哈笑得像個孩子。
於是小羅傑乘機嚷嚷:“寶寶要禮物,生日禮物。”
高興的父母對兒子的要求一口答應。
但是阿德萊德明顯沒有準備,她讓貼身女仆去翻找有什麽適合羅傑的東西,最後翻出一小段絲綢,明顯是裁剪後多余的料子,給羅傑圍在脖子裡做圍巾。
她說:“兒子,等你長大了,我用上好的絲綢給你做一件王袍。我一定會讓你當上王的。”
老羅傑倒是有些存貨,他讓人拿來一張鞣製好的小鹿皮,號稱是他親手獵的。
他笑著說:“把你那稱王的幼稚念頭拋開吧,等你再大點,我帶你去騎馬,去打獵。”
伯爵把兒子哄地咯咯直笑,也為這個羅傑眼中的生日派對,眾人眼中的胡鬧畫上了句號。
冬去春來,日子過得飛快,但有些古老的習俗恆古不變。
“R......O......O.....M......再來......還要......”
房間的木門擋不住阿德萊德的嬌吟,羅傑又一次興致勃勃地聽著“生活片”,這種片子都不長,而且通常以神話結束。
“上帝啊,饒了我吧......”
今天似乎還有彩蛋。
“阿德萊德,我的日子不多了。”
“親愛的別瞎說,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哈哈,我已經快70了,到了睡前必須在臥室的四個角落灑水的年紀了……我要立遺囑了”
“何必那麽急,你現在又沒啥問題,不如等到臨終……”
“不,我不能保證臨終之日我腦子還清醒。
我好不容易抗住了十字軍東征的影響,頂著阿拉伯人的壓力,穩住了西西裡,現在所有基督徒和阿拉伯人的貿易都走巴勒莫和墨西拿。
眼紅的人多著呢。
我可不想像我哥哥羅伯特那樣落得個壞死的下場,最終被別人插手,弄得兩個兒子兄弟反目,領地裡一團糟。
我叫了主教和證人明天來。”
“可以告訴我你的打算嗎?”
“當然,這沒什麽不好說的。我打算讓西蒙繼承我的爵位。如果我走的早,他還沒成年,就由你來執政,直到他成年。”
“那羅傑呢?”
“他是第二繼承人,同樣,如果西蒙蒙召時沒有子嗣,就由羅傑繼承,如果他那時還沒成年,你來執政。”
“你幹嘛不讓羅傑直接繼承你的爵位?不是我偏心,西蒙的身體一直不好,給他一個男爵的爵位,一片富饒的土地,安然度日,不是更好?”
“不行啊,我好不容易托了烏爾班的情,受他封予教皇使節的稱號,得以控制西西裡的教會,把所有不聽話的主教神父都換了,再通過教會把我那些個羈傲不訓的親戚都壓住,我定了規矩,誰也不能違反,同樣的,我也不能違反,必須由長子繼承。”
“那西蒙承爵後羅傑做什麽?給他個男爵領吧。”
“爵位可以,領地不行,西蒙是沒法子了,羅傑必須接受磨練,一個好的領主必須受騎士教育,我打算等他7歲大,就送他去諾曼底公爵手下做侍童。”
“不行,我不同意,一個孩子去那麽遠做侍童,我,我不同意。”
“蠢婦人,婦人之仁。”
“你一定要送那麽遠,那就送到安條克去啊,那裡有個厲害的伯爵,哦不,現在是安條克親王了,還是你親侄子……”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 ”
“我只是想提醒你,諾曼底公爵和你的親侄子在奪取安條克的時候鬧得可不開心,在別人眼裡,你們可都是奧特維爾,你真的準備送個奧特維爾去諾曼底公爵那裡?”
“你說的倒是有點道理,這事我再想想。”
偷聽的羅傑注意到,理論上他應該去做父親名義上的封君阿普利亞和卡拉布裡亞公爵“懦弱者”博爾薩的侍從,但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似乎忘記了這個選擇。
談話後的第二天,墨西拿主教和馬約以及其他一些家族裡的頭面人物一起來到了城堡。
羅傑伯爵和阿德萊德帶著西蒙和小羅傑在大廳裡接見了他們。
墨西拿主教突然厲聲大喝道:“主說,你有罪,懺悔吧……”
“中邪了是嗎?”伯爵對披著聖帶的墨西拿主教說,“要不我換一個主教?”
“不不,尊敬的教皇使節,羅傑伯爵大人,這只是,只是,讓臨終的人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有助於這些靈魂的贖罪,以前都這麽乾。”墨西拿主教擦著汗回答。
“你覺得我現在快死了嗎?”伯爵中氣十足得問,“或者你應該給我塊聖體餅,再敷個油?”
“啊不,不,我不是,我是,嗯,這,這個,聖體餅和油我倒是帶來了。”
“別扯淡了,我就是叫大家來立個遺囑。”
伯爵看人到齊了,就把他的想法說了一遍,只是沒提小羅傑的安排。
於是眾人都說明白了,以上帝的名義起了誓。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