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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河水向東流》第56章
“這是誰家啊,今年真早……”

“就是——”

“別瞧啦,趕緊乾吧!”

碩大的旋耕車鏗鏘有力地從村口的樹林裡鑽了出來。莊稼人都知道,旋耕車一到,秋就結束了。聽到嘟嘟嘟——聲響的人不自覺地討論著,眼睛、嘴巴裡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羨慕之情。

守全開著電動三輪車帶著王曉仁在前邊帶路。身後的旋耕車緊跟不舍。

王曉仁內心裡比守全更加激動,對他來說,這不是簡單的耕地,而是絕地反擊。離地越來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厲害。車子已經從大路拐向小路,王曉仁嫌守全的車開得太慢,索性跳下車在三輪車前邊跑著。

“操——”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地裡一片秋收後的荒涼,除了坑坑窪窪的花生坑和破敗不堪的田埂什麽也沒有了。

他跑到地南邊的“安”裡問:“這地啥時候收的?”

老漢瞧了瞧光禿禿的地塊,“那不著嘞”,說完便脫了鞋去場裡翻騰等待暴曬的花生去了。

“從這下,好嘞,慢慢——慢,對頭”在守全的指揮下,旋耕車已經到了地邊。

此時,沒人注意到王曉仁充滿血絲的眼睛。這輛他花了高價才請來的旋耕車已經繞著地塊轉了一個來回。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扭頭一看,就在自己的左邊,守全正坐在三輪車上,雙腳踩在車把上悠然地曬著太陽。

滾燙的怒火頓時讓整個血液沸騰,他能感覺身體裡的火苗四處亂撞,急於尋找出口。火苗從眼睛裡鑽出來,熱量烘幹了眼淚,灼傷了眼球,整個眼眶一陣火辣,旋耕車、三輪車、甚至整個田野都在搖晃;火苗從耳朵裡出來,耳膜被熱氣衝擊得嗡嗡直響,像是有一千隻知了在耳朵眼裡鳴叫;火苗從嘴巴裡衝出來,嘴巴瞬間乾涸,舌頭有氣無力地在乾澀的嘴巴裡掙扎著,不能發出一點聲響。

他想衝上前去將守全從三輪車上拽下來狠狠地踹上一頓,可是,他不能這樣做,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盡量壓製著怒火。

他需要冷靜,冷靜地思考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守全,你給恁三哥說了?”王曉仁走過去,拍了拍守全的肩膀問。

“啥,說啥?”守全一臉茫然地問。

“拿塊地的事兒,咱不是說好了,就那一分地,你給恁三哥種……”王曉仁解釋說。

“哦,那啊,還——說了”守全看到王曉仁凝結的神情,趕緊改變了說法,他確實忘記了,他打算一會再找機會給三哥說。

王曉仁當然知道他在撒謊,他並沒有當面拆穿他,只是讓守全幫他一個忙,中午時候提醒他給守才打個電話。有些話說明了就成了矛盾,他明白這個道理,也能認清現狀的形勢,自己不能失去這樣的戰友。

旋耕車的到來似乎給整個村子打上一針興奮劑,整個村子的秋收“運動”提前三天結束了。

一連幾天的好天氣,場裡肥胖的花生發出清脆的呼啦啦的聲響,莊稼人們一車接著一車地把這些“胖小子”裝進袋子裡拉回了家。壯勞力顧不上卸車,從屋裡扛起來包袱打工去了。

村西頭那塊肥沃的土地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平整的黃土地正在接受著陽光的洗禮,他們敞開胸懷,等待著將種子攬入懷中。

白露早,寒露遲,秋分種麥正當時。秋分前後,人們爭先恐後地湧向地裡,完成今年的最後一道工序。

“咦,這地裡怎下了種了?”開著播種機的守喜驚異地發現,他的地裡竟然播下了種子。

他跳下車,

跑到地中間翻開土看了看,麥種均勻地撒在泥土裡。這絕不是誰將“講”錯了。那是怎麽回事呢?守喜和錦程一頭霧水。錦程繞著地裡來來回回轉了幾圈,她發現,在自己地與守余地之間有一分地沒有種,他明白是怎們回事了。這守才的地空著不種是啥意思呢,你去問問他妮兒吧,她種著她爹的地嘞。守喜對錦程說。

沒等錦程走上大路。守才妮兒就開著電三輪衝了下來,差一點把錦程的車子撞到。

“恁怎了,跑到俺地裡晃蕩啥!”守才妮兒衝著守喜喊道。

守喜回過頭看了看,沒理他,應該不是說自己的,自己站在自己地裡呢,他環顧四周一看,周圍並沒有人,他茫然地看著侄女怒氣衝衝地向他奔來。直到侄女站在他的面前,又重複了剛才的那句話,他才明白過來,那句話就是說給他聽的。他詫異地問:“這是我的地啊,怎成你的了?”

“俺五叔給俺了,他換給俺的!”守才妮兒瞪著眼怒不可遏。

錦程也拐了回來,聽見侄女這麽說,心平氣和地說道,“這是俺的地,他有啥權利分給你,家裡協議上寫的清清楚楚的,地是俺的,守全的地,俺從大方地給他換了一分”。這又是一代人,這一代人無論怎樣,絕不能影響下一代,這是錦程的處事原則,她耐著性子將事情掰扯清楚。

“俺就聽俺五叔的,俺不管——恁這就是欺負俺嘞!”守才妮兒跳著喊。

守喜氣不打一處來,這兄弟嗆我吧,這下一輩還嗆我,我幾把成啥了,他走過來,想與守才妮兒講講道理。

錦程一把拽住丈夫,示意他不要衝動。他安撫好丈夫,扭過頭對守才妮兒說:“這地確實是分給俺了,白紙黑字,有手印,你啥時候看都行,今年你既然種上了,俺也不說啥,但是明年絕不允許這樣”

“明年,俺想怎種就怎種,你管不著!”守才妮兒並不買帳。

“那你就試試!”守喜說。

“試試就試試!”守才妮兒並不服軟,一句壓著一句和守喜頂起來。

“走吧,別跟這下一輩掰扯了,掰扯不清,一會給守才說,今年先把那一分地‘講’了算了,”錦程勸說道。

守喜不再和守才妮兒糾纏,他跳上車,準備去那塊被留下的地裡播種。

“走吧,妮兒,今年先就這吧——”錦程說。

守喜‘講’了地,拖拉機還沒有走到地邊,電話響起了。

“恁就在家裡橫吧,怎俺種點地也礙著你們事兒啦,怎哪裡都有你嘞……”電話那頭劈頭蓋臉地罵著。、

守喜把車熄了火,停靠在路邊。

“你啥意思?”守喜問。

“別幾把揣著明白裝糊塗,怎就恁能,俺都是傻子?”守才根本不理會守喜的解釋,自顧自地喊著。

“守才,你把嘴放乾淨點兒,我不吃你那一套,誰欺負你,你找誰喊去!”守喜說完,把電話塞進兜裡跳下車,準備打火回家。

電話鈴又響起來,還是守才。

“你想怎了吧?”守喜不耐煩地問。

“你欺負俺妞幹啥,俺妞兒種守全的地,你跟著起啥哄?”守才質問道。

守喜這才算聽明白了,這裡邊肯定有誤會,真成了賊喊捉賊了啊, 明明是自己被人欺負了,現在你還在這亂喊亂叫。他試圖給三弟解釋,可是,守才根本不聽,一句話比一句話難聽,連著爹娘都罵出來了。守喜懶得理他,關了機,開車回家去了。

錦程在一旁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王曉仁的耳朵裡。他放下電話,跑到門口的大樹下等待著守喜的到來。他迫不及待地看一看這個眾叛親離的守喜現在會是怎樣的落魄相。

“嘿——二哥,都‘講’裡了吧?”王曉仁笑著問。

“呃”守喜支吾了一聲。

他沒有停下來,拖拉機帶著他離開了這棵大樹。

“嘿嘿,跟我鬥,你還嫩點!”王曉仁興奮地說。

現在守喜才明白,他做出事情徹底結束的判斷絕對是一個錯誤。這一切才只是一個開始,他和妻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當天晚上,王曉仁督促這大嘴去超市買了幾個雞腿,自己在家裡把挑揀出來的沒人要的花生米煮了煮,今天晚上他準備在家裡犒勞犒勞這個功臣——守才。本來他想把宴會的規模再擴大一點,把蘭香和守全也邀請上。自從大嘴把打探出來的消息告訴他時,他就知道,西頭的能人——蘭香從此要沒落了。一個大小便都控制不住的人還有什麽用處呢?當然,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守才已經徹底被自己捆在了褲腿上了,踢都踢不走嘞,你蘭香,嘿嘿,那就算了吧。至於守全,你算個球毛啊,給我提鞋我也覺得你不辦事。你離開我,你什麽都不是。

至此,這一大家子的格局終於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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