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軒樓是個清雅的地方,雖說有許多商人大賈,文人墨客出入,攀交情,談詩詞,總有些聲音,但從來還沒像這樣在走廊上扎堆。就算是欣賞哪位大家的詩作,在場的人也會自持身份,矜持一番,更別說像是今天,王道看著分明,那邊有人為了能靠利裡些,都快動起手了
王道沒管小師姐問自己些什麽,撇了一眼二師兄沒注意自己,推開門就奔著那群人去了。
“哎,王道師兄,你等等我啊。”
王道回頭看見小師姐也跟了上來,連忙回頭拉著他的手腕,“快走快走,我們去瞧瞧熱鬧。”
王道拉著小師姐快步往走廊邊走去,當然兩個小孩子也不敢太往前。就在一柱子前停了下來,扒在三樓欄杆上往下邊瞧。
這群人在幹什麽呢。
“哼!”
似是在回應王道的心聲,一聲冷哼從人群中間傳開,像是有一股冷風突然從二樓走廊中間刮了開來,人群不禁的散開了些,也讓王道看清了裡面是什麽情況。
只見人群中央處,有一位身穿朱紅色宮裝的女子,姣好的面容,白皙的膚色,也就是雙十年華,站在那裡淡然的模樣就像是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烏黑的頭髮高高聳起,用一隻金鳳的簪子插著,余下的黑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端的如女神般,只是這時候,這女神般的女子腳下正躺著一名文人打扮的,好似花甲之年的老者,捂著腹部正不斷哀嚎。
這女子身後還站著一位身穿鵝黃色宮裝的女子,正一臉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場面。
在場的的不是在中州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就是自覺富有詩書的文人士子,看到這種場景頓時激紅了臉,不是覺得臉上掛不住,就是胸中怒火中燒,就要上前跟這女子“理論”一番。
“怎麽,是有人要替他出頭?”
紅衣女子身形未動,看著眼前的人冷冷的道。
眾人突然就覺得眼前的女子好像變成了一座巨峰,一股莫名的壓力撲面而來,剛剛還想衝出去教訓一番這女子的人,隻覺得耳邊似有蜂鳴,一時間頭暈眼花,竟不能站穩,若不是周圍人擠人,人挨著,就要腳底一軟倒在地上。
王有財今天安排的這間雅間正對著二樓樓梯走廊,這外邊鬧出了這麽大動靜,王有財三人自然也坐不住,特別是宋魁,那聲冷哼宋魁實在是在熟了,三步並兩邊就竄出房門,正好看到那紅衣女子喝問眾人的場景。
“師父!”
他這一出聲,場內的眾人瞬間把目光轉了過來。
“山,山長?”“廖勇拜見山長。”
還沒待宋魁有什麽動作,後邊緊跟著出來的來的廖執事和王有財也出來了,王有財正納悶呢,宋魁喊師父,難不成是白雲書院的山長到了?心裡正疑惑呢,就看到他身側的廖執事衝著樓下眾人中央遙遙一拜。
王有財頓時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這,這白雲書院的山長讓人打了?”
在宋魁出現喊師父的那一刻,圍觀的眾人中就有幾人認出了宋魁,畢竟是白雲山長的閉門弟子,名聲在外,一聽宋魁喊師父,下意識以為柳夫子在場,正四處尋看,就看見接著跟出來的廖勇了。廖勇這人一直負責白雲書院對外的生意,現在在竹軒樓裡的人就沒幾個不認識他的,他這遙遙一拜正對著眾人圍著的圈裡。
竹軒樓的掌櫃本來在帳房翻看這幾個月的帳簿,聽小二回稟出事了,慌忙帶著幾個夥計往樓上跑,到了二樓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
正看到這情景腿,肚子都轉筋了。 “柳夫子在竹軒樓被打了,還被這麽個女子壓在腳下,完了,竹軒樓完了,完犢子了。”轉身就要開溜,這事兒太大,他根本抗不住,得抓緊去找東家,這事情弄不好,小命都得交代了。
正轉身間,隻覺得耳邊風聲颼然,那紅衣女子已自他身旁幾人間不及一臂寬的空隙掠過他前面,連周圍幾人的衣角都沒有碰到。掌櫃的剛轉過來就看到紅衣女子到了臉前,啊的一聲喊了出來。
在場之人剛開始因為這紅衣女子動手毆打花甲老者,義憤填膺,接著又被紅衣女子以勢壓人,不敢更不得動作,噤若寒蟬,再聽得那地上之人疑似是名聞天下的大儒柳非,又覺得氣血上湧,特別是在場得修文脈的年輕的文人,胸中一股浩然之氣都要炸開了。
然後,就被女子的詭異身法一頭冷水澆下來,這可是白天,這可見不到鬼,這身法,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明白,這次碰見的,怕是頂尖中的頂尖高手。
“廖勇,你這生意做得可以啊,今天都有人當著我的面賣我白雲書院的弟子名額了,還真是不枉我一番栽培。”
“山...山長,我...這種事我哪敢,院裡弟子的事兒,我哪裡插不上手啊,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廖執事那遙遙一拜還沒來得及直起腰來,就聽到這麽一句話輕飄飄的傳了過來,差點沒一個跟頭栽到二樓去。
“哼,我不管你天天在搞的那一套,自己回去查查,找官方要人,不管裡面的,外面的,都抓起來,那老頭兒和這個老頭兒都抓起來問問,特別是這個”,紅衣女子拿下巴示意她面前的竹軒樓掌櫃的,“這個見了我就跑,也不是什麽好人。”
“宋魁,你怎麽也到這種地方來了,不是一直說這種地方金玉其外麽?”
王有財看這紅衣女子說完也不等廖執事回什麽話,一躍而起,到了三樓,又開始審量著宋魁,而這位白雲山長的關門弟子,竟恭恭敬敬的然對這著女子一拜,“徒兒拜見師父,師父,您這是鬧什麽呢?”
這!這女子才是白雲山長!大儒柳非!!
名文天下的名家大儒柳非竟然是個女子,還是看起來也就雙十年華的女子,這比白雲山長讓人打翻在地還讓人不敢置信。
可事情就這樣給發生了,都說盛名之下無虛士,高人自有高人的“行事作風”,可在這竹軒樓中,大庭廣眾之下的動手打人,這名也太盛了。
當然,這些話王有財也就隻敢在心裡想想,大人物麽,肯定有些怪脾氣。
竹軒樓二樓,還是那個雅間,還是那桌子酒菜,這會子房門緊閉,剛剛在這互相寒暄敬酒的三個人,王有財、廖執事、宋魁正忐忑不安的站在剛剛吃飯的那張桌子前邊,已經站了有小一刻鍾了。
王道和小師妹跟在王有財邊上,恭恭敬敬的行完禮,也在旁邊站著候著。
宋魁看著坐在桌後一言不發的師父,瞟了一眼了站在師父身後的黃衣女子,黃衣女子看到她看過來,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宋魁余光看了下身邊的兩個人,那位姓王的商人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一臉恭敬的站著,身邊的兩個小家夥落後他半步,正好奇的偷摸看屋子裡這幾個大人。
廖勇站在兩個人中間,大氣都不敢喘,兩個手垂在身前,疊在一起,又緊緊的攥著,身子微微的向前躬著,都不敢直起來,廖勇也算有些文脈修為在身的人,就這一會兒的功夫,現在額頭上都能看的見汗了,可見肯定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宋魁心裡一陣懊惱,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接這招生的差事,不接這差事就沒這麻煩事,又是落下一頓數落。
“這桌子菜不錯啊,可惜就是被你們吃的差不了,宋魁,再給師父我要一桌啊。”
“哼,之前不是聽你常說什麽最煩交易應酬,銅臭之氣臭不可聞麽,就是這次把招考的事情交給你,你不都覺得是凡俗雜物,不可近身麽?”
“今天倒是讓你瞧了個大熱鬧,怎麽樣,為師也有個十幾年沒出手了,身手怎麽樣啊?”
“要不是你幾個師兄師姐不爭氣,我用的著你?”
“......”
這柳山長瞪著眼前這幾人整一刻鍾沒開口,一開口就是對宋魁一陣數落。
王道在旁邊聽著感覺有種莫名的熟悉,這不就是自己師娘的嘮叨小師姐的場景麽,低頭往旁邊看了下自己師父,“這就是師父給自己找關系才能進的白雲書院,白雲書院的山長就這樣?在家裡跟師娘多親近些,不就都學會了麽。”
“是是是,師父教訓的是,徒兒記下了,對了,不知師父之前是為何事,讓您在樓下親自動手。”宋魁好不容易逮到個師父換氣的機會,抓緊叉開話題問道。
“哼”,柳非撇了撇自己這個關門弟子,冷哼一聲,吸了一口氣,神色淡漠的看著廖執事,“廖勇,以後做事小心些,你先出去吧。”
“啊,是。”廖執事心裡是相當意外了,這就讓自己出去了?本以為這次怎麽也得脫層皮。還以為是自己背地裡,在院裡經營上,還有和火雲商會生意上那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被人捅到山長耳朵裡了。雖然這竹軒樓販賣書院名額的那人跟自己確實沒關系,但細究起來,自己作為負責書院外務的執事,怎麽也是脫不開關系的。看宋魁只是掛名個招考主理人,就被罵成那樣,這還是關門弟子。而且,那販賣名額的事情,廖勇也不是沒做過,只不過到他了他這層次,也就不叫販賣了,像是王有財,不就是來疏通關系的麽。
廖勇對山長突然說讓自己出去,又是驚又是喜。一邊高興看來今天這茬跟自己確實沒什麽關系,一般又覺得不放心,會不會是什麽欲擒故縱。
廖勇在腦子裡腦補了七八個陰謀詭計,也沒猜出這是為啥,但嘴上答應快,腳下動作也不慢,慢慢退了兩步,轉身就出去了。
“你是何人啊,能請動我這淡泊名利的徒弟出來喝酒的商人,我還是頭一次見。”柳非看到廖勇退了出去,開口問王有財。
聽著座上這位“柳山長”開口,王有財趕忙又行了一禮,“在下姓王,家中有些小生意,這次請廖執事作陪,宴請宋先生,是為了......”
王有財恭敬地回了柳山長這次“請托”的經過,隻說是自己家的兩個孩子啟蒙兩年了,想托廖執事找一位文修高手,看看這兩個孩子天分如何,在此之前也是請了魔法軍團與烈火門的人,看這倆孩子的天賦和根骨,適不適合走魔法與武修的路子。
在烈火門時候正好遇到了去商議火雲商會事宜的廖執事,白雲書院的名號,誰人不知,便厚著臉面,請廖執事找一位名家高手,來給孩子相看一二,而宋魁那邊,自然也是因為提攜後輩之心,這才有了這次相約,自己帶了兩個孩子過來在隔壁侯著,就等跟宋魁交代清楚,引兩個孩子見一見。
宋魁一聽王有財這話一出口,就知道壞了,自己師父那是誰,不說什麽名家大儒那種虛名,師父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常常讓人不敢相信是白雲書院的山長,可確實是實打實的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前輩,真是過的橋比別的人走過的路都多,吃的飯比別人吃過的鹽都多。哪裡看不出這點伎倆,這王有財巧舌如簧,也用錯了地方。
可出乎宋魁意料,柳非聽了王有財的話,並沒有什麽意外的表示,看了眼王道和王若薇,也沒怎麽打量就說:“這兩個孩子我看都挺好的,就讓宋魁收了作徒弟吧。”
“這...”
“這...”
柳非這話一出,宋魁和王有財都愣住了。宋魁皺著眉頭,這倆孩子雖然自己沒細看過,但一眼就看出不是那種有文修天賦的孩子,自己師父怎麽隨便看了一眼就讓自己收了作弟子呢,這可跟入學院讀書不一樣,聽師父的口氣,是要教這兩個孩子文修之法。宋魁心裡一時間也拿不準自己師父什麽意思,隻說了個這就不知道如何接著往下說,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敢。
王有財這邊想的就更複雜了,先是覺得這會不會是個騙子,是廖執事兜個大圈子騙錢的,自己從來沒聽到過白雲書院的山長是個女子,又是如此年輕的女子。只聽過得道高手都能延年益壽,也有駐顏有術的,可這麽年輕,怎麽也覺得匪夷所思。
再又覺得這女子會不會是什麽邪修,拐一對童男童女回去煉什麽害人的邪門功法,即便她就是白雲山長,看她之前的言行,也不一定就是什麽善類。
王有財剛才回答柳非所問的時候還恭敬有理,這會子聽見他讓白雲書院山長的關門弟子收自己的小徒弟和女兒作弟子,心裡又沒底了,一瞬間什麽心思都冒了出來。這宮裝女子的身手,剛剛在樓上他也看見了,就算她不是白雲書院的山長,也不敢說什麽得罪的話。
柳非對面前這兩個人的心思,都瞧得明白,既不說破,也不解釋,站起身來看了眼自己身後的一直也沒說話黃衣女子,“行了,今天累了,我們回去。”
說完也沒理會宋魁和王有財,就朝著外廳房門走去。
王有財與宋魁兩人自然躬身相送。
直到聽到門被帶上的聲音,兩人才站直,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亂。
“宋先生,您看這事?”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不過師父既然說了,待招生事情結束,你便帶著兩個孩子到白雲書院來找我吧,宋某就先告辭了。”
王有財心裡有事,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是該客套幾句還是帶著兩個孩子馬上就走。好在宋魁說完前頭這話,就說告辭離開,也沒給自己說話機會就走了。
王有財回頭看了下那桌子剩菜,搖了搖頭,招呼兩個孩子,先回家再說吧,反正算算日子還有半個多月時間,也夠自己把事情打聽清楚。
“王道,若薇,走,我們回家。”
外邊。
王有財領著兩個孩子剛推開門出來,就看到遠遠的守在走廊裡的二徒弟清書,還有一隊官差和一個身穿圓領襽衫袍子的男子,這種像官服的團領袍子一般都是有官身的人穿的便服,雖然現在一些士子也喜好穿這種衣服,但不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就是些有背景的狠人。總之,是王有財一個生意人惹不起的。
王有財忙幾步湊前,近了一看,還是熟人,中州州府的王主簿。湖光城作為中州治所,城內好幾個衙門,統管中州的州府,在湖光城西城,管著湖光城和周邊幾個地方的縣府在東城。這王主簿是中州知州大人的心腹,雖然只是州府的主簿,手裡卻捏著中州的財政大權,王有財這種大鹽商,自然沒少跟他打交道,也算是熟人。
“王大人,您怎麽來了,難得能在這裡見到王大人啊,可有什麽用的上王某的?”王有財一邊上前見禮,一般殷切的問道,這王主簿,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竹軒樓,又老老實實的在走廊等人,還跟自己徒弟呆的位置比不多,肯定不是巧合,這竹軒樓在的東城可離著知州府遠著呢。
果不其然,那穿著團袍的男子一看王有財出來,立刻就快步上前,哈哈一笑,“王老弟啊,原來你也在裡邊,我家大人聽說白雲書院的柳夫子在這裡,特命我趕過來,求柳夫子相約一見,我一到,就聽說有人正在也在裡邊呢,王老弟,你可有見到柳夫子啊?”
這王主簿邊拉著王有財問,邊往雅間的門裡瞧。
“柳夫子?柳夫子先頭就出來了啊,我跟宋兄待夫子離開才出來的啊,怎麽大人沒見到麽?宋兄呢?”
沒待王主簿回答,旁邊的一位看似是領頭的衙役也走到了跟前,“啊,這,剛才出來的那位先生說我們等得人在後邊,就直接走了,我們一直在這邊,沒看到有別的人出來啊。”說完滿是狐疑的看著王有財。
“不知這位是?”王有財聽他這麽說,一邊看他穿著,一邊問王主簿。
“哦,兄弟姓吳,是縣府的差役,”這領頭之人看了下王主簿,說話客氣了幾分,“聽到有人報案說有人在竹軒樓鬧事,就帶弟兄們過來看看。這兒的老板說那人進了這雅間, 就上來尋她,正好碰到州府的主簿大人。”領頭衙役對王有財解釋著,還順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老板和幾個夥計,以及被一個差役看壓起來的老頭兒,王有財瞧了一眼,看衣服,正是之前被那柳山長教訓的販賣書院名額的人。
“原來是吳大人,您說的那人確實先我們一步離開的,要不,吳大人帶弟兄們進去看一看。”
這領頭的衙役聽到此話,想想也是,告罪一聲,帶著幾個人進了雅間。
王有財看那一行人進去,忙湊近了王主簿問道:“王大人,知州大人既然叫您來尋柳夫子,那我冒昧的問一句,這柳夫子到底是男是女,又多大歲數啊。”
王主簿聽這話看了一眼王有財笑到,“老弟,你能問出這話,看來柳夫子確實來過,哈哈,我聽我家大人說過,他少時在直隸州求學的時候,見過這位柳夫子,那時候,據坊間傳言,柳夫子怎麽也有將近百歲了,但大人見到的柳夫子卻如同雙十年華的少女,到七年前來中州上任時,又見過柳夫子一次,也還是當初的樣子。大人說,柳夫子駐顏有術,又是文修高手,確實容易讓人誤會。老弟,你撞大運了。”
王主簿說完,就告辭離開,王有財還問他,為何不也進雅間看看,王主簿只是搖搖頭,說是他家大人說過,柳夫子那樣陸地神仙似的人物,有緣就會見到,無緣也強求不來。
王有財看了看雅間的門,又看了眼不遠處那被打的老頭兒,帶著王道和自己女兒,叫上一直在邊上等著的二徒弟清書,也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