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腦子很清楚,即使父母出現在她面前勸慰她住手,她也要先做完這事。
眼前這七顆小樹苗,在她眼中晃著,晃著。
特別惹眼。
她要把他們全砍了。
曹之閱見溫莎手起刀落,眼見又一個頭顱被砍下,即使之前看過一次,這次他也害怕得心都要跳出胸腔,急喊:“溫將軍!”
溫莎沒有任何停止。
曹之閱撲了過去,他畢竟是男子的體型,加上溫莎情緒激動,本就站立不穩,一下被撲倒在地。
溫莎手中的大刀“哐當”一聲掉下了地。
曹之閱高提著的心,隨著那把大刀,一下落了下來。
“溫將軍、溫將軍、溫將軍。”他輕聲在溫莎耳邊喊了喊,手上輕輕撫摸她頭髮,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曹之閱的聲線本就極悅耳,也是溫莎喜愛的那一種,在曹之閱的輕聲勸導下,溫莎眼珠轉了轉。
“給我爬起來!”溫莎冷道。
那七個樂人本來早已嚇到魂不守舍,眼下見到有勇士來勸溫莎,連忙排排磕頭:“救命啊……饒命啊……救命啊……大人饒命啊……”
曹之閱聽到溫莎的怒聲,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本就聰慧,見靈堂上有破碎的棺材板,也隱隱猜出溫莎盛怒的原因。
“我現在起來。”曹之閱亦知此時不是惹惱溫莎的時候,於是盡量把目光放柔和,又順從地爬起來,拉了溫莎一把。
他微涼的左手包著溫莎那染滿鮮血的右手。
滑滑的,暖暖的,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讓曹之閱緊張的心安靜了少許。
他默默加重了力度,緊緊握住溫莎的手,迅速看了一圈周圍,瞅見靈堂中央那一具白色的,被人為震壞的棺材時,臉上露出一絲驚懼。
“你可是……如我們一般,被關在……那裡邊?”
隻她一個人啊……無人救她,她便是如此,殺出一條血路的麽……
曹之閱試圖把溫莎拉到他懷裡,引導著溫莎看靈堂中央。
“你看,我們安全了……”
靈堂中,幾塊白色的棺材板壓在無頭黑衣屍體上,那片堆積如山的黑衣無頭屍體中,有一個人動了動,抬起頭來。
白駒學院的學子和那七個樂人紛紛嚇了一跳。
曹之閱也嚇得身子抖了一下。
那個動著的人臉上帶著幾道血痕,與她蒼白的小臉相映,露在眾人面前。
她費力從壓著她的屍體中爬出,慘白著臉想要站起來。
正是雪兒。
溫莎面無表情地望著雪兒身上的黑衣,以及那黑衣長袖那一卷紅色的線。
即使被鮮血浸染了,可這一刻,那鑲了紅線的袖子,仍如此觸目驚心。
“好極,都來背叛我!”溫莎隻覺得怒火一下又撞向心頭,火氣沒地方撒。她撞開了曹之閱,一個箭步衝到雪兒跟前,掐住雪兒的脖子,把她舉了起來。
“你們都背叛我!”溫莎捏緊了雪兒的脖子!
“唔……溫……溫……將軍……”雪兒艱難地掙扎著。
小虎木然望著一切,他沒有從大山的死亡中走出來,世界發生的一切,均與他無關。他也抬頭看著雪兒,望著她本來雪白的臉慢慢變紅,變紫。
小虎心想,雪兒的臉這麽白,大山的臉也這麽白,小姐的臉也這麽白。
人死了,都這麽白嗎?
可是大山的臉,卻是蒼白中帶著黃的啊。
小虎呆呆地望向雪兒,望著她單薄的身子,藏在黑衣裡,被溫莎舉起來,就像是在上吊,雙腳在撲騰。
他覺得很難受。
雪兒在慌亂的掙扎中也看到了小虎,目光裡閃過一絲喜悅,可很快,那喜悅黯淡了下去,她雙目開始無神起來。
“溫將軍!不要再殺人了!”曹之閱被溫莎撞到門檻上,痛得他呲牙咧嘴的,眼看溫莎又要對一個弱女子下手,他急忙撲過去,卻又被一個頭顱絆倒,撲到一個無頭女屍上。
“住手,溫將軍!”曹之閱心急如焚,閉著眼不去看那些無頭屍體,莽莽撞撞跑到溫莎跟前,把她緊緊摟住。
“冷靜一下……冷靜一下……溫將軍,聽我的,好不好?”
他的手輕輕地拍著溫莎的後背,又大著膽子去試著撫摩她的頭髮。
曹之閱曾經養了一隻野貓,凶殘得很,但每次曹之閱去摸它的腦袋,它都眯著眼享受。曹之閱不知怎麽安撫溫莎,那一瞬間他想到了那隻野貓,便只能試著用這種方法,希望溫莎能別再殺人了。
也許……這一屋子的人,真的全是她殺的……
曹之閱背脊發涼,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什麽。
溫莎絕對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了,他試著去騰出雙手,捧住溫莎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溫聲道:“好了,好了,把手松一松好不好?”
溫莎隻覺得自己的耳朵癢癢的,曹之閱的手指常年寫字,指頭有一些厚厚的繭,摩挲在她的臉和耳根旁,一瞬間有種熟悉的感覺。
她手一軟,繃緊的神經突然松了下來,雪兒掉到了地上。
她血紅的眼睛聚起焦來,凝視著曹之閱。
曹之閱心裡緊張,目光有些飄忽,生怕溫莎又突然暴起,但又不敢讓她看到自己的異常。
“乖……”他只能如此說道。
那雙放在溫莎身後的手,依然在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溫莎眼一閉,鋪天蓋地的疲倦襲來,一下暈倒在曹之閱的懷裡。
“小虎!”靈堂外有人趕了進來,正是帶著官兵過來救援的李萬裡和章起。
“嘔……”章起與李萬裡走在最前面,先前沒有看清靈堂的一切,待兩人走近時,均面色大變。
章起萬萬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看到這種慘絕人寰的場面,當下面色發青,站不起來,趴在地上嘔吐。
李萬裡也是面色發青,他這幾日幾乎沒有吃什麽東西,一時肚子抽搐,也乾嘔起來。
“官爺救命啊!救命啊!”那七個白衣樂人看到官兵們過來, 一下全崩潰了,跪著爬著,試圖去抱那些被嚇得站立不穩的官兵大腿,卻不知那些官兵也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也不知最後誰抱的誰。
“那女羅刹差點就要殺了我們啊……”有樂人哭嚎。
“這一屋子的人,都是她殺的啊……”
“官爺救命啊……”
“我們差點就被她砍頭了啊……”
哭聲與訴說聲,充斥著每一個人的耳朵。
李萬裡勉強抬起頭來,望向靈堂中央的男人,那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抱著倚靠在他懷裡的長發紅衣女子。
這身裝扮,是溫莎!
李萬裡正在乾嘔,一看到溫莎,驚得一下打起嗝來!
曹之閱也認出了李萬裡,隻一天一夜未見,不管是他,還是李萬裡,彼此都狼狽不堪。
“可是溫將軍……嗝……”李萬裡急問。
曹之閱微微帶著一絲警惕,點了點頭。
他記得眼前的李萬裡,似乎有什麽秘密,被溫莎的營地嚴加看管的。
這人敵我不分,如果溫莎再次見到這落魄書生,指不定會更暴怒!
他的勇氣已經消亡,實在無法再去安撫溫莎了!
曹之閱不欲讓李萬裡看到溫莎的臉,反倒把她抱得緊了些。
他想:“你可千萬別醒來......”
“她可還活著?”李萬裡開口問道。
曹之閱點了點頭。
李萬裡一下松了口氣,竟兩眼一翻,也昏了過去!
曹之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