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方正在冒雨看著官兵們堵環城河,他心裡惦記著小兒子,對於東區那邊傳來的消息,自是關切萬分。
“老爺,外面有善長過來,說東杭有水災,於心不忍,想把他們翻修祖宅的材料都捐出來。”楷體被雨淋得眼睛也睜不開,但也知此時不是矯情時刻,沒有過分講究儀態。
“收了便是,這等小事無需前來。”曹方應道。
“善長想要見您。”楷體道。
曹方眉頭微微皺了皺,如今環城河道還沒堵住,他若不能早些堵住缺堤的河岸,東區那邊的營救工作怕是會艱難不少。
“你認為呢?”曹方沉聲問楷體。
楷體一驚:“老爺,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樣的......若是一般人,便也算了,楷體定會打發走。只是......”
曹方罵了一句,楷體立馬閉了嘴。
曹方冷哼:“若是他們不願捐贈,你去跟他說一聲,官府征用便是。市場價征用!”
這時候過來的生意人,能有什麽好事!
“善長乃歸春堂的掌櫃。”楷體小聲提醒道。
歸春堂?東杭最大的藥堂?
曹方微微愣了愣。
歸春堂的掌櫃一向神秘,據說經常出入北境和南疆尋找藥材,因此平日裡甚少出現在東杭。這歸春堂在東杭成立也有十來年了,即使東杭本地的地頭蛇與豪門大戶,也摸不出這掌櫃背後的人物。
曾經有一次,張家想要吞並歸春堂,與歸春堂的掌櫃打了幾次交道後,歸春堂不願得罪本地商戶,願意放棄一半的利潤,與張家合作。
可就在他們合作達成的那一日,張家家主的老父親突然患病中風,且情況極其緊急,歸春堂的掌櫃見多識廣,連夜奔去外鄉,次日凌晨尋回了一個白衣少年,道此少年是外鄉有名的神醫菩薩。
果然,那白衣少年醫術高超,張家老父親在那少年的妙手之下,竟生生從閻王門前走回來了。
更難得可敬的是,那少年分文不取,還對歸春堂藥材的豐富供應讚不絕口,道自己從醫多年,從未見過有如此齊全的藥堂,若不是歸春堂供應富足,怕是張家老爺無法救回雲雲。
歸春堂掌櫃欽佩少年神醫的能力,當即表示願意放棄自己的歸春堂,作為拜師之禮贈與那少年神醫,只求跟從神醫學藝。
張家家主的老父親得知兒子恩將仇報,訓斥了兒子一番,也表示不會與歸春堂爭奪東杭的生意。
歸春堂為難之下,答應了張家家主。
那白衣少年本是外鄉人,也自然不會去覬覦歸春堂這一大塊蛋糕。
此後,那白衣神醫少年在東杭行了幾次醫,每次都手到病除,聲望極大。歸春堂的掌櫃自從跟了那少年神醫學醫之後,醫術也極為高超,在東杭有著極高的地位。
但歸春堂的掌櫃極少與人交流,一般的傷痛小病從不出手,只有那些普通大夫救不活的病人,他才願意去接管,也不會主動與普通健康人見面。
因此,在東杭,歸春堂掌櫃是個極神秘的存在,就連曹方,也沒有機會見過他。
據說,見過歸春堂掌櫃的人,無一不被他的懸壺濟世,仁心憐憫的氣度傾倒。
如此一個受人尊重的人,又帶著捐贈的目的前來......曹方心想,且先聽聽他有什麽要緊事再說。
“帶他過來。”
楷體連忙應下,不久便帶了幾個人過來,那幾個人,竟抬著一頂轎子。
曹方面色不虞。
如今環城河這邊一片忙碌,即使曹方作為東杭一帶的巡撫,遇上瘟疫與天災,也是親自到達前線的。
可眼前這個歸春堂的掌櫃,即使捐贈了返修祖宅的木材等材料,在人來人往,泥水遍地的地方如此拿喬,也未免讓人不喜。
楷體卻是一臉喜色,到了曹方面前,輕聲道:“那神醫也來了!”
那神醫。
在東杭,能稱得上神醫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白衣少年神醫,據說名字叫做黃柯。
轎子放了下來,一旁跟著轎子旁的,年約四十的中年美髯男子上前來,對曹方躬身道:“可是巡撫曹大人?小民乃歸春堂掌櫃,王春林。此前一直在北境尋藥,昨日回鄉後方知家鄉有此大難,心中甚為惦記,坐立難安。”
曹方見見轎子裡的人沒有出來,臉上有些不好看,又見王春林要行禮,連忙扶住了他:“王掌櫃一向醫者仁心,東杭此前也從歸春堂征用了不少藥材,本官在此代東杭謝過諸位父老鄉親的大力支持了。”
王春林頓了頓,道:“小民回東杭途中,偶遇師傅黃柯神醫,得知東杭有瘟疫大難,師傅甚為關心,便一同跟了來。”
曹方雖說被楷體提了醒,此時聽到王春林的再次確認,臉上浮出喜色來:“東杭有黃柯神醫坐鎮,定會扭轉乾坤,一去晦氣!”
他忽然想起李萬裡先前所說的,瘟疫可能是假的之類的言論,思忖著王春林和黃柯都是醫者,也正好都到了東杭,不如讓他們看一看。
“這瘟疫……”曹方望著轎子那邊,正想說話。
“這瘟疫乃是奇事。”王春林也開口了,一開口才知搶了曹方的話,連忙告罪連連,“大人,您先請。”
曹方眼光挪了回來,見王春林主動提起瘟疫之事,點了點頭,習慣性地正想說些官話,卻見那轎子的簾一動,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曹方見這男子,也是一愣。
這個人,實在是年輕過了頭,初初看去,是與自己小兒子曹之閱一般的年紀,但氣質清冷,眉眼中帶著疏離,又好看得緊,令人看了幾眼又想繼續欣賞那容貌,極其耐看。
若不是那白衣少年開了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獨特的清朗與活力,單單看相貌,說是個雌雄不分的女子也過得去。
曹方心裡一跳,不由自主地想到龍陽與魏安釐王。
若是那龍陽君的相貌也與這少年郎一般,那他完全能理解魏安釐王了。
不說曹方,就連楷體和兩邊正在乾活卻不小心看到那少年郎君的百姓們,也是驚呆了。
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少年郎!
那白衣少年自從出了轎子,也被雨淋濕了身子,雨水透過他額頭往下流,莫名就給那少年增添上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這氣質,即使在眾人知曉他是男子的身份後,亦除不掉。
“草民黃柯,見過曹大人。”
黃柯!竟然是黃柯!
周圍幾個聽到黃柯聲音的百姓,一下歡呼起來!
黃柯之於東杭,一直是一個如菩薩親臨的存在。
“神醫!神醫來了!神醫到東杭了!”有人大喊。
王春林臉色微變,他之前可是見識過黃柯出現後引起百姓沸騰, 繼而引發踩踏事故的。
可惜百姓們卻已經奔湧過來了,那勉強堵著的環城河,又因幾個人的松手,功虧一簣,甚至有幾個反應慢的百姓,被水衝刷了出去。
曹方沒意識到黃柯的到來引起如此大的轟動,微微發怒,急忙下令讓大家鎮守各自位置,繼續堵水。
“黃公子,不如改日……”曹方有些不快。
他願意和黃柯結交不假,但這不意味著他可以允許因為黃柯的到來,導致先前的努力功虧一簣的事發生。
那些湧上來的民眾被王春林等人攔了開來,黃柯靜靜地看著環城河的水流方向,忽然道:“曹大人,此段比別處彎曲更甚,水流湍急,若草民沒記錯的話,上遊有一處略窄,不如先用王掌櫃家的基石與木材來堵住上遊部分洪水,待此處牢固了再分次引流泄洪。”
曹方心裡有些氣,淡淡道:“不必,暫且請黃柯公子先回避一下。”
黃柯看出了曹方的敷衍和不滿,他清冷的臉龐微微一笑,整張臉生動了起來:“草民正好會做水龍。”
水龍?
傳說中能在洪水泛濫中引流洪水的水龍?
黃柯看著曹方那張不可置信的臉,沒有再笑,而且帶著微微的沉痛,道:“柯,母祖上乃軒轅姬氏,家有少許古籍,雖已盡數被毀,但柯祖父仍記得少許。”
他望著曹方,道:“柯曾有幸聽祖父提過零星水龍的模型,此刻做出來,想必會於東杭有益。”
軒轅姬氏?
曹方臉上攀爬出細微的敬畏神色:“你……你竟是軒轅姬氏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