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裡,婢女遞上冰帕,把蓋在曹夫人眼部變暖和的帕子換下,躡手躡腳地出門。
“天殺的方嬛兒!”曹夫人忍不住又低聲罵了一句!
門外同樣哭腫了眼睛的方屏兒依舊俯伏在地跪著,連同她的父親母親、哥哥弟弟一同。
“拿我家兒去陪葬!竟敢拿我家兒去陪葬!”曹夫人忍不住再次咒罵。
她眼淚從眼眶裡又流下來,雙手緊緊拍打著大腿。
剛剛敷上去的冰帕子在曹夫人的眼部慢慢升溫,再被下一個婢女換下。
躺床榻上的曹之閱早已醒來,見到母親用冰帕子捂著的紅腫眼睛,微微笑了笑,默默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母親的手背。
“孩兒!”曹夫人感到有人摸她手背,連忙把靠在婢女胳膊彎的腦袋伸了直,一下往前傾去。
“孩兒,你可是醒了?我苦命的孩兒啊!”曹夫人把冰帕子扔下,見到兒子笑吟吟的樣子,頓時淚如泉湧。
曹之閱示意婢女們退下,坐了起來,看著母親那哭腫的雙眼,伸過手來,把母親輕輕抱在懷裡,拍打著。
曹夫人身子一僵,自從家中孩兒們越長越大,他們早已不再有如此親密的行為了。
兒子這是嚇傻了罷……曹夫人心裡隱隱不安。
自從昨日兒子回來後,不說曹府,整個東杭都亂了起來。
這是一個極其聳人聽聞的案件,巡撫曹方初時得知,整個人都傻掉了,幸好在一個叫做黃柯的貴客幫助下,這才把工作一一安排下來。
昨日下了一整日的暴雨,在昨日傍晚停了下來,而東區的汪洋洪水,也慢慢消退了。
可存在人心中的恐懼,卻隨著越來越嚴峻的圍城措施中,慢慢佔據所有東杭百姓的心裡。
比如即使親眼看到心愛的小兒子平安歸來了,曹夫人也仍一夜未眠,害怕兒子再次被人擄去。
不,不是擄去,是被熟悉的人騙了去!!
曹夫人一想到這裡,又是恨恨地拍打著床榻:“千刀萬剮的方嬛兒!”
曹之閱看著自己熟悉的曹府,又聽到母親開始咒罵方嬛兒,然後慢慢演變成咒罵方家後,有些哭笑不得。
“母親莫要氣壞了身子。”曹之閱勸著曹夫人。
房外有壓抑著的低哭聲傳來。
曹之閱拍了拍母親的後背,待母親安靜了下來,他走了出去,見到那幾個跪了一地的親戚們,歎了口氣。
“舅舅、舅母快快請起,此事乃方嬛兒之禍,並非舅舅舅母之錯。屏兒妹妹,你們也快快請起罷!”
方屏兒抬頭去看曹之閱,淚水從她紅腫的眼眶擠著湧了出來:“表哥……”
曹之閱望著方屏兒那張和方嬛兒神似的臉,神色複雜。
“可以了。”曹之閱即使知曉方嬛兒不等同於方屏兒,可真正再次看到這張相似的臉時,仍有些不適。
可這句話聽在方屏兒的耳裡,生生天打雷劈一般。
“表哥!對不起表哥!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上門來……”方屏兒磕頭大哭。
她磕得很狠,額頭有血滲出來。
“要死出去死!莫要為難我兒,折我兒壽命!”曹夫人衝了出來,指著方屏兒怒罵!
“姐姐……”方屏兒的父親見到曹夫人,也哭了,跟著女兒一起磕頭。
曹夫人一看到弟弟,深呼了一口氣,直捂著胸口,跺了跺腳,氣道:“快滾,莫要礙我眼!”
方屏兒被婢女扶了起來,
她大著膽子去看曹之閱,沒想到曹之閱也在看她。 他的眼裡,是深深的陌生感,還有一絲隱隱的嫌棄。
方屏兒心中一歎,離了去。
“方嬛兒那賤人究竟對表哥做了什麽!”方屏兒恨恨地想。
曹之閱望著方屏兒的背影,也深深歎了一口氣。
昨日在人瑞靈堂等待救援的時候,他抱著溫莎離開,無意中踩到一個頭顱的長發,滑倒了。
那個頭顱,正是他的表妹方嬛兒的。
方嬛兒死了,身首分離。
曹之閱懷裡抱著溫莎,眼裡卻呆呆地望著那個血肉模糊的頭顱。
那一刻,他說不清自己什麽感受。
那日在曹府花園,方屏兒病發後,方嬛兒把他誆去她和方屏兒寄居的客房拿藥後,方嬛兒突然變了臉,拿出刀子頂在曹之閱的心窩,命令他不能出聲。
方嬛兒與他說:“表哥,我太喜歡你了,但今生我既為庶女,無法成為你的妻子,我唯有寄望於輪回。”
曹之閱當時嘴疼,又被表妹嚇到,問她要做什麽。
方嬛兒道:“若我方嬛兒當不了你的妻子,其他人也休想!”
曹之閱啼笑皆非,覺得方嬛兒本來活潑可愛的性子,怎的突然變了個模樣一般。
他試著安撫方嬛兒,道:“表妹?”
方嬛兒眼神望向曹之閱的身後,再朝他神秘一笑,接著曹之閱的後腦杓被人重重砸到,昏了過去。
待曹之閱再次醒來時,卻是躺在一個黑暗的馬車裡,他嘴裡被人拿布條綁著,只能哼哼唧唧出些聲音。
黑暗中有個聲音跟他說:“表哥,別鬧了,你掙不脫的。”
是方嬛兒。
曹之閱著急至極,可說不出話來,隻好蠕動著身體,想衝出去。
方嬛兒道:“表哥,你想出去?你可真是天真。你可知這是何處?你在馬車裡不假,可你就算出了去,依然尋不到路回去,不信你看。”
一陣掀開簾子的聲響傳過來,曹之閱到處看,可依然沒有任何亮光。
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方嬛兒得意地道:“表哥,你想不想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這裡啊, 是烏有大道。是我們通向夢想的地方。”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眷戀:“等過了今夜,明日,我們就能夢想成真了。表哥,你可知,我為了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曹之閱沒有吭聲。
方嬛兒也不理他,繼續自言自語。
“從小我就知曉我的娘親給不了我什麽,她只是一個懦弱無能的妓女。我啊,是個被人任意踩在腳下的庶女。表哥,你可知什麽是庶女嗎?庶女啊,連奴婢也比不上。爹爹不認得我,我娘親也是個萬人騎的貨色。
“我的嫡姐方屏兒……”
方嬛兒的笑了,黑暗中,她的笑聲極為瘮人。
“她佔據了最好的一切,可她卻不知,她得到的有多少,我讓她承擔的債的,亦會有多少。
“她愛慕她的容顏,可她不曉得,她的脂粉都是我獻上去的,烏有大師說,這些脂粉質地甚好,若長期塗抹,必有一天會爛臉。
“她身體甚是強壯,可她不知,自從她看上我的脂粉後,身體定會一日不如一日。
“她看中了你,呵呵,那又如何呢。表哥,我對你下不了手,可我呀,有耐心著呢。
“我可以等到下輩子呢……
“哦,對了。你可知你母親有意把方屏兒許配給你?”
方嬛兒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曹之閱的腿,她繼續在周圍摸索,慢慢從曹之閱的腿部,摸到了他的胸口,接著騎到曹之閱腰部。
“若不是你母親開了這個口,你呀,本來是可以逃過今日這一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