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楷體撞開了曹方的書房,急道,“老爺!老爺!環城河崩了!”
曹方下意識地拍桌站起:“什麽?!”
楷體欲哭無淚,嘴唇抖著:“河水……河水全流向東區了……”
東杭雖然分為東南西北四區,但南區、北區、西區的地勢都較高,每每下了雨,積水都往東區流去,因此東區農田一直不缺水,收成也不錯。
環城河名義上是東杭環城,但實際上只是一條圍繞在東杭周圍,且河床稍高的河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曹方幾年前到東杭時就發現了環城河的河床過高,不太符合常理,因此也有一直在加固。
待溫莎到來時,也同樣發覺東區地勢奇特,也做了一些加固築高的措施。
這條環城河,幾乎從來沒出過事,為何僅僅是今日上午的這一場大雨,就造成了河崩呢?
環城河一崩,首當其衝就是東區被淹!
東區,正是疫區所在……
疫區出了問題,上頭責怪下來,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就是東杭疫區負責人溫莎。
是溫莎啊……
曹方思及此,又緩緩坐了下來。
“無妨,環城河水量不足以威脅其他地區,你們看著點便是。”
“不是的老爺!”楷體終於哭出聲了,“瘟疫將軍那邊的人來傳話說,小少爺在東區,被歹人帶進疫區了!”
“什麽?!”曹方手一震,拍到硯台,滿手的墨汁飛濺。
“我兒在,在疫區?”
“他們連日審訊,終於審出來了。不但少爺,那些別家的少爺們,還有那個溫將軍,全被困疫區裡了!老爺,他們說事不宜遲,要趕緊堵住環城河,那邊已經讓禁軍進去救人了!”
“何處來的消息?”曹方急忙繞過書桌,問楷體。
他過於著急,不小心被一邊的腳凳絆倒,他用手支撐著地面,手心的墨水印在地上,一個黑色巴掌拍到地面。
手抬起時,大大的手印映入曹方眼內。他心裡閃過一絲不祥,連忙喚了楷體過來扶他。
同曹方一般為家人著急的,有不少人,柳子遊也是其中一個。
他左腿被胡一鐵砍傷,又心急他那正在演奏的父親,因不知洪水何時止,他一瘸一拐地在沒膝蓋的洪水中跋涉著,嘴裡不斷喊著父親,讓父親快快到靈堂這邊來。
柳父似乎對所有的聲音都充耳不聞,他雙目緊閉,沉浸在自己的哀樂裡。
柳子遊腿上有傷,跑得沒有其他人快。他眼睜睜看著其他的同夥都爬上了農田中央,救走了他們的親人,可他的父親,仍在中央,一個人孤零零地拉二胡。
“父親!快過來!危險!”柳子遊狂喊!
天似乎晴朗起來,有一絲陽光穿過重重的烏雲,投射到柳子遊父親的身上,像是為他鍍上金身。
柳子遊心急如焚,洪水水位已經沒過了他的大腿,眼看就要到他的腰了。
被人為築高的農田,地基被洪水不斷衝刷,不知哪個角落似乎有暗流衝來,一下把農田衝塌一角。
棺材周圍那些被雷電擊中的人炭紛紛隨著泥水倒下,與洪水一同衝走。
水位已經攀升到那農田的表面,開始浸到那幾十口棺材的底部。
“父親!父親!”柳子遊不斷地呼喊。
天地間,洪水衝刷著,悠揚哀傷的二胡聲傳了過來。
柳子遊左腿被一根木頭撞到,踉蹌中摔了下來,可不知為何,
一腳踩到了某處軟泥上,軟泥裹著他的雙腿,再也站不直。 “父親!爹!”柳子遊狂呼!
二胡的哀樂混合著洪水拍打的聲音,傳到柳子遊耳中,隨著一個浪花的拍打,他左腿劇痛,不由得膝蓋一軟,整個人倒在了洪水裡。
“爹!”
柳子遊記得,烏有大師曾問過他,為何要投奔靈鼠。
他說,他這輩子,隻想讓耳朵失聰的父親再聽他喊一次爹。
世人都說烏有大師有求必應,可柳子遊覺得,他這一生,似乎是信錯了人。
他隱約覺得,烏有大師,似乎是想把他們這些投靠她的人,盡數毀去,沒有任何一個人的願望可以得到滿足。
烏有大師為何這樣做呢……
柳子遊完全沉沒在洪水中,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烏有大師蒙著面紗的臉,像天上的仙女一般,俯視著他。
天再一次下了大雨,依然淋得人睜不開眼睛。柳父拉著二胡,突然心有所感,半睜開眼,看著周圍突然出現的洪水,也突然不見了的樂隊夥伴們,他一陣疑惑。
他似乎聽到有人喊爹。
可是,他耳朵失聰,早已多年。
柳父正欲閉上眼,為這些可憐的、因瘟疫而死的災民們再奏一場哀樂,但他昏花的老眼裡,忽然感覺有個棺材動了動。
棺材在動?
柳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定睛望去。
果真是棺材在動!
莫非詐屍不成?
柳父連忙拿過心愛的二胡,靠近那口棺材。
棺材搖的幅度越來越大了。
這人沒死!
柳父連忙拍了拍棺材,棺材蓋被他拍得上下小幅度震動了少許。
棺材沒被釘死!
柳父連忙拿過鑼,撬了撬棺材蓋。
內外合力,棺材蓋一下被震飛,一個年輕人從棺材裡站了起來!
柳父頓時目瞪口呆!
柳父一輩子都在東杭東區生活,這裡的人際關系雖說彼此錯綜交纏,可也不算太過複雜。
這個年輕人,柳父從未見過。
任憑柳父窮盡一生的想象,也想不到那年輕人,正是遠在京城的,溫老將軍之女溫莎的貼身侍衛之一,小豹!
“多謝了!”小豹朝柳父拱手,他眼睛一時適應不了光線,一直是眯著,待眯了一會眼,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場景不妥,面色大震。
小豹正眼看去,一個六旬老頭正震驚地望著自己。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果然是身處棺材當中,而這個棺材的周圍,全是按著一定規律擺放的,大紅色的棺材以及一些,雙腳泡在洪水中,身體卻以詭異指天姿勢站立著、面容焦黑得像是被燒過的屍體!
小豹背後密密麻麻的汗毛豎起,面容大變:“小姐!!”
他記得溫莎和他一起的!
兩人先是喝了一個膳房小兵遞來的稀飯後,不知怎的,竟困得睡了。待他醒來,竟聽到有水滴敲木板的聲音!
原來自己竟被關棺材裡了!
自己都如此,說不定小姐也一樣!
小豹顧不上和眼前驚慌失措的柳父說話,他道了一聲見諒,奪過柳父手中的鑼就開始撬其他棺材!
這些棺材竟沒一個是被釘死的!
小豹撬開了兩三個,發現全是一些十幾歲的年輕人,有的已經醒來,被雨水淋得一臉懵逼,有的不知生死,一動不動。
柳父見到接連的幾個棺材裡裝的都不是他所認識的村民,臉色早已大變。他也意識到這場葬禮似乎有貓膩,便跟在小豹身後,小豹磕開一個棺材,他就拍躺在裡面的年輕人的臉,倒真被他拍醒了幾個。
開到第十個時,小豹見到了大山。
大山滿頭的血,泡在滲進棺材的水中,一動不動。
“大山!”小豹雙眼通紅,急忙把大山抱出棺材。
有兩個被柳父拍醒的年輕人爬出了棺材,見到有那些懵懂茫然的熟識的同窗們,反應頗快,他倆來不及說話,便一同去試圖拿棺材板磕開那些被沒有完全被封死的棺材。
這兩個年輕人磕開了一個。
“劉行禮?”兩人急忙喚醒這個躺在棺材裡的人。
劉行禮先是坐起來,愣了會,待看到兩張認識的臉,又見到自己在棺材裡躺著時,嚇得立時爬了出來,沒頭沒腦地在洪水中奔跑!
但無人知曉他本身所處的地面是被築高過的,方才還齊膝的洪水,在他一腳踩空後,瞬間淹沒了他的腦袋!
“劉行禮!”那兩個反應快的年輕人眼睜睜地看到同窗學子掉到洪水裡,嚇得大喊!
那些木立著的年輕人紛紛醒過來,這才發覺,他們幾乎全都是白駒書院的學子!
有三個人試圖去救劉行禮,也有人一同去繼續開啟那些棺材。
天色在下了一場暴雨後,依然暗沉無比。
暴雨拍打著柳父手中的鑼,響起細微的嗡嗡聲,似是哀樂一般,混合著滔滔的洪水,似乎在祭奠著什麽。
小豹把大山輕輕放在棺材板上,咬了咬牙,繼續磕棺材蓋。
下一個被他救出來的,是一個他見過的人。
巡撫曹方家的小兒子,曹之閱。
小豹在看到大山的時候,心裡已經有極不妙的念頭了,待看到了曹之閱,他更是怕得手腳發抖,一塊棺材蓋也拿不起來。
“小姐……小姐……你等著我……”小豹渾身冰冷,漫無目的地望著剩余的十來具棺材,隨著水位越來越高,那些棺材即將被浸泡至一半。
如果在小姐尚未醒來前還沒找到她,那滲進棺材裡的洪水,一定會把小姐口鼻泡到,到時候生死難料……
“啊!!!!”小豹大吼一聲,直直用手肘撞開了其中一個棺材的蓋子!
裡面是一個身著壽衣的老太太,臉已有屍斑出現,安詳而平和地躺著。
不是……這個不是……
小豹又衝到下一個棺材,繼續用這種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去撞開下一個。
裡面裝著的是另外一個懵懵懂懂睜著眼睛的年輕人。
柳父捂住心口,在看到那個身著壽衣的老太太之後,才哭著癱坐到洪水中。
“造孽啊……造孽啊……造孽啊!!!”
他活了六十多年,早已看透人間百態,可他卻看不透人心的詭詐!!
他早已失聰,看到父老鄉親們被瘟疫肆虐卻無能為力,因此每每有鄉民去世,有一手高超二胡技藝的他必然會前來為鄉民鳴哀樂。因兩耳失聰,他也一直習慣了用心感受氛圍,讓他人配合自己的節奏,他自己則閉眼演奏。
今日,兒子和他打手勢說馬老太要出殯了,他便過來為馬老太以及那些因瘟疫過世的可憐村民們送行。
但任憑他窮盡自己一生,也想不到,他竟目睹了一場人性淪喪的生人活祭現場!!
除了馬老太和他之外,這裡的所有人,不管是依然在棺材裡的,還是茫然無知站在棺材裡或者外的,全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這是一場以少年人為活祭的殉葬!
熱淚滾下柳父的雙眸,他扶著馬老太的棺材沿,看著裡面那個熟悉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再也沒有半分的力氣站起來。
“馬婆婆,您一生慈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