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杭的東區，積水越來越深，行走其中，已有困難，泥濘的道路把所有的人都弄得疲倦狼狽不堪。

　　小虎帶著禁軍們穿過了疫區的大門。

　　他這輩子從未在洪水中跋涉過，這是他第一次。

　　他也從未見到過疫區的真正模樣，今日也是他的第一次。

　　穿越了疫區積水深達大腿的街區後，小虎再一次看到了滾滾茫茫的洪水。

　　混帶著泥沙的黃洪水，肆意衝刷著那些稀稀拉拉的民宅。

　　有的民宅被衝走一半，有的民宅全數被浸泡。

　　洪水中，動物的死屍、人的死屍混合著木頭和植被，一齊流向遠處。

　　有人站在屋頂上，呼喊著救命。

　　有人拖家帶口望疫區門口奔來，企圖逃出疫區，被官兵們攔下，安置在別處。

　　有人抱著木頭自救，有人選擇孤注一擲，跳入洪水中，希望能帶來一線生機。

　　小虎把救援隊的任務派下來，自己站到一個房頂上極目遠眺，一眼就看到遠處有一些小點點，這些小點點似乎在洪水中飄動。

　　“小虎大人，那些……似乎是……人?”旁邊眼力好的小兵道。

　　小虎跳下洪水中，拉過兩個本地壯漢，問道:“那邊是什麽地方?”

　　那倆壯漢聽到了小兵的問話，道:“那就是大人您要去的馬老太的下葬之處！”

　　小虎眼皮一跳，喊道:“快隨我來！”

　　“大人不可！”有一個壯漢道，“那邊是農田，地勢低。眼下這水位都到了我們腿上了，若是繼續過去，那農田旁還有一條河，怕是過不去哇！”

　　“農田?什麽農田?”

　　小虎正想發脾氣，後面氣喘籲籲跟上來的李萬裡道:“小虎，做幾個筏子先過去，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此處用木頭可淌。”另一個壯漢諂媚道，“大人，小民乃木匠，家中無數木材，願為大人盡忠。”

　　“搬！”小虎也不囉嗦。

　　“此法可行，待去了那邊，萬萬不可莽撞行事。”李萬裡叮囑了一句，道，“我與犀牛會在營地處理災民之事。”

　　小虎點頭，讓剩余的人留在原地趕製木筏，自己則命人到木匠家，搬來了一條房梁粗的木頭，帶上十幾個人，一同抱著木頭往農田那邊走去。

　　然而，無人看到，小虎遠去後，那個木匠壯漢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待你們到了那，人就都死光了……”

　　“老木，可還有釘子?”有個小兵喊。

　　那木匠連忙屁顛屁顛地過去:“有楔子。”

　　小虎隻覺得水位越來越深，他深吸了一口氣，與那十幾個禁軍道:“怕是到了那勞什子河了，崽子們都得給我留神些，抱緊了，遊過去！”

　　眾禁軍應諾。

　　小虎離那個築高的農田越來越近，能清晰地看到那裡地勢似乎高一些，而且上面擺滿了棺材。另外，還有一些被淋濕的男子佇立著，水位到了他們的腰，他們每個人都扶著棺材，看起來瘮人得很。

　　這些人似乎自己曾經見過。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這幾個男子與自己這邊十幾個人的武力值，認為即使對面那些人是敵人，他自己也打得過，便放心抱著木頭遊過去。

　　“有人來救我們了！”有幾個年輕人看到小虎等人，喜極而泣，往小虎大喊！

　　“這邊！”曹之閱讓柳父扶好隨時要飄走的棺材，抱過一塊棺材蓋，朝小虎揮舞。

　　曹之閱?

　　小虎見到曹之閱，

想起昨日與李萬裡到巡撫曹方家時，李萬裡所說過的話來。　　李萬裡那會就斷定曹之閱也失蹤了……

　　他今日聽到李萬裡說小姐被擄去活埋時還覺得他危言聳聽，但此刻見到曹之閱，小虎一下慌了起來。

　　若他說的都沒錯，那，小姐已遭遇了不測?

　　小虎心一慌，腳下不知碰到了什麽東西，竟像是有個什麽東西，在使勁拉他腳一般！他用力踢踏那東西，但他越踢，那東西纏得越緊！

　　木頭滾了個面，小虎胳膊一滑，被腳下的東西拉進了洪水裡！

　　農田上等著救援的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小虎沉沒，也是嚇得不輕。

　　“大人小心哪！”

　　與小虎一同抱著木頭的十幾個禁軍，也因著木頭翻滾，全失去了平衡，腦袋們一下全沒到了渾黃的洪水中！

　　“大人！大人！是溫將軍派人來了！”

　　曹之閱認出了小虎！

　　他沒多想，朝一旁茫然抱著大山身體站著的小豹喊了一聲，隨即朝小虎等人被沉沒的方向推了幾個棺材板蓋，自己爬到蓋子上，劃過去。

　　有幾個年輕書生也看到了，也紛紛學曹之閱，拉過棺材蓋，爬了上去，趴在棺材板蓋上，手往下撈，企圖救人。

　　曹之閱趴在棺材蓋上，用手當槳，搖著搖著，似乎抓到了一隻手，他在勉強維持平衡中，把那隻手拽了出來。

　　像是在拔蘿卜一般，一張鼻孔外翻的中年人的臉，露出了水面！

　　柳父驚呼一聲，手一松，往曹之閱那邊撲過去！

　　“我兒！我兒！子遊啊，子遊……”

　　劉行禮一把抓住踉蹌的柳父:“那邊水深，您小心危險！”

　　曹之閱把柳子遊的屍體拖到柳父旁邊，又繼續遊過去。

　　有幾個禁軍被救了出來，個個頭臉蓋黃泥，面色發青，不省人事。

　　小豹自從把所有棺材磕開後仍沒見溫莎，精神早已有些恍惚了，待大山也一直昏迷不醒，他望著滔滔黃水，絕望至極。

　　“小豹大人……咳咳咳。 ”有個禁軍開了口。

　　小豹一震，恢復了些許理智。

　　“你們?！”

　　那禁軍道:“李先生他們很快就乘坐筏子來……”

　　“救上來了，救上來了！”曹之閱喜極，他撈到了滿口滿鼻泥土的小虎，拖著他，劃回到那十幾個書生中間，由書生們一同拍打小虎的後背。

　　“噗……咳咳咳……”小虎吐了幾口泥水，也醒了過來。

　　“小虎！”小豹圓眼大瞪！

　　“小豹?！”小虎大喜，隨即大哀。

　　小豹出現，意味著小姐沒事……

　　可與小虎一同過來的有十五個人，但隻救回了十個……

　　方才小虎被一些像是蛇一樣的東西纏著無法動彈，有兩三個兄弟在泥地底下摸到了他，再奮力將他舉高的……

　　小虎眼神有喜有哀，望著小豹:“你們可還好?小姐呢?”

　　小姐呢?

　　小豹有些恍惚。

　　小虎心裡閃過極其不妙的想法，他上前揪住小豹的官服，抖著他，吼道:“小姐呢?”

　　小豹似笑似哭:“小姐……不見了……我不知她在哪裡……大山，也醒不過來了……”

　　又一陣洪水的波浪襲來，棺材周圍的那些身穿白衣的焦黑屍體，最終倒在洪水中，全被衝了去。

　　裝著馬老太的那個棺材，也因沒有人拉著，被水衝走了。

　　大紅的棺材隨波逐流，一晃一晃的，像是一艘小船，被洪水包裹著，遊向遠處，慢慢被洪水擊打著，分裂了開來。大紅色的棺材板在洪水拍打中飄蕩著遠去，似在歎息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