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一整日,李萬裡均在處理審訊內賊之事,倒真給他剝繭抽絲,揪出幾個和烏有大師有聯系的小兵。
“我們幾個,乃是疫區南邊守門的。烏有大師派人跟我們提了,讓我們睜隻眼閉隻眼,平日老老實實聽溫將軍的話,只需等待人瑞下葬的前一日,便勤快一些就好。”
“等人瑞下葬?勤快一些,是什麽意思?”李萬裡微微皺眉。
“我們守的南邊,有……有一條地道……”
正在記錄供詞的曹之閱手一頓。
“……那地道,本是不存在的,溫將軍來了之後,之間把東區圍了起來,不讓人進出,烏有大師便讓人去挖地道。”
“挖地道?”李萬裡重複道。
“是,分兩批挖,疫區裡的人負責挖到門口,我們……”
“放屁!本將軍剛來東杭就不信任你們,你們每一個當地的兵都有本將軍的人看著,平日看管也算嚴格,你們何時在我眼皮底下挖的地道?又有何本事當著本將軍的面挖的地道?”溫莎忽然進了臨時搭建的大審訊室,身後跟著章起。
李萬裡和曹之閱同時看向溫莎。
她已洗漱完畢,身上清清爽爽,先前那些血跡全被抹乾淨了。
她之前的戾氣一下子全消散,眼前的溫莎,才是眾人眼中那個風風火火的溫將軍。
她意氣風發,生機勃勃。
李萬裡的心和眼,都隨著溫莎的進來,微微熱了起來。
“你做得不錯,繼續吧,我聽聽就好。”她對李萬裡一向不吝讚美。
“曹之閱,也謝謝你的協助。”溫莎又衝曹之閱點了點頭,隨後拉個簡陋凳子坐下,懶懶散散地坐著道,“你們繼續。”
溫莎拉了把凳子給章起,讓他也坐下,又把手中的卷宗遞給他,對他小聲說了句什麽。
李萬裡眼睛瞅著溫莎呢,他看了看那卷卷宗,了然了。
是之前審訊雪兒的卷宗。
想必溫莎也知道雪兒冒充小虎之令前往疫區的來龍去脈了。
李萬裡收了收心,繼續審問那幾個小兵。
“把地道一事詳細說出來。”
六個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個膽大一點的先開口了。
“那地道的起頭,乃是東區灌溉之河一旁的農田處。烏有大師尋了一些人,從農田那開始往下挖,隻說是要給咱們人瑞以及其他因瘟疫而死的民眾一起合葬。”
“由於瘟疫肆虐,每天挖坑的人都不一樣,有好些人都染了病過世了,我們就這樣挖了五天……”
“等一下!”李萬裡和曹之閱對視了一下,問道,“五天?”
那小兵不知自己為何會被打斷,隻好回道:“五天。前三天,正是將軍來到東區守城的日子,後來,第四日,就要挖到我們南門了,但我們害怕被人發現,便慢了起來。”
李萬裡問道:“然後呢,你們是如何能在我們禁軍的眼皮底下挖的地道?”
那小兵道:“小的聽到烏有大師說,讓我們繼續乾活,後面的事,她會處理。然後我們就聽說了,說是疫區與營地的正門處,有些糾紛。”
溫莎插嘴道:“沒錯,有個流氓惹事,你說的可是那一日?”
李萬裡一下想起了那個日子,正是他來到東杭的那天!
莫非,那一天的騷亂,正是烏有大師計劃中的重要部分?
溫莎和李萬裡同時黑了臉。
那小兵點了頭:“我們雖不知曉那日的糾紛是何事,
但烏有大師說,這是她給我們安排的絕好時機……但具體後面是如何挖到疫區南門的,我不曉得……我那兩日被安排去環城河了。” 溫莎的目光掃視另外的五個小兵,那五個小兵嚇得連忙俯伏在地。
“我說我說!”有其中一個小兵急急答道,“溫將軍您去籌糧的兩日,正好是我們把南門挖通的時機……烏有大師讓我們謹慎守著南門,只要有我們的人進出,就……就找理由把溫將軍您的禁軍輪換下來……”
李萬裡看了看那個小兵,對了一下資料,十八歲,吳三郎,東杭本地人,家中牧羊為生。
溫莎問道:“你們的人?”
吳三郎道:“我們的衣裳,是黑衣鑲紅線……每個人的紅線都不一樣,那天他們挖的時候,正好是,是只有我們人守值的時候……”
溫莎的臉一冷:“所以那日,本將軍要去跟豪門們籌糧,正中你們下懷?而且,那日本將軍出門時,有一群人在正門鬧事,說什麽東杭大神的,也是你們的人?”
吳三郎搖搖頭:“小的不知東杭大神之事。小的只知道,監督大家挖好地道後,把人放進去。”
李萬裡問道:“何時挖好的地道?你們放了多少人進去?”
吳三郎仔細回憶了一番:“大前日挖好的……小的放了十個人進去……”
吳三郎左邊的小兵趕緊道:“小的放了十三個!”
吳三郎右邊的小兵也連忙道:“小的放了五個人,以及一輛小馬車進去。是了,馬車是柳子遊帶進去的,好像馬車裡還有別人。小的聽到個女人的聲音……”
李萬裡一愣。
曹之閱的臉色也忽地白起來,手又開始顫抖,不過,無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小兵們開始爭先恐後,把自己放進去的人一一稟了出來。
“那劉家的書生,是在半夜裡被抬進來的……”
“那封家的小少爺,被放麻袋裡扛進來的,我親眼見到他的臉露出了麻袋……”
“我見到曹家的……”
曹之閱一下站了起來。
那說“曹家”的小兵被曹之閱嚇了一跳,頓了頓,繼續道:“曹家那個曹春望,以前,買過我婆娘的燒餅,我也見到他了。他是被綁著身子瞪著眼進來的……”
溫莎看了看突然站起來的曹之閱,正想開口問他,但李萬裡先開口了:“曹公子,可是身體不適?若不方便,且讓章大人記錄即可。”
溫莎擰了擰眉,不解地望向李萬裡。
李萬裡朝她一笑,示意讓她放松,他自己也是眉眼舒展。
溫莎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只見他臉部和脖子處的傷口以及青腫的地方已經痊愈了不少,此刻看起來還是相貌俊朗,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
溫莎心頭一跳:“媽蛋,差點忘了,這家夥是袁一昭啊!!”
他是袁一昭啊!
溫莎有些尷尬,好在曹之閱開口了:“無妨……其實,我也想知道原委。”
章起覺得溫莎和李萬裡之間怪怪的,考慮到之前溫莎對李萬裡的猜忌,他有心多在溫莎面前表忠心,於是跟溫莎告了聲罪,上前替換了曹之閱。
曹之閱坐到溫莎一旁,臉上神色倒是和溫莎一般,既尷尬,又迫切。兩人均心不在焉。
吳三郎繼續道:“我們在前日一共放了一百零四人進去,其中出來的……”
他回憶了好一番,臉色訕訕:“沒有人出來!”
李萬裡微微睜大了眼,喊了個人進來,說了些什麽,那人點了點頭,出去了。
溫莎依然不習慣看到變成李萬裡的袁一昭,想了想,不由得又瞧了瞧李萬裡,正好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痛苦,也有憐憫,以及隱忍的愛意。
溫莎一怔,只聽到他問那個吳三郎。
“溫將軍與小豹大人、大山大人,你們又是以何種方式帶他們進去的呢?”
吳三郎一愣,搖頭道:“小的見過小豹大人與大山大人,但溫將軍他們是如何從地道裡進來,小的卻是不曉得。”
有個小兵插嘴道:“女人的話……前日早上,我有幸見到了烏有大師的侍女大人,侍女大人帶了個沉睡的女人進來,可,可侍女大人不讓我們看那女人的模樣……”
李萬裡盯著那小兵道:“那女人……穿著如何?”
小兵答道:“紅色的衣裳,頭髮凌亂,似乎沒有洗漱過的模樣……”
溫莎一下站起來,恨恨地道:“你好好看看老子,你那日見到的那沉睡的女人,是不是老子的臉?!”
小兵嚇得連忙仰頭瞅一眼溫莎,又低了下去:“小的,小的看不到……”
紅色的衣裳,凌亂的頭髮,那不就是她自己前日的裝扮麽!那日她把自己綁頭髮的頭繩給了李萬裡,自己沒有洗漱,就跑了。
溫莎坐了下來,冷聲:“繼續說!”
沒有人敢再說話了,個個都怕觸碰溫莎霉頭。
溫莎站起來,拿過身下坐的簡陋椅子,狠狠用力往一邊的牆上一摔:“說!”
臨時搭建起來的審訊棚一下被她扔凳子的力道震塌!
“臥槽!”溫莎來不及後悔,她一下把曹之閱從凳子上提起來,扔到棚外,自己則被劈頭劈臉的木頭和竹片砸得眼冒金星。
現場一片狼藉,小熊和犀牛都趕過來救人,那幾個被審著的小兵因為一直背部朝上,俯伏在地,只是被竹片和木頭砸了後背,沒什麽傷。
但李萬裡和章起卻是完完全全被埋在竹片和木頭堆下了。
見此情此景,溫莎暗暗後悔,叫苦不迭。她讓人看緊那些小兵後,跑去把木頭全扒拉來,一看,哭笑不得。
章起被砸暈了,李萬裡一嘴的血,看起來是被自己牙齒磕到了,但人還是清醒的。之前一看到溫莎站起來發脾氣,他立馬下意識地縮起脖子,保護住自己的腦袋,因此反倒沒怎麽受傷。
溫莎:“……對不起!”
李萬裡也訥聲道:“要不,你……你避一下?”
溫莎也沉默了,就在李萬裡以為她拒絕的時候,她開口了:“好。”
她的脾氣,的確不適合在這種審訊的場合。
之前審問李千裡的時候是這樣,現在看別人審訊的時候還是這樣,每次審訊都毫無進展,反倒一塌糊塗。
“我信你。”溫莎扔下一句話,正欲轉身離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話語。
“娘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