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之閱徑直到了李萬裡一旁，道:“李先生，溫將軍喚我來協助你。”

　　李萬裡一怔:“她……她來了?”

　　曹之閱也是沒想到前兩日見到的落魄男人，竟真的是溫莎的幕僚，而且地位還不低的樣子，他應聲道:“將軍只是帶在下過來看一眼，她方才便離開了。”

　　溫莎來了……她來做什麽……她可有見到我審訊人……

　　她對我，可……可會滿意?

　　李萬裡思緒有些亂，他狐疑地望了望曹之閱，點了點頭。

　　可他忍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這便是自己前兩日見到的巡撫家的小兒子曹之閱?

　　他怎麽會在營地出現?溫莎怎麽會讓他審訊犯人?溫莎與曹之閱是什麽關系?

　　之前聽小豹說過，若是這曹方做的事情不對，那，那溫莎會和曹之閱成親?

　　他此次前來，便是溫莎與曹方之間的協議達成了麽?

　　李萬裡一下心慌意亂，竟連雪兒說了什麽，也聽不清。

　　“李先生?”曹之閱再次提醒李萬裡。

　　李萬裡一凜，回過神來。

　　溫莎一向討厭別人揣測她的心思，有什麽想法，其實直接問她就好。

　　可是，自己如何跟她開得了口呢?

　　難道直接去問她是真的要和曹之閱成親?

　　李萬裡又糾結起來。

　　“奴不明白。”雪兒抬頭答道。

　　小虎一聽這話，又想生氣了。

　　“春花、秋月、夏桑菊她們幾個，一直為將軍兢兢業業，她們在營地的辛苦，大家有目共睹。奴所行，只是奴一人的單……只是奴自己犯了罪，與她們無關。”

　　雪兒的聲音傳來，讓李萬裡再次收了心。

　　也罷，隻先做好自己的，剩下的，到時候看吧！

　　有了曹之閱的幫忙，李萬裡也輕松了許多，他正了正神色，道:“那便請雪兒姑娘，一一把細節說出來，否則有一環對不上，雪兒姑娘的姐妹門，亦有可能是幫凶。”

　　雪兒眼神空洞，望向小虎。

　　“你把你這兩天所做的，一一相信稟來便可，不可作假。”

　　“若是真的無辜，將軍也不是那蠻不講理之人。況且，東杭乃雪兒姑娘生長之地，尚有不可知的孽教邪教人士殘留，若我們無法短期把他們揪出來，昨日活人殉葬、洪水泛濫的悲劇仍會發生。雪兒姑娘，你的姐妹，萬一有一天，也會成為這慘劇的受害者呢?”

　　李萬裡歎了口氣。

　　“雪兒姑娘，別的且不說，若萬裡沒記錯，冠雅樓韋掌櫃的夫人，乃是你們的恩人，對吧?若東杭出事，韋掌櫃他們的日子，想必也不好過。”

　　“韋夫人曾經收留了你們幾個。”李萬裡繼續道，“如此以來，他們的嫌疑也逃不脫。那人瑞的葬禮所需的，不僅僅是大量的活人殉葬，還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持。東杭豪門大戶亦被排除在外，那，這些資金，從何而來?”

　　“雪兒姑娘，且把你知曉的事情，都一一說來罷！”

　　雪兒睜大了眼睛，臉色越來越白:“李先生！這些……這些……這些……”

　　李萬裡故意問:“若你願意說出原因，想必韋掌櫃他們，性命能保住，可牢獄之災就免不了了。”

　　“不！”雪兒的聲音有些尖銳起來！

　　“不是這樣的！”

　　李萬裡垂下眼眸，道:“不是這樣，那又是什麽?你昨日為何來騙走小虎大人的衣袍，混到疫區裡，

還出現在人瑞靈堂中?更巧的是，溫將軍亦在那靈堂裡，而你，與他們身穿同樣的黑衣。如此巧合，實在讓人無法不懷疑。”　　“奴……”雪兒眼淚一下冒了出來！

　　不知為何，小虎覺得心裡隱隱發痛，又隱隱生氣。

　　“奴於前日，從小虎大人與李先生您的對話中，得知溫將軍失蹤……

　　“此後，奴便留意營地的一切異常動靜……

　　“奴曾帶領一名打鐵漢子進了來，又親口勸走那漢子離開……

　　“那漢子曾對奴心懷不軌，奴能看出他的不懷好意，奴……”

　　小虎默默聽著，聽到此處眉毛一皺。

　　“……昨日卯時，奴發現疫區那邊的擔客裡，有一位擔客，便是前日遇到的打鐵漢子，心裡驚駭，便前來尋小虎大人，可，可奴似乎打擾了小虎大人做事……”

　　李萬裡點頭:“嗯，繼續說。”

　　“奴……奴……小虎大人給了奴一件外衣……奴覺得溫將軍怕是在疫區裡做事，便想著再去看看那擔客的動靜……後來，奴遇到了章大人……”

　　李萬裡望向章起，章起朝他點了點頭。

　　“奴也與章大人提了此事，可章大人與小虎大人一樣，不信奴……”

　　雪兒眼中淌過淚水，雪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絕望。

　　“奴便去了疫區，想自己尋出溫將軍。”

　　她把到了疫區之後所經歷的一切，都一一說了出來。

　　“奴穿上了他們給的黑色乾衣，便在靈堂裡，跟著一起敲棺唱曲……”

　　不說李萬裡了，其他的人都聽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親身經歷這一切的曹之閱，手上的毛筆也握不住，寫下的文字歪歪扭扭的。

　　小虎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後來，後來，奴害怕被人發現，便尋了個理由，出了去。不想，正面遇到了那打鐵漢子。”

　　周圍的人吸了一口冷氣！

　　小虎“蹭”地站起來，顫聲問:“後來呢?”

　　雪兒眼裡滿是恐懼，那一幕仍在她眼中晃著。

　　“那漢子一下把奴提起來，奴便尖叫了一聲。他們認出了奴是溫將軍的人，欲對奴不利……”

　　“啊！”小虎旁邊的小兵喊了一聲，把眾人嚇了一跳。

　　正是剛才溫莎隨意抓去讓他送話給小虎，讓小虎閉嘴的那個小兵。

　　見到大家都看向自己，小兵又不好意思又痛苦地撓了撓頭:“小虎大人，您輕點掐……”

　　原來小虎聽得入神，竟狠狠掐了大腿，那大腿，是一旁小兵的。

　　小虎:“……滾一邊去！”

　　氣氛經過兩人這麽一打岔，已經緩了一些了。

　　李萬裡望著曹之閱那些狗扒一般的字，道:“我來吧。”

　　曹之閱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失態了，臉一紅:“抱歉。”

　　雪兒仍繼續:“……那時或許溫將軍醒了過來，她一下把棺材爆破了，從裡面……不對，不是這裡……”

　　小虎下意識地問:“你……你呢?”

　　雪兒心裡一脹，不知為何特別想哭。

　　“……奴，奴被他提起來後，見到那個懷疑奴的女子衝了過來，質問奴，就在這時，不知發生了什麽，靈堂就亂了起來……”

　　“他……他就開始砍人……好多的頭顱……那個，那個女子也……也被砍了……奴就……就昏過去了……後來……”

　　小虎呆呆地聽著，心裡有些脹痛。

　　雪兒先是昏了過去，又被胡一鐵踩斷了胳膊，痛醒後，又遇到了溫莎醒來，溫莎直接要掐死她……

　　再後面的事，在場的很多人也知曉，雪兒的聲音就像黃昏時的炊煙，似有似無地在小虎耳中繚繞。

　　李萬裡沉眉問道:“你，為何非要自己去疫區裡尋溫將軍?”

　　小虎一下驚醒:是啊！為什麽呢！

　　章起在一旁默默聽著，到了這會，也基本上判斷出雪兒的心思了。他看了看雪兒的臉，又看了看小虎不知情的樣子，忽地插嘴:“想必是雪兒姑娘過於感激溫將軍的救命之情，想報恩罷?”

　　雪兒一愣，眼睛眨了眨，茫然往章起看去。

　　章起又衝她笑了笑。

　　小虎只顧著看雪兒那蒼白的臉，還有她耷拉著吊著的胳膊，聲音悶悶地問:“你是想自己救將軍回來?”

　　雪兒低頭:“嗯。”

　　小虎不再作聲了。

　　李萬裡看了看卷宗，基本上他也能把這些事連在了一起，便清了清嗓子道:“雪兒姑娘之事，屬於其過於莽撞，連累了疫區守門的禁軍們。兩方各自有錯，待稟告溫將軍後，各自領罰。另外，其余的人，仍需繼續審判。”

　　眾人應諾，不遠處的姐妹三人組一下哭著奔過來要扶雪兒，不料某一個人影比她們三人都快！

　　雪兒還在地上跪著呢， 突然身子又是一輕，原來小虎衝過來把她抱了起來！

　　“你！小虎大人?你放……啊！”雪兒臉上有些扭曲。

　　小虎覺得雪兒心心念念全是他家小姐溫莎，一下對雪兒的好感度爆棚，見到雪兒這模樣，不明所以:“我帶你去看胳膊！”

　　雪兒的臉繼續扭曲:“你……你壓到我胳膊了……”

　　小虎嚇了一跳，連忙把雪兒放了下來。

　　她身上有不少淤泥，蹭到了小虎的身上。章起也走了過來，對小虎道:“溫將軍似乎有事尋你。”

　　小虎點了點頭:“好！”

　　就在他轉身之時，章起似乎不經意地提醒已經要奔過來的春花、秋月和夏桑菊三人，道:“勞煩諸位幫在下把雪兒姑娘帶去太醫那看一下。若是雪兒姑娘願意，章某願意今日便納了姑娘您，從今往後，定不會讓雪兒姑娘，再受此委屈。”

　　小虎一愣。

　　雪兒的臉色也是滯了滯，見到小虎仍在旁邊，她心一橫:“奴……承蒙章大人喜愛……”

　　小虎被李萬裡喊了幾聲，他隻覺得腦子嗡嗡的，雪兒說了什麽，他完全聽不到。

　　秋月和夏桑菊微微擋住小虎看向雪兒的視線，把小虎和雪兒分了開去。

　　章起客氣地對小虎行了個禮:“小虎大人，請。”

　　小虎眼睛沒有聚焦，木然跟著章起，一同往李萬裡方向走去。

　　他終是離開了。

　　但他不知，雪兒在當著他的面，承認願意成為章起之妾的那一刻，眼中的神情，與他一模一樣。

　　同樣的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