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讓畫兒去看太醫過來，自己則在一旁看黃柯給李萬裡診病，等待過程中，她有心試探黃柯。

　　“你說你是軒轅姬氏後人，又有大能力，為何出世?你不怕死?”

　　黃柯邊給李萬裡降溫，邊道:“溫將軍認為呢?”

　　溫莎瞧了瞧李萬裡，見他面色不那麽紅潤了，放了心。

　　“我認為你有極大的嫌疑。”

　　黃柯的手頓了頓:“嫌疑?”

　　油燈下有一些飛蛾在飛舞，偶爾有一些小蟲燒焦的氣味在空中蔓延。

　　溫莎盯著黃柯疏離高冷的臉，道:“我覺得，你心有不甘，為什麽軒轅罡可以當皇帝，而你有相貌又有能力，為什麽拘泥於祖宗之言，屈身於世間未知之地，與無知鄉民一起。”

　　黃柯一臉呆滯:“溫將軍?柯……不明白?”

　　溫莎用鼻孔哼出了聲:“我不管你心裡怎麽想的，總之，這裡剛出了瘟疫，又有邪教、洪水的發生，你還突然冒著軒轅姬氏的名頭出現。這一切的巧合，我都覺得不像是巧合，反倒是有人精心布置。”

　　黃柯:“……”

　　溫莎繼續道:“你知道官府在殺人現場勘察的時候，最容易抓捕凶手麽?”

　　黃柯:“……”

　　溫莎一臉高深莫測:“因為凶手總覺得自己殺了人，想過去看看官府是怎麽斷案的。這種心理，特別刺激。”

　　黃柯:“……柯，受教了。”

　　溫莎從黃柯的臉上看不出什麽，咧開嘴一笑:“神醫啊，這次東杭的瘟疫，是假的，你聽說了嗎?”

　　黃柯點頭:“柯也聽說了，但洪水一衝刷，什麽毒藥，卻是很難查出。”

　　溫莎道:“所以你還是對毒藥有所了解的，是嗎?”

　　黃柯不知溫莎想說什麽，點頭道:“不錯。柯習了醫術，柯同樣也懂毒術。”

　　溫莎冷笑:“我怎麽覺得，你的嫌疑越來越大了呢。”

　　黃柯面色一冷:“若溫將軍不喜柯，大可直接說出來，不用百般試探。柯亦提了柯之身世，溫將軍若不放心，大可就地將柯誅殺。”

　　溫莎道:“你在東杭有人脈，有聲望，我就是殺，也不會在東杭殺。你且告訴我，你來東杭前，在哪裡?”

　　黃柯氣得臉發白:“溫將軍侮辱起人來，倒是有一手。”

　　溫莎歎氣:“其實，你要證明你的清白，很簡單。”

　　黃柯一下起身，道:“不用！柯明日自會離開此地！”

　　溫莎按住了他的肩膀:“也不用太過有脾氣嘛，這樣吧，本將軍給你一個機會，這次的東杭洪水後治理就交給你了。你身為大夫，怕也是知道，洪水過來，瘟疫容易發生。你去和太醫一起，想辦法怎麽處理此事吧。”

　　黃柯想掙扎，但溫莎的力氣奇大，竟按得他動不了。

　　“柯告辭！”

　　溫莎笑著拍了拍黃柯的肩膀:“別急！證明你醫者仁心的時刻到了，而且，這也是證明你不是那些邪教組織領袖的大好機會。若你能成功為東杭避免下一場可能發生的瘟疫災難，本將軍承諾，會把你送到京城去。”

　　黃柯一怔，放棄了掙扎:“什麽?”

　　溫莎目光望向沉睡中的李萬裡，輕輕地道:“你突然橫空出世，又掛上軒轅姬氏的名頭，選擇在東杭這一個地盤出現，不就是想引起世人矚目，去實現你那些隱秘心思嗎?”

　　她歎道:“你們軒轅家的人，有什麽恩怨，我管不著也不敢管。你們若是有仇，

別對百姓下手，也別對我下手。　　“過去千百年來，皇族之間的傾軋掙扎，恩怨情仇的，還少嗎?”

　　黃柯:“……溫將軍想多了！”

　　溫莎笑了:“我之前就是想少了，東杭才會發生這一切慘劇！”

　　黃柯隱隱有些發怒:“柯之蹤跡如何，為人如何，溫將軍大可派人查探，不必在此做這些莫須有的肆意揣測！”

　　溫莎道:“你大可以告訴曹方說你是神醫黃柯便可，為何要畫蛇添足，說你是軒轅姬氏?”

　　還不是因為曹方和溫莎一樣，不信任他！黃柯氣結:“告辭！”

　　溫莎冷道:“你走不了，你的嫌疑極大，我不會放你走的。”

　　“娘子……”李萬裡燒得有些昏昏沉沉，低聲呢喃。

　　溫莎朝黃柯一努嘴:“……喊你呢，快點過去給他治病！”

　　黃柯被溫莎氣得胸悶，他勉強做了幾個深呼吸，正想過去給李萬裡治療，太醫就趕來了。

　　溫莎這才松了一口氣，和畫兒走了出去。

　　“畫兒，你去把小豹喊來，讓他以後負責後勤軍醫這方面。”溫莎低聲對畫兒道，“讓他尤其看緊那個新來的黃柯，把黃柯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我……”

　　畫兒點頭:“好！是了，小姐，小虎剛才……”

　　“……黃柯給的藥方，全部都要太醫過目。”溫莎說完，這才意識到畫兒也想說什麽，“你說什麽?”

　　畫兒知道自己搶了話，有些不好意思:“額，小虎剛才好像不正常。”

　　溫莎歎氣:“大山不在了，他難受是正常的。”

　　畫兒也沉默了。

　　又一夜過去，東杭百姓以為邪教借著馬老太的葬禮舉行的活人殉葬已經夠可怕的了，這天清晨，又得知了一個恐怖至極的消息:馬家莊與馬老太相關的親屬，全被滅了口！

　　事件之惡劣，震動了整個東杭。

　　八百裡加急的信件也開始傳到皇城。

　　說也奇怪，就那一日下了瓢潑大雨發了洪水之外，昨日和今日，東杭的太陽都很大，地面竟被曬幹了不少。

　　幾乎東杭全城的人，都趕到了東區，每個人在看到那小山一般的屍體時都不寒而栗，很長的時間過去，圍觀的人群都是靜悄悄的。

　　慢慢地，一些婦人開始低聲哭泣，哀傷迅速蔓延了整個東區南邊，地道口像一個魔鬼一般，張開著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一切。

　　溫莎身穿白色麻衣，和她的侍衛一起站著，不多時，曹方來了，身後是東杭的一眾官員與世家豪門。

　　這些人，臉上無一不是慘白的。

　　任憑是誰，看到這些慘死的鄉親們，也無法擠出一個笑臉。

　　再加上有一些黑衣的無頭屍體、一些白衣的焦黑屍體，還有一些斷肢殘體……

　　地上的白石灰與這堪比地獄一般的景象，深深印在眾人眼中。

　　人群中，有一個老頭，突然雙腿一跪:“何至於啊！何至於啊！蒼天啊！”

　　曹之閱站在父親曹方身後，認出那老頭是葬禮當天拉哀樂的柳父。

　　柳父哆嗦著拿過身後的二胡，悲愴的哀樂，在寂靜的人群中悠悠拉響。

　　天上有禿鷹盤旋，地面是黑壓壓的，與柳父一起下跪的人群，圍著地道周圍，那數不清的橫屍。

　　哭聲與哀樂聲一起襲來，溫莎微微閉眼，淚水也從她眼裡冒出來。

　　時辰一到，小虎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大聲唱了一曲愴歌。

　　“兮兮朝露水為鏡，

　　照望人間眾哀靈。

　　求乞肅心於穹蒼，

　　澤被世間日光朗。

　　嗚呼憂忡溺哀哉，

　　嗟爾醉臥黃泉兮兩茫茫。”

　　“皇朝吉年十一八月八日，東杭東區馬家莊，並東區鄉親共五百九十八人、南區五十九人、哀靈安息於此地。”

　　溫莎兩眼望著天上盤旋的禿鷹，聽得出神。

　　柳父拉的二胡聲，也隨著小虎低沉而清晰的話語，灌入眾人耳中。

　　小虎為這些屍體做了扶靈後，繼續道:

　　“……邪教主導人烏有大師，並江湖邪道靈鼠幫與大蛇舵，肆意投毒殺害東杭百姓，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八人。”

　　眾百姓齊齊吸了口冷氣。

　　“如今仍小宵小混跡東杭其中，今日，大家亦看到此人間慘劇，烏有大師的邪教害人不淺，旗下邪道靈鼠與大蛇亦如鼠、蛇一般危害大地，若有知情者上報，每條線索重賞五個銅板，若能抓捕余孽，每抓到一個余孽，重賞一兩銀子！”

　　“今日，東杭巡撫曹大人亦在此！”小虎手掌一翻，指向了曹方。

　　曹方一臉肅穆，朝大家點頭示意。

　　“此乃重賞文書，接下來，溫將軍與曹大人均會在此按下手印。諸位父老鄉親，諸位東杭家主，諸位東杭父母官，東杭乃我們的家園，如今，卻陷入一場看不見的硝煙中。 我，溫小虎，誠邀大家一同，去為家園而戰，搗毀烏有大師一切的陰謀詭計！還東杭一片清朗！”

　　“還我家園！”劉行禮也在人群中，那日他差點被活埋，白駒書院的同窗也去世了兩個，瘋了一個，在家裡休養了兩天，聽說今日要當眾審判賊人，邊跟著過來了。

　　眼前的慘象比他當日所見仍要嚇人，但劉行禮也沒有那麽恐懼。他壓抑著激動，繼續喊道:“保衛東杭！”

　　“保衛東杭！保衛東杭！保衛東杭！”

　　人群中有人一起呼喊！聲音匯聚成一起，震耳欲聾！

　　“殺烏有大師！”

　　“殺烏有大師！保衛東杭！”

　　越來越多的百姓參與其中，群情激憤。

　　溫莎揚起手來，閉上眼。

　　小虎把箭筒遞了過來，溫莎拿過三支著了火的箭，高聲道:“今日，本將軍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會為大家報仇！還東杭平靜！”

　　說罷，三支木箭射出，一下射中了屍山周圍淋了燈油的木柴，火光一下衝天而起！

　　人群中的黃柯看著與小虎一同站在高台上的溫莎，她身披白麻衣，長發飄飄，臉色肅穆，像天神下凡一般。

　　與昨日暮色下那個絮絮叨叨的女孩，沒有半分相似。

　　“我的傻將軍，這一切，都是浮生之夢罷了。”黃柯低聲自言自語。

　　“你為何就不想想，為何那人自稱烏有呢……”

　　天上盤旋的禿鷹發出厲聲的嘯叫，空氣中的劈裡啪啦燃燒的聲音，裹挾著百姓們的哭泣，似無數的生靈在地獄中呼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