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怔然。
她父親溫天賜原來的名望沒有如今這麽高,溫莎的小姨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妃子,在后宮中不甚出色。外家太弱,無法給小姨當後台,小姨剛生下表哥軒轅罡就大出血過世了,因此當今皇上軒轅罡幾乎是一個父皇不愛,母后不疼的角色。
溫莎年幼無知,不曉得家族與皇家那些錯綜複雜的關系,她做事隻憑著自己性子,也從來不怎麽關注自己的親表哥軒轅罡,更不知道他是怎麽長大的。
現在想來,定是受了不少委屈罷……
皇朝有個皇家秘聞,說是軒轅罡小的時候,曾經被人投毒,個子一直長得不高,隻與普通女子一般高,也一直被宮女和太監們當女孩兒打扮,常年被自己的兄弟們嘲笑。
其中,他的太子哥哥常常嘲笑他是“蛇鼠肚子裡出來的娘娘腔”。而當時追隨太子的二皇子也常常謾罵軒轅罡,說他“鼠蛇一般的人,竟敢在真龍面前耍舞”。
十年前,軒轅罡突然登基,此後血腥手段鎮壓了皇朝一切的反對聲音,太子和二皇子也被他親手殺死。
過往的經歷,溫莎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她一向心大,不管是誰當皇帝,她喊表哥都喊得熱烈。
“我在翰林院修史,民間只知道前太子和二皇子暴病而亡,但鮮少有人知曉,他們的諡號,一個是‘鼠’、一個是‘蛇’。世人亦禁止用‘舞龍’二字。”
溫莎道:“所以曹方……”
“曹大人當年也在翰林院修史,我便打賭他知曉。到了曹家,我見到那些豪門大戶們被曹大人邀請,心知必有蹊蹺,便也……也學溫將軍你,先下手為強,把他放到要給他無法反駁的位置上,與我們一同尋找將軍您。”
溫莎點頭:“你做得對。曹方這人偷奸耍滑老油條,崇尚中庸,但我偏要拉他下水。是了,你當時是怎麽知道我被拉去……”
一想到自己被活埋,她忽然有些氣憤,坐直了身子。
李萬裡輕輕拍了怕她後背。
金黃色金黃色的夕陽渡在兩人身上,籠罩著兩人,遠遠看去,似是兩人在細語呢喃。
“我用了苦肉計,誘導李千裡說出他知曉的一切信息。李千裡提及了葬禮大事、烏有大能、東杭無後等詞,我便聯想到了。但李千裡似乎不是他們的核心人員,他也只知道零星的一些內容而已。”
溫莎瞥了李萬裡一眼:“你不用替他說話,我自有分寸的。是了,我也給了你苦肉計,你恨不恨我?”
李萬裡嘴角一彎,最後的夕陽沉下,余暉令他相貌出奇的迷人。
那不是李萬裡該有的氣質。
溫莎隻覺得心頭一跳,眼珠子往別處瞟去。
李萬裡道:“我有幸重活一世,隻願,隻願你平安順遂……”
重活一世……
溫莎被觸到了心事,她望向遠處那些被裹著黃泥的農田,道:“我也……算重活了一世……原本想著,既然多了一命,便隨性灑脫而活。以往聽父輩講三國,我心裡甚是向往那曹孟德,羨慕他超世之傑,想著若是自己能像他一般,也定當轟轟烈烈,寧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老實說,在我沒有被活埋之前,我都覺得,若是能有他十分之一的狠辣與氣魄瀟灑,我這輩子也無悔了。”
溫莎低語著,沒留神李萬裡的腦袋靠在他旁邊的柱子上,眼睛勉強睜開,很快又合上。
她繼續道:“今日見到地道裡邊那些百姓,
我才知道,我與他們,差不多的……遇上一個跟曹孟德一般泯滅人性、肆意屠城的人,我很可能是輸的那一方。” “我即使知道東杭仍有不少余孽,可……那些百姓……我仍無法下狠心,把他們全殺了……”
暮色降臨,溫莎仍在自顧自地說話,兩人並排坐著,李萬裡腦袋靠著柱子,手放在溫莎身後,從背後看,就像他在擁著她。
黃柯捧著一碗湯藥,站在不遠處,盯著瞭望台上的兩人,女的嬌俏美豔,男的俊美無雙。他眼眸微黯,嘴巴緊閉,過了一會突然問一旁的太醫:“那人是誰?”
太醫一愣:“誰?”
黃柯騰出一隻手,指向瞭望台,那裡有兩個人在坐著,從太醫的錯位角度來看,那兩人似乎是在相互依偎。
太醫“哦”了一聲:“原來溫將軍竟在那啊……小柯,你拿湯藥過去吧!”
黃柯應聲,朝瞭望台走去。
“……我的一生,像是個笑話。幼時以為自己可以像父兄一般征戰沙場,當英雄;等被賜婚了,又覺得自己可以相夫教子,當賢妻;後來夫君死了,我以為我會像佘老太君一樣,不靠父兄,自己也能創出一片天地……”
“今日我才知道,我跟那些被害死的百姓,沒有任何不同……無所謂人上人,無所謂是否能當人傑……我們都是芻狗……我想安慰自己說,天道待世人,都是一樣的……那個把自己當作天道的人,終有一天,會被反噬的……”
“可我知道,我這樣只是自欺欺人罷了……他仍躲在暗處,指不定還在醞釀著下一輪屠殺……”
“所以我要堅強起來,即使能救回一條鮮活的生命,那也是我的能力……”
“可我很迷茫,我雖說威脅了曹方,但怎麽去做,我不知道……”
溫莎就那樣看著暮色越來越濃,她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黃柯靜靜地站在瞭望台下,沒有出聲,就那樣聽著溫莎的自言自語。
“小姐!”畫兒遠遠喊了一聲,驚動了正在絮絮叨叨的溫莎,有一些蚊子在她身邊飛繞,她順手往額頭一拍,拍死了兩隻肥大的蚊子。
額頭蹦出一些蚊子血,黏黏的,很是不舒服。
剛發了洪水,這蚊蟲蒼蠅之類的又來湊熱鬧……
溫莎按下心底的不祥預感,推了推李萬裡:“走,跟你說半天了你也不回應,下去了!”
李萬裡被溫莎一下推倒,眼看就要從瞭望台架子空隙處掉下,溫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他。
“喂!你怎麽了?!”
黃柯這才開口,清朗的聲音從瞭望台下傳來:“溫將軍,湯藥涼了。”
暮色越來越深,溫莎已經看不清李萬裡的神色,隻覺得他渾身滾燙。
“說話!李萬裡!你醒醒!”溫莎有些著急,她沒理會黃柯,也來不及多想,抱下李萬裡就要往瞭望台下跳。
黃柯下意識地避開了少許,溫莎正好彎膝跳到黃柯跟前。
畫兒也趕了過來,氣喘籲籲的:“小姐,過來吃飯了。”
溫莎急道:“畫兒,你快幫黃……那個,幫他拿湯藥!”
黃柯猶在端著那碗湯藥垂首,一動不動,溫莎有些怒:“站那作什麽,過來背人啊!”
畫兒接過了湯藥,溫莎就要把李萬裡往黃柯背後放,黃柯往前行了一步,微微避開。
“柯身型瘦弱,背不動人,溫將軍還是讓別人來吧。柯只是大夫。”
溫莎見黃柯那身板,估摸著連以前的袁一昭都不如,也放棄了。
“罷了!你幫放他在我背上吧,我來背!”
黃柯接過李萬裡,看到他潮紅的面容,愣了愣,沒有依言而行。
“動手啊!磨蹭什麽?!”溫莎見黃柯半天不動,怒了。
黃柯望向溫莎,有些遲疑:“他患了重病,不能隨意搬弄。”
“什麽?”溫莎一怔。
“就在此地療傷吧。”黃柯幫忙扶過李萬裡。
溫莎看著黃柯那纖瘦的身板就眼酸:“放著我來!”
她直接抱起了李萬裡,往最近的帳篷衝去。
黃柯接過畫兒手中的湯藥,道:“此藥可祛風寒,防疫,若溫將軍不用,她……她那男人,倒是可用。”
畫兒也緊緊跟著溫莎,聞言隨意道:“什麽男人?那是溫將軍的幕僚!”
黃柯連忙道歉,畫兒擺擺手道:“無事。對了,你放才為何一直在這瞭望台下面?”
黃柯道:“等湯藥涼。”
畫兒不疑有他,匆忙帶上黃柯,進了溫莎臨時征用的帳篷。
那帳篷是七個小兵臨時住所,累了一天,此時紛紛光著膀子休息,溫莎沒有打招呼就進來,大家很是尷尬。
“你們,喊太醫過來!你們,喊小虎大人過來。”溫莎隨意指了兩個人。
“小姐,小虎沒空。”畫兒提醒。
“小狼吧!”溫莎也不在意這些細節。
黃柯正在為李萬裡把脈,神色有些困擾:“他先前受過傷?”
溫莎點頭:“幾日前被幾個不長眼的小官打了。”
黃柯道:“可否讓柯看一樣創口?”
溫莎不以為意,直接上前想要扒開李萬裡的衣裳,黃柯阻止了她。
“畢竟男女有別,柯自己來就好。”
溫莎見李萬裡昏迷不醒,心中早就急得很,又聽到黃柯這話,乾脆上前一下撕掉李萬裡上衣,隨著“撕拉”的一聲,李萬裡的上衣全被撕成兩半。
油燈照著李萬裡白花花的上身,他的心口處已經化了膿。
溫莎愣了愣:“啊……這傷口,是,是我乾的……”
正在查看傷口的黃柯一下抬起來頭:“溫將軍?”
溫莎有些懊惱,又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刺成這樣的……想必是昨日泡了髒水才化膿的罷……”
畫兒也是一驚:“小姐,你,你刺的?”
溫莎不想浪費時間,問道:“那個黃什麽來著,你既然是神醫,可能救他?”
黃柯按了按李萬裡心口那個化膿腫脹的傷口,神色凝重:“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