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圖，收手吧。阿奴都招了。”李萬裡歎了口氣，這裡肮髒不堪，溫莎她，不該聽到這些。

　　“李郎，你曾是為她做事之人。你對她的所作所為，也是了解的吧。”曼圖捂臉哭，“你可知，我們袁家人過得是什麽日子?自從她一進門，我們的好日子都沒了。她把夫君毒死後，還要威脅我們，繼續她的惡行……”

　　她說的大部分都不對，但那些溫莎的惡行，卻是沒錯。

　　溫莎靜靜聽著，不管世界多荒謬，她做過的惡事，她不會去否認。

　　生性率直不可以用來當作肆意打罵別人的好借口，更何況，袁府的人，的確個個都討厭溫莎。

　　這本來就是溫莎的報應。

　　“你說得對。”溫莎點頭，“我要和你們道歉我曾經做過的事情，但下毒害人，我否認。”

　　李萬裡早已聽得緊握拳頭，這會語氣中已經帶著一絲不耐煩:“曼圖，我曾視你為知己為愛人，我以為你是最聽話，最省心的，最獨立的……”

　　曼圖正準備繼續，冷不丁聽到李萬裡不善的語氣，怔了一怔:“李郎，你信我的，對不對?”

　　李萬裡目光沉沉地看她:“我曾經很信任你。”

　　沒錯，他曾經極其信任她，愛護她。

　　曼圖笑了:“我這輩子不求別人對我多好，只要你相信的，便足夠了。”

　　“哈哈哈哈，”一旁奄奄一息的阿奴忽然也笑起來，“少夫人，你該不會不知道，那些官差是怎麽來的吧?那都是李公子喚來的！李公子看上的不是你，是我！”

　　溫莎被阿奴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偏了偏身子，朝阿奴看去。

　　阿奴神色一直有些恍惚，但說到李萬裡的時候，她眼中聚光。

　　“四年前少夫人離京，你帶我們去看熱鬧，那時你被流民持刀誤傷！是我喚來的人！哈哈哈哈，我喚來的人！少夫人，我聽到了，我聽到你勸阿勤投井自殺了！你還裝作不知！

　　“不，不是少夫人，你是曼姨娘，你不是少夫人！

　　“你知道少爺是被阿勤喚人去綁架的，你以此威脅她，要她跳井！

　　“你也有今日！你也有今日！”

　　阿奴哈哈大笑，指著曼圖，似乎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曼圖臉色有些蒼白:“李郎，阿奴是不是瘋了?”

　　溫莎乍聽到阿勤之死，也是一驚。

　　她蹲下來問阿奴:“你再說一遍。”

　　阿奴看著溫莎，頗為驚懼，往後退了少許:“別過來，你別過來！是你，是你打少爺的！”

　　李萬裡輕輕喊了一聲:“阿奴。”

　　阿奴看到李萬裡，眼中的驚懼不再，她又哭又笑:“李公子，李公子！你可還愛阿奴?可還愛阿奴?你那日看到我動手了，可你一直不說，你在保護我，是不是?”

　　她笑得很疑惑，似乎為笑而笑，絮絮叨叨:“李公子，你給我爹娘買了宅子讓他們養老，你愛我的對不對?”

　　溫莎默默站開了一些，她神色複雜，看著李萬裡。

　　李萬裡第一次勇敢與溫莎直視，他眼中翻湧著痛苦，卻一言不發。

　　阿奴指著曼圖笑:“李公子早就知道你害阿勤和小柔她們了！我告訴他的，我把證據都偷給他了，嘻嘻。李公子愛的是我。”

　　曼圖哭著撲向李萬裡的懷裡，李萬裡一動不動，任她哭嚎。

　　良久，他才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曼圖的後背。

　　溫莎聽了這麽多的內幕和狗血劇情，

大概也明白了李萬裡想幹什麽了。　　李萬裡怎麽會和袁府勾搭上的，什麽時候勾搭上的，她完全不知情。

　　在溫莎印象中，李萬裡可是個極討厭袁家之人，他從來就沒說過袁一昭的好話。

　　可溫莎也知現在不是時候問他，於是深深地看他一眼:“我替袁一昭謝過你了。不得不說，你手段真不怎地。”

　　不管出於什麽心思，這種手段，溫莎從來不屑。

　　又或許是自己，從不曾在意過袁家人，因此不管什麽手段和心思，她都不想去了解?

　　她想開口再說些什麽，可是她又能說什麽呢。

　　李萬裡這麽做，不管出於什麽目的，起碼有些人的清白，能被大白於天下。

　　溫莎頗感無趣，準備離開:“是了，三叔已答應幫忙照料歡樂，東杭瘟疫蔓延太厲害，我不能再帶他了。你自己保重。”

　　李萬裡終於點了點頭:“多謝。”

　　兩人目光不再對視，李萬裡懷裡抱著曼圖，心卻一下有些失落。

　　曼圖從李萬裡懷裡鑽出來，忽地桀桀笑了，聲音可怖而絕望:“原來，你們暗通款曲啊。一個將軍府的家奴，一個將軍府的大小姐，我竟是沒想到！”

　　她抬起頭來，依戀的用手摸著李萬裡的臉:“李郎，你莫非是為了給袁府報仇，才來騙我與你結親?哦，怪不得她一聽袁府出事，急著就回來了。你們一直盯著我看的罷?”

　　曼圖臉上有些感慨，似乎是在留戀著什麽:“呵，阿奴何時與你搭上的?是了，你們都是權貴出來的，她也是溫將軍的掌上明珠。說不得，下一步便是要殺我滅口罷?”

　　李萬裡眼裡充斥著厭煩，也充滿著憐憫和痛苦，他看著曼圖，一言不發。

　　曼圖的手即使在被關押時，也是養尊處優的，她細細撫摩著李萬裡的眉骨。

　　“李郎，李郎啊。你可知，袁家滅門，與你也有關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至於下此狠手。李郎，你寧願自己臭名昭著，也要把我挖出來麽?我們和小筆兒一起，我們一家，好好過日子，不好麽?”

　　她淒然笑道:“李郎，李郎！”

　　李萬裡隻覺得曼圖軟軟的身子往自己身上靠，他一時有些無助地望向溫莎。

　　溫莎也不願再看這兩人，而是自行轉身。

　　曼圖去尋李萬裡的唇，她急切想要他。

　　這是自己此生的唯一所愛啊。

　　李萬裡雙眼通紅，身體僵直，卻也沒有去推開她。

　　阿奴在一旁怪叫:“李公子，李公子，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曼圖，你個賤人，快滾！快滾！李公子，我來救你了！”

　　大牢裡一地雞毛。

　　李萬裡終於推開了曼圖。

　　曼圖冷清，語氣冷漠:“李郎，方才她所帶的孩兒，也是你的孩兒罷?竟如此不堪，呵。”

　　她撩起了散落的頭髮，從李萬裡身邊站起，傲然道:“溫莎，若有下輩子，我定先殺了你。”

　　溫莎歎了歎氣，終於是離開了。

　　苗椿和辦案的官差一同查閱了所有證據，此時也進門來了，正好與溫莎擦肩而過。

　　他怒喝一聲:“來人，把嫌犯曼圖、阿奴、李萬裡，押至公堂審訊！”

　　很快，幾個獄卒來到跟前，拉走了曼圖、阿奴和李萬裡三人。

　　溫莎接過李歡樂，默默看著李萬裡最後與她對視的目光，李歡樂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忽然笑嘻嘻起來:“死……都死……”

　　溫莎愣了一下，這好像是李歡樂第一次說話?她心情複雜，聲音沉重:“歡樂，你會說話了?”

　　李萬裡的腳步頓了頓，往後看了一眼，又被獄卒推搡了一下，稍稍有些踉蹌。

　　有了袁一昭先前整理的線索和阿奴的證詞，苗椿自然不會把溫莎跟袁府滅門案放到一起，他與李萬裡聊了一刻，官府便定了李萬裡的罪。

　　很快，此案在京兆府尹、阿奴、李萬裡、袁夫人的共同協助下結案了。

　　李萬裡形象不佳，被當眾打了五大板。

　　阿奴、曼圖因合夥謀害了袁一昭、阿書、袁大人、袁一亮三人，被判秋後問斬;

　　天藍與袁府的幾個下人是不知情的從犯，奴籍身份被官府收管，變為罪奴任意買賣。

　　當中最為驚悚的是，有個兩年前過世的家丁父母突然出面作證，說小筆兒是他們家的人，袁夫人盡管驚怒，但也不願幫人養孩子，最終小筆兒也離開了袁府。

　　一切塵埃落定時，似是一輩子的漫長，卻隻過了不到三天而已。

　　李萬裡恢復了自由身，他去尋了苗椿，塞了些銀子，到死牢裡找曼圖。

　　阿奴和曼圖被關在一起，都是死囚，他們也不介意這些任是早死還是晚死。

　　如李萬裡所料，阿奴已被曼圖親手扼死。

　　在李萬裡進去與曼圖聊了一會後，曼圖在死牢裡發瘋一般笑了半日。

　　“你在看我笑話，你們都看我笑話！我的人生不過是一場笑話！都是笑話！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她就會與你在一起嗎?她是天上的亮光，你是泥潭裡的困獸，你永遠都無法與她在一起！！”

　　曼圖喊著， 力竭聲嘶。

　　李萬裡閉上眼。

　　牢外空氣很好，然而如曼圖所說，他髒了。

　　當天夜裡，死牢裡便拖出了曼圖和阿奴的身體，仵作斷定，曼圖是自己拿碎瓷碗割傷手腕自盡而亡。

　　“我既答應了東家，這書齋便自然會繼續做下去。”江湖書齋裡，李三叔硬著脖子不去看李萬裡。

　　“多謝三叔了。”李萬裡點頭，離開了書齋，在門外看了大半日。

　　“他還沒走。”孟仰嘀咕著，“姨父，我去轟他走?”

　　李三叔歎氣:“萬兒這人……唉！”

　　大哥的兒子，本該是封侯拜將，人中龍鳳。

　　若不是當年那事，萬兒絕不會像如今這般，仰人鼻息，形象狼藉。

　　李三叔始終無法原諒自己把李萬裡養歪的行為，每每想起大哥，他便心痛萬分。

　　李萬裡在人牙子手中買了幾個聽話的奴婢送到袁府，他與袁夫人聊了半天，下人見到袁夫人淚流滿面地送他出門。

　　“可千萬得保重身子啊，那裡有瘟疫。”袁夫人千叮萬囑，泣不成聲。

　　下人心想，只為了袁家少爺的一句承諾，這李公子便做到此等地步，的確是仁至義盡了。

　　京城依舊繁榮，誰都可以活著，誰也可以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李萬裡默默看著這座城池，歎了口氣，毅然踏上馬車遠離。

　　路旁風景在他眼中閃過，可他沒有絲毫留戀，心裡腦裡，想的都是一個能在黑暗中發出萬丈光芒的身影。

　　溫莎！